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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抚玉忆往 季辞夜归独 ...

  •   一枚素玉坠,一枚如意佩。一枚粗糙,一枚温润。一枚旧得发黄,一枚白得透亮。他将它们托在掌心里,对着月光——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刚好落在那两枚玉坠上,将它们照得亮晶晶的,像两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素玉坠是他入宫那年带的,在宫门口被老太监搜了出来,差点被没收。他跪在地上求了又求,磕了不知多少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老太监才勉强点了头,让他带进去。那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娘长什么样,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她手很暖,冬天会把他冰凉的脚捂在怀里,一边捂一边说,“我们辞儿长大了要当大官,给娘买大房子。”他没有当大官。他当了太监。

      季辞将那枚素玉坠贴在嘴唇上,轻轻地、长久地吻了一下。

      玉坠冰凉,触感粗糙,硌得嘴唇微微发疼。可那疼是好的,是真实的,是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的证据。然后他将那枚如意佩也拿起来,和素玉坠并排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一枚如意,一枚素玉。一枚是归途,一枚是来路。一枚是那个人给他的命,一枚是他自己仅剩的念想。他将两枚玉坠串在一起,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心口。它们在那里轻轻地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脆响。

      他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床头,将被子拉到腰间。

      没有躺下。只是坐着,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房梁。月光在房梁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条通往不知什么地方的路。他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久到他能看清房梁上那些被岁月和烟火熏出的裂纹,一道一道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七岁那年逃出家门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这样的冷,他光着脚跑在乡间的土路上,身后是父亲骂骂咧咧的追喊声,前面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跑,拼命地跑,跑到肺里像着了火,跑到脚底磨出了血,跑到再也跑不动了,瘫倒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棵树是什么树,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树皮很糙,硌得后背生疼,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像一滴一滴的、冰凉的眼泪。

      想起入宫那年,净身的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是另一种,是从身体里被生生剜走了一块的疼,空荡荡的,像冬天里漏风的屋子,怎么都填不满。他疼得昏过去好几次,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床单湿透了,攥在手里能拧出水来。旁边床上的小太监比他大三岁,叫小顺子,偷偷塞给他一块糖,说吃了就不疼了。那块糖是红糖,化了,粘在纸上,甜得发腻。他含在嘴里,含着含着就哭了。小顺子后来死了,死在一次宫变里,被乱刀砍死的,死的时候才十五岁,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想起第一次见到云昭墨的那天。那时候他还不是御前的人,只是书房里一个研墨的小太监。六皇子云昭墨从门外走进来,逆着光,他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高高的、挺拔的轮廓,带着一身从校场上带回来的尘土和汗水的味道。他从墨锭后面抬起头来,看见了那张脸——年轻的,意气风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曜石,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他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会站在这个人身边十一年。不知道自己会从远远地看着,变成近近地守着,变成可以在深夜为他端一盏茶、铺一张纸、在他疲惫的时候无声地陪在一旁。更不知道,有一天,这个人会吻他,会抱他,会把调兵的令符塞进他手心里,会对他说,“你是朕的。”

      季辞的眼眶又红了。

      他仰起头,将后脑勺抵在床头的木板上。木板很硬,硌得头皮微微发疼。他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点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他听见窗外有风吹过,听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听见隔壁屋子里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咯吱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朦朦胧胧的、像海浪一样的低吟,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沉睡的、安详的寂静里。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云昭墨比他小十二岁。他第一次见到云昭墨的时候,那个少年才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不知道什么是皇位,不知道什么是夺嫡,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险恶。而他那时候已经二十四了,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十七年,见过太多阴暗的东西,心早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又硬又冷。

      可那块铁,在见到那个少年的第一眼,就有了裂缝。

      季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柔软的东西,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苦到了底,反而回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两枚,贴在一起,冰凉凉的。他将它们攥在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躺了下去。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膝盖,侧躺着,面向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的目光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地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像在走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更漏滴了不知多少下。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白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将他淹没。他的手指还攥着那两枚玉坠,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它们会在睡梦中被谁偷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疲惫的、还带着泪痕的、眼尾微红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不是天生的,是这些年日日夜夜蹙眉蹙出来的,和那个人眉心的那道川字纹一模一样。他在睡梦中不安稳,身体时不时地抽动一下,手指攥着玉坠,指节泛白,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窗外起了风。

      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打在房檐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他没有醒。他太累了,累到连噩梦都打不破他的睡眠。他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将下巴也缩了进去,整个人蜷成了一小团,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床头的桌上,那盆冷水还在。水面早就平静了,倒映着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白晃晃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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