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住地》桃渺

6、酒鬼 自认为懂事

　　林贞怡坐下后看了周围一圈，旁边放了几筐毛绒公仔，每一筐里面都堆积如山。

　　这些公仔还没有装上眼睛，她只能凭借着自己的想象，捏着公仔的脸塑形，接着再按娟姐的叮嘱用梳子梳顺了脸毛。

　　她不断重复着这些动作，直到车间内响起一段铃声，旁边原本还在认真给公仔安上眼睛的大姐立马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下班下班，我要回家给小孩做饭了。”

　　娟姐巡视完流水线，对着整个车间大声说道：“记住了，明天早上八点到流水线，迟到的扣钱。”

　　看见林贞怡调整完手上的公仔，夸奖道：“可以，干得不错。”

　　她笑得腼腆，应道：“谢谢娟姐。”

　　娟姐没再说工作的事情，而是提醒道：“就算不上夜班，也可以去饭堂吃了晚饭再回家，赶紧去吃饭吧。”

　　林贞怡和李念珍一同离开车间，在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瞬间，饥饿的感觉直接让她加快了步伐。

　　李念珍的精力好像终于消耗得差不多，不仅走去饭堂的路上话变少了，就连吃饭也变得十分认真。

　　和上午的她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结果等吃完晚饭，林贞怡才发现是自己多虑，李念珍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并给她解释道：“上班上累了就很容易肚子饿，我一饿就不想说话了。”

　　“现在吃饱了，我也就没事了。”

　　林贞怡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我还担心是发生了吗。”

　　“这倒是没有。”聊着聊着，两人走出了工厂大门，“终于可以回家了，你住在哪里？”

　　她指了指出租屋的方向，告诉她：“住在前面，离这里挺近的。”

　　“那就行。”李念珍笑得灿烂，没有急着离开，对她扬了扬手，“我们先约好，等下一次发工资一起出去玩。”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道：“好。”

　　回去的路上，林贞怡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

　　认识李念珍真的是一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多亏了李念珍不仅是毫不吝啬地告诉她与工厂有关的事情，而且考虑得面面俱到，相处起来非常舒服。

　　林贞怡不禁想到了周屿。

　　虽然两个人的性格天差地别，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果然，在城市里长大的他们和她所接触到的事物不一样，虽说李念珍比她小些，但光是处事方式就比她成熟许多。

　　林贞怡心中是止不住的羡慕，但是很快想起今天娟姐夸了她，她不该忽略掉这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她还在上学的时候，但凡每次考试成绩好些，得到的往往不会是夸奖，而是老师会可惜她的家里人不同意读高中。而在家里，她做的所有家务仿佛都是理所当然，还会因为做得不够多，惹来父母的批评。

　　可以说对林贞怡而言，娟姐的夸奖是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得到算是长辈身份的人的肯定。

　　她立马想起触碰到毛绒公仔那一刻的感觉，从前在故事书上看到主人公抱着它们睡觉，要是她也可以这样，做的肯定都是些美梦。

　　内心深处的蠢蠢欲动呼之欲出，她才发现已经走到了街角的小卖部，周屿好像也在。

　　刚刚才想到他，怎么下一秒人就活生生出现在面前，林贞怡像装作没看见她直接走过去，但是又觉得这样做不太好。

　　想起自己穿着厂服，整个人还有可能蓬头垢面，光想到会被他看见这副截然不同的样子，就不太好意思。

　　眼尖的老板已经注意到她，大声招呼道：“小妹！快过来！”

　　又笑着跟她示意：“你房东也在呢。”

　　林贞怡走上前，就看见地上放着一个塞满了东西的蛇皮袋，周屿在帮忙搬到靠边的位置。

　　老板指了下蛇皮袋，告诉她：“我老乡回去给我捎了一大袋玉米过来，周老板看见之后帮我一把，还在想要怎么分掉呢，正好看见你。”

　　“看样子你下班，在厂里面累不累？”

　　“还好，不算累。”在之前同样没有人对她提过这个问题，接着赶紧摆手拒绝，“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呢……”

　　她知道乡下的玉米便宜，但是到了这里，也不知道一根玉米要多少钱。

　　林贞怡还在默默盘算着，就听见周屿说道：“这有什么关系？”

　　“你又不是没有帮衬过她。”

　　“说的没错！”
　　老板点头赞同他的说法，从手边的挂钩扯下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准备给她装些玉米。

　　她再次拒绝道：“而且我那里没有锅，拿回去可能也没办法煮。”

　　“这不简单？”老板没有就此打消念头，反而是看向周屿，“现在你们租房的不是都用那种通电的炉？叫你房东给你找一个不就好了。”

　　“电磁炉吗？我记得有。”周屿这会总算有了头绪，他所感受到的不对劲，基本都源于林贞怡做事太小心，也就意味着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情打扰他。

　　想明白后，他继续说道：“我说的让你有什么问题就找我，说的问题里就包括这些事情，所以需要什么都可以大胆问我。”

　　林贞怡不太好意思地小声说道：“我想着等发了工资，这些东西可以自己买。”

　　老板当即发出恨铁不成干的叹气声：“你这小妹真的是，最省钱的做法就是直接找你房东帮忙。”

　　她自认为懂事的做法，在眼前两个人这里根本得不到认同。

　　林贞怡无措地抿唇，周屿看着她这幅样子更加无奈，但是也没有不耐烦，往下解释：“我这边有不少家具和电器，有全新也有一些租客买了没用过但是跑路了的。因为这些东西做不到给全部租客提供，所以如果问有人问起，我这边正好有的话，才会拿出来。”

　　“……是这样啊。”这个说法令林贞怡有些心动，却又觉得过意不去，“但是我连押金都还没有给你。”

　　“你会跑掉吗？”他故意问道，随即看见她用力摇头否认，“不会就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不然放着也是浪费。”

　　她没再拒绝：“麻烦你了。”

　　周屿点点头表示明了，接着谈论起其他：“过得习不习惯？”

　　“厂里的活挺轻松的，认识了新工友，还遇到了人不错的拉长……”林贞怡如数家珍。

　　却发现他勾起唇角：“我是说你在这座城市习不习惯？”

　　“啊……”林贞怡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赶紧找补，“习惯的，跟我老家的天气和吃的东西都没有太大区别。”

　　“挺好的。”

　　说着，周屿从老板的手里接过装了大半袋玉米的塑料袋，老板对着她说道：“我没敢给你装满，怕还没吃完就坏掉了。”

　　“吃完了路过我这里可以看看有什么新鲜蔬菜和水果，经常有老乡帮我捎家里种得东西过来。”

　　怕她拒绝，解释道：“反正我也就一个人吃，太多了也吃不完。”

　　“谢谢。”林贞怡没再推托，伸手想要接过周屿手里的袋子。

　　然而他把袋子往后一收，转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走吧，我帮你拎回去。”

　　林贞怡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她的脑海里仍旧想着老板刚才说的话，像她这个年纪的人通常都已经结了婚，但她说的话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周屿应该会知道内情，她实在好奇，大胆问道：“小卖部的老板没有结婚吗？”

　　他随即放缓了步伐，偏过头来告诉她：“结过，但是她丈夫死了。”

　　这句话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确认：“……死了？”

　　“嗯。”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她丈夫有天晚上喝醉酒，掉河里淹死了。”

　　原来简单的两句话，就可以概括人的一生。

　　林贞怡从小就对喝醉酒的人带着恐惧，在老家隔三岔五就会看见有叔伯喝得烂醉，回到家还会对妻儿大打出手。

　　她自然是不觉得可惜，但还是关心了起来：“那老板现在……”

　　“现在这样过得也不错。”周屿没有评价更多，只是说得简单。

　　林贞怡迅速回忆了一下，仅仅是路过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她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嘟囔道：“她的老公既然是酒鬼，迟早会出事的。”

　　周屿看着她深恶痛疾的表情有些好奇，没有追问，只是提醒她：“如果在路上见到喝醉酒的人记得躲远一点，还是要小心点。”

　　“我知道的。”林贞怡应得干脆，像想到了什么，“不过我还挺想晚上出去看看。”

　　不用多说也能知道她在担忧顾虑什么，但是周屿只能试着给出建议：“你要是认识到朋友了，可以和朋友一起出去走走，如果是附近的话，也可以找我。”

　　和周屿单独出去吗？

　　林贞怡不太敢想这个画面，毕竟她始终觉得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模棱两可：“那我先看看吧。”

　　回到出租房，周屿将那袋玉米放在了楼梯旁边，和昨天一样打开了那扇小门，很快就搬着两个箱子出来：“我看了下有之前租客留下来的新电磁炉和锅，如果没有勺子和碗筷，就去超市买吧。”

　　林贞怡不用问价格，只能知道两样东西加起来可以让她省下不少钱，这个认知让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小步：“我来拿吧。”

　　想到带回来的东西，他没有拒绝：“也行，这个比玉米轻一点。”

　　她只觉得不能再麻烦周屿，带了点急切道：“我力气很大的，你就放心吧。”

　　他拿起那袋玉米，看着林贞怡已经踏上了楼梯，只好跟在后面：“你不觉得重就好。”

　　“还好啦。”解决了此前顾虑的问题，林贞怡的语气不自觉变得轻快，完全没了那副紧绷的模样。

　　清楚听出了变化的周屿不禁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