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模型》斑斓叶

5、有解 尽调

　　尽调是方有程主动跟师兄要来的。

　　“Equation 那个项目，我跟得比较熟，尽调我来吧。”师兄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方有程知道这不完全是因为专业，但他告诉自己，至少有一半是。

　　尽调启动后，财务、法务、业务，分头进行。方有程负责业务尽调，这意味着他需要和齐奕反复沟通。邮件、电话、视频会议，去工作室现场。频率比之前高了不止一倍。

　　第一天下午，李杨带着尽调团队参观公司。齐奕陪同。

　　走廊的墙上有一面照片墙，团建、年会、庆功宴，花花绿绿贴了十几张。方有程走在队伍最后面，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公司文化展示。然后他看到了齐奕。在一张合影里，齐奕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手里举着一个奖杯，笑得眼睛弯弯，脸上露出很浅的酒窝。那笑容和大学时一模一样，张扬、明亮。方有程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走到齐奕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李杨介绍说“这是我们齐总的办公室”，大家往里看了一眼。方有程走在队伍最后面，趁前面的人往前走，多停了几秒。办公桌上很乱，图纸、数位板、马克笔散了一桌。墙上贴满了便签纸，有几张是命运树的节点图。靠窗放着一把吉他。书架最上层有一个相框，距离远看不清照片。他没有多看，跟上队伍。但那几秒里，他看到了那把吉他。

　　大学时齐奕学过吉他，弹得不算好，但喜欢在宿舍里弹，室友嫌吵，他就跑到方有程他们宿舍来练。方有程听着他弹那些断断续续的旋律，从来没说过好听，但从来没赶过他走。现在那把吉他放在了齐奕办公室的窗边。

　　尽调进行到第三天，林逸拉了个微信群。群名很直接：“Equation尽调沟通”。林逸先把方有程拉了进来，然后把奇异工作室的对接人李杨拉了进来。李杨又拉了齐奕、陈远舟和运营合伙林姗。

　　方有程进群的时候，头像是白底灰字的欧拉公式：e^(iπ) + 1 = 0。昵称是“equation”，小写，没有空格。齐奕的头像是神兽白泽的概念图，水墨淡彩，它站在山崖上，眼神低垂。昵称是“singular”。

　　方有程看到“singular”和“equation”并排出现在群成员列表里。他想起大二那年的线性代数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奇异方程”四个字，说这类方程通常有解，但解不唯一。坐在后排的某个同学突然小声说：“奇异……齐奕？方程……方有程？”旁边的人笑起来。从此“奇异方程”这个组合就跟了他们四年。齐奕当时笑着说“这个名字不错，听起来很厉害”。他不仅自己把英文昵称改成了“singular”，还让方有程改成了“equation”。方有程没说什么，改了，用到现在。只是方有程没想到，现在这两个昵称还在，他没有换，齐奕也没有。

　　奇异方程在数学里通常有解，但解不唯一。方有程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预示。他们之间有很多种可能的解法，但他们都没有去求。

　　群里安静了几秒。

　　李杨先打破了沉默：“方总的昵称跟我们项目代号一样啊。”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林逸回：“哈哈，巧合巧合。”

　　林姗也冒了出来：“那方总跟我们有缘。”

　　方有程隔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是有缘。”就三个字，不热络，也不冷漠。

　　齐奕始终没有说话。方有程也没再发。

　　那天晚上，方有程回到家，打开微信。群聊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的那句“是有缘”。齐奕始终没有接话。方有程点开齐奕的头像，放大那张白泽图。神兽站在山崖上，眼神低垂，像是在看山下，又像是在看屏幕这边的人。他看了几秒，退了出去。他又点开了自己的头像。欧拉公式，白底灰字。他不确定齐奕有没有看懂那个公式的含义，但他知道齐奕一定看到了“equation”。就像他看到了“singular”。两个人都看到了，谁都不说破。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齐奕没有在群里接“缘分”那个话题，也没有单独找他。是没看到，还是不想回？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齐奕不想回，他也不会再问。

　　这是方有程的方式，不追，不问，等。如果对方也在等，那就等一个双向的破冰。但在这之前，他可以每天在群里看到那个白泽的头像。不说话，只是看着。像大学时他在图书馆里看着齐奕趴在桌上睡觉，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落在他的后背上。那时候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现在也是一样。只是看着。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白泽，昵称是singular。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是我。”方有程看了很久，点了通过。

　　对话框里空空的，像一张白纸。

　　他点开齐奕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条是工作室周年庆，照片里齐奕正被人往脸上抹蛋糕，他一只眼紧闭，另一只眼微微睁开，嘴巴吃惊地咧着，表情生动得像被抓拍的恶作剧现场。方有程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差一点笑出来。他想起大学时齐奕也是这样，每次被整到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明明被捉弄了，但看起来比捉弄人的人还开心。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往下翻。

　　再往前是游戏Demo上线时的截图，配文只有两个字：“来了。”再往前是回国时拍的机舱外的云，厚厚的云层上面是天，下面是看不见的地面。配文写着：“回来了”没有标点。

　　再往前就没有了。齐奕的朋友圈只从回国那年开始。方有程盯着“回来了”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齐奕发这三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想过，也许没有。但他知道，齐奕回国的时候，他在这座城市的另一栋楼里加班。他们离得很近，但谁都不知道。

　　方有程关掉手机，放在床头。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齐奕的笑，有那张被抹了蛋糕的脸，有“回来了”那三个字。画面转来转去，停不下来。窗外夜很深，万籁俱寂。他很久没有睡着。

作者有话说

　　尽调：尽职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