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模型》斑斓叶

4、赴约 赴约

　　接下来几天，方有程照常工作。

　　周二一早，他主持了一个立项会。下午，和林逸过了一遍另外两个案子的尽调清单。会上他条理清晰，问题一针见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他偶尔会瞄一眼手机，每次屏幕亮起来，他会拿起来，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周二。周三。周四。方有程的笔记本上少了几条待办，每个后面都打了勾。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周四晚上，他正在看一份财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方有程盯着屏幕，手指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滑了过去。

　　“喂。”

　　“是我。”

　　齐奕的声音。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像他们昨天刚见过面一样。

　　方有程握着手机，靠回椅背：“嗯。”

　　“周六晚上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方有程看着窗外：“有。”

　　“六点半麓鸣路椿庭？”

　　“好。”

　　齐奕顿了顿：“那回聊，不打扰你休息了。”

　　“嗯。”

　　“挂了。”

　　电话挂断。方有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份财报，发现自己不知道刚才看到了哪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周六晚上。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重新翻开财报，找到刚才停下来的那一页。

　　周六傍晚，方有程换了两次衣服才出门。最后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和齐奕在照片里那件差不多颜色。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刻意，但懒得再换。

　　餐厅在城西，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灯光偏暗，桌与桌之间隔着距离，竹帘半垂，私密性很好。

　　方有程到的时候齐奕已经在了，穿着一件蓝色薄衬衫，敞着没系扣，里面套件白T，比那天在会议室里多了些松弛感。面前放着两碟凉菜，其中一碟是桂花藕。方有程爱吃的。

　　齐奕看到他，抬了抬手：“来了。”

　　方有程坐下“嗯”。

　　齐奕把菜单推过来：“我点了两个，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方有程接过去，翻了一页，点了一道醉虾。服务员记下，走了。齐奕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方有程以前就爱吃海鲜，齐奕记得，但他没敢点。

　　“不知道你在同维。”齐奕先开了口，语气轻松，像在聊一件不痛不痒的事，“要是知道，早就抱上金主爸爸大腿了。”

　　方有程看着他，没有接话。

　　齐奕尴尬笑了笑，把话岔开了：“开车来的？喝不喝酒？我带了瓶红酒。”

　　方有程开车来的，而且他不怎么爱喝酒。但他听到自己说：“来点。”

　　齐奕愣了一下，然后叫服务员开了瓶。

　　酒醒着，菜陆续上来。齐奕开始聊项目：命运树的最新进展，技术团队扩招的计划，年底想出一个新的Demo。他说得认真，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场正式的路演。方有程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听，偶尔喝一口酒，偶尔说一两个字。和大学时一样，齐奕负责说，他负责听。

　　服务员端上来一碟醉虾。方有程放下酒杯，拿起一只，开始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需要专注的事情。

　　齐奕说起融资计划。“我们这轮计划融两千万。”齐奕放下酒杯，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些，“主要用于团队扩张和Demo打磨。估值的事，BP里写了，但有些细节没展开。如果你们有兴趣，尽调可以随时安排。”

　　方有程听着，手里的虾壳没有停。

　　齐奕顿了顿，端起酒杯：“那以后……还得请方总多多支持了！”

　　方有程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眉头紧蹙，手指间还捏着半个虾壳。杯里的酒没有少。齐奕举着杯，悬在半空中，笑意一点点僵在嘴角。

　　就在他要放下手的当口，方有程把那碟剥好的虾推了过去。

　　没有声音。碟子碰到桌面，很轻的一声。齐奕看着那碟虾，举杯的手停在半路。

　　虾壳已经被完整地褪下来，一个，两个，三个……虾肉在碟子里排成一排，整齐地码着。

　　齐奕没有喝那杯酒，也没有再说“金主爸爸”。他放下酒杯，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肉。没嚼两下又夹了一块。筷子在碟子和碗之间来回，像是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一直没有抬头。

　　方有程擦了手，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沉下来。他们只安静地吃饭。

　　过了很久，齐奕放下筷子。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看方有程。“当年走得很突然。到了那边节奏跟不上，适应了很久。”

　　方有程没有说话。

　　齐奕又说：“不是不想联系。”他顿了一下，“就……不知道说什么……”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毕业后各奔东西，慢慢就断了联系。

　　方有程看着他。齐奕还是没有抬头。

　　“嗯。”方有程说。

　　就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责备，也没有“我理解你”。只是一个“嗯”。意思是：我听到了。

　　齐奕没有再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买单，出门。

　　夜风比来时凉了一些。方有程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齐奕站在身后。这种感觉很奇怪。八年不见，但站在风里的时候，他觉得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齐奕的车先到了，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方有程一眼。方有程站在几步之外，手插在口袋里。

　　“齐奕。”

　　齐奕停下。

　　方有程说：“在我这里，你只要做自己。”

　　齐奕握着车门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坐进车里，关上门。车窗没有摇下来。方有程看着那辆车向前驶去，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