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住地》桃渺

3、寒假 他可是大学

　　林贞怡从村里人的口中对这座城市的治安情况有所耳闻，但是知情人似乎担心会吓到她，也就没有说太多。

　　当下看着周屿的反应，她觉得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知道的，我们会准时交租。”
　　“要是我们自己跑路了押金不退也认了。”

　　身后的对话还在继续，林贞怡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是冬天，需要用电的地方不多，至于水费，尽管她打算能省则省，但是该洗的澡还是要洗，她能做的就是动作快些。

　　至于明天要做什么，她准备睡醒之后再去想。

　　林贞怡洗过澡后换上了从家里带来的“睡衣”，与其这样称呼，倒不如说是她前些年穿旧了的衣服，学着书里看到的城里人，晚上睡觉的时候穿另一套衣服。

　　眼下时间还早，但她还是蹑手蹑脚地躺了上床，想要感受一下这张床和她家里的区别。

　　躺下的瞬间就被柔软的枕头包裹，身下的床垫将她整个人牢牢托住，而她在老家不仅没有自己的房间，还和姐姐妹妹们直接睡在硬床板上。

　　才知道有没有床垫原来是一件完全不一样的事情，舒服得她好像下一秒就能睡着。

　　虽然林贞怡只身南下，但在此刻觉得自己的这个选择太对了，她拿起那台父亲花了128块从同乡手里收来的二手手机，翻到父亲的电话发了条短信。

　　[爸，我已经到了，给你报平安。]

　　至于已经找到工作的事情，她不急着说。

　　她想在这张舒适的床上体验睡到自然醒的感觉，关上灯后便开始试着入睡，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林贞怡还是在和以往差不多的时间里醒来，这会天已经亮得差不多，她下意识想要赶紧起床，但是很快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老家。

　　她不需要晨光微亮就起床给全家人准备早饭，然后做看不到尽头的农活，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象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如今体验到了，不禁开始幻想她能知道的更好的生活。

　　林贞怡没有再继续躺在床上，看了看手机，父亲没有回复她的短信，她不去想缘由，索性起床去做自己的事情。

　　洗漱后拉开窗帘朝外面看去，发现路上已经非常热闹，吆喝声透过窗户传了进来——

　　“收旧电视——洗衣机——电冰箱——长头发——”

　　语气拉得很长，像是怕楼上的人听不见。

　　她看着街道两侧，还有很多人穿着款式不一的工服，基本上都在往华洋制品厂的方向走去，看样子那边有完整的工业园区。

　　她打算趁着白天外面安全些，出门熟悉一下附近。

　　毕竟来到一座崭新的城市，她人生地不熟，更不像在老家那样，周围都是从小就认识的人。

　　除了这点，她还记着有叔伯提醒她要学会带眼识人。

　　林贞怡跟随着昨天的记忆在路上走，花五毛钱在路边摊买了个馒头，一边吃着，一边悄悄观察起路上的行人。

　　路上除了穿着厂服的人，夹杂在其中的不乏有同样挂着工牌，但是光鲜亮丽的存在。

　　她不难想到这样的人肯定更厉害些，因为不用在流水线上干活，所以才有资格穿这种更漂亮的衣服。

　　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灰扑扑的。

　　这个馒头很快被林贞怡吃得一干二净，她的思绪很快回到了自己身上。

　　工厂里是包吃的，至于不上班的时间里，她可以像这两天这样凑合着解决，等后面工作稳定下来，手头上宽裕些，再考虑自己在出租房里做饭。

　　这样好像还可以更省钱。

　　林贞怡继续沿着街道走，发现两边有不少的理发店，有的玻璃门打开，能看见有人在里面理发；有的却是关紧着门不说，门边还有布条遮挡着。

　　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但是也没看出来到底有什么区别。

　　但下一秒，就有女人拉开帘子，探出头来扬起手：“快走开，这种地方不是你能来的。”

　　她搞不懂怎么回事，但还是听话地走开。

　　再往前走便看见了一家两元店，林贞怡走了进去，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只不过她只是拿起来看看，目前还不舍得花钱去买这些。

　　林贞怡继续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不觉间再次来到了街角的小卖部，正好可以去买一瓶大一些的水。

　　只见那张长凳上坐着好几个人，摆在外面的冰柜旁还靠着一个人。

　　她走近后，发现站着的那个人竟然是周屿，但也是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带着迟疑道：“……房东。”

　　“小妹你租到房东哥家房间了？”说话的是那天来买矿泉水时遇见的阿叔，搭起话来无比自然，“他放假了帮他爸的忙呢，你正好碰上他了。”

　　房东哥。

　　从阿叔口中听见这个称呼，林贞怡不禁觉得好笑，同时又用疑惑的目光朝周屿看去。

　　也不知道阿叔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的问题，继续说道：“他可是大学生，现在在放寒假呢！”

　　“放寒假”这三字，从林贞怡读完初三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存在，就算当时的班主任极力游说她要继续上学，但是父母已经不可能再为这件事讨一分钱。

　　在她坐上火车后，这个假期已经和她彻底无缘。

　　更别说大学对她而言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当即判断出周屿最多也就比她大三四年，而昨天开始就感受到了他成熟且果断的处事态度，更加感觉到他们之间每一个地方都是差距。

　　周屿笑了笑，朝她说道：“没事的，有什么问题你随时都能找我。”

　　林贞怡此刻面对着周屿，心中的羡慕正被无限放大。如果她不是在小乡村里长大，是不是也会有机会上大学？

　　她又很快清醒过来，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对比起来，仿佛是在告诉她要努力赚钱。

　　有钱了，生活才有可能变得更好。

　　林贞怡知道这些，最肯定的是她和周屿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周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问道：“来这里买东西？”

　　她应道：“想买大瓶的水。”

　　“在家里面喝的？”不等她回答，周屿往下说道，“买个小瓶的应付一下就行，没其他事情的话跟我回去一趟？我给你找个饮水机。”

　　“好啊。”
　　她赶紧走进店里面，依旧拿了最便宜的矿泉水。

　　结账后林贞怡看见周屿在外面等她，急忙走了上前：“我好了，走吧。”

　　“走。”
　　他转过身，好像刻意放慢了步伐。

　　距离出租屋还有一小段路，她带着笨拙问道：“你……在哪里上大学呀？”

　　“就在本市，离这里半个小时的车程。”
　　周屿偏过头，答得认真。

　　林贞怡忍不住呢喃：“真好啊。”

　　周屿没有因为这份显而易见的失落把问题含糊带过，反倒是非常诚恳地给出了建议：“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没上高中出来的打工。”

　　“如果你愿意的话……给自己存点钱，有很多机构可以学习，甚至还有机会考大学。”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资讯，更不知道就算没有上高中，也还是可以考大学。

　　这些话让林贞怡顿时对未来充满憧憬：“原来还可以这样，我会好好想一下的。”

　　周屿点点头：“现在还是先让工作稳定下来。”

　　两人聊着聊着就回到了出租房楼下，他随即打开隐匿在楼梯旁边的门，从里面拿出了一台全新的饮水机：“走吧，我帮你拿上去。”

　　周屿到三楼后，并没有踏进303号房，只是放在门外：“你自己拿进去吧，不至于很重，箱子上面有订桶装水的电话，会直接送到门外。”

　　“用之前记得清洗一下，要热水通电加热就行，全新的应该没问题。”

　　周屿的分寸感让林贞怡的心脏止不住狂跳，她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我先试用看看，有什么问题再和你说。”

　　他应道：“好，那我去给其他租客解决问题了。”

　　林贞怡等周屿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才试着把饮水机拿起来。

　　才发现它很轻，尤其是对于做惯了农活的她可以说是毫不费力，无疑是周屿低估了她的力气。

　　但是转念一想，是不是因为城市里的女生都不用做那些事情，所以他才会这样说？可是按照他的聪明程度，而且有这么多的租客，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经常要做力气活。

　　就当是在关心她。

　　然而林贞怡在这一刹那，下定决心绝对不能只做一名流水线上的打工妹。

　　她不太会用饮水机，从包装袋里找到了说明书，在通上电源后看见红灯亮起后，就赶紧拔掉了插头。

　　也不知道饮水机加热会用多少电。

　　调试过没问题之后，林贞怡简单吃了午饭再在外面走了走之后，就回到了出租房里待着。

　　明天终于可以去工厂报道，还没天黑，她就调好了第二天一早闹钟。

　　又在心里盘算着出租房租得足够近，走过去也就需要三四分钟，早餐的话，在路上和今天早上那样买个馒头或者包子就可以。

　　随即不自觉地在手机里翻出昨晚发给父亲短信，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再发一条，手机铃声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首先想到的是那高昂的长途电话费，但还是咬咬牙接了：“喂，妈？”

　　她的妈妈陈秀兰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沙哑的同时让她觉得不真实：“二妹啊，找到地方落脚没有？找到了就赶紧去找工作。”

　　“我知道了。”
　　她的语气里带了点苦涩，干巴巴的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不说其他了，长途话费太贵了。”陈秀兰话是这样说，却叮嘱了起来，“只要进厂有钱拿就行，你千万不要觉得辛苦！家里等着你打钱回来呢。”

　　也不等她回答，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陈秀兰的话在林贞怡的耳边挥之不去，也让她心中原本对未来的期许，骤然化作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