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模型》斑斓叶

3、访谈 访谈

　　门被推开了。

　　齐奕迈步进来，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看到方有程，瞳孔有瞬间的放大，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旁边的林逸完全没有察觉。他很快移开目光，表情恢复如常。

　　李杨介绍：“这是我们齐总齐奕，技术负责人陈远舟陈总。”

　　林逸站起来，手示意了一下方有程：“这是我们项目负责人方有程，方总。我是林逸。”

　　方有程站起来，伸出手。

　　齐奕握了一下，力度适中：“方总。”

　　方有程点头：“齐总。”

　　然后转向陈远舟，也握了握手：“陈总。”

　　两人交换名片。递过去的瞬间，指尖碰了一下。很轻，短到像是无意的。两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方有程接过齐奕的名片。白色卡纸，深灰色字，左上角是Singular Studio的logo，中间是齐奕的名字，下面是职位、电话和邮箱。他把名片收进名片夹，动作自然。

　　整个过程流畅、标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没有人知道他们认识。

　　宾主落座。方有程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到提纲那一页。齐奕靠在椅背上，把电脑放在桌上。陈远舟坐在齐奕旁边，李杨在旁边坐下，负责补充。

　　访谈开始。

　　方有程先问了团队背景和分工。齐奕回答得标准，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陈远舟偶尔补充技术细节，李杨在一边记录。方有程的目光自然地落在齐奕脸上，齐奕也看着他。没有人躲闪，目光坦荡。像是在处理一段已经归档的记忆，不刻意回避，也不主动提起。

　　方有程问完市场策略，合上了提纲的页面。他抬起头，看着齐奕。“聊聊命运树吧。这套系统的逻辑是怎么设计的？”

　　齐奕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决策树。”齐奕说，“玩家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改变概率。不是写死的分支，是系统根据历史行为，实时计算你更可能走到哪一根枝条上。”

　　陈远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平时跟投资人聊，齐奕不会直接扔出专业术语。今天说得有点硬。

　　方有程点头。他当然懂。不需要画图，不需要举例。齐奕也知道他懂。

　　“不是线性。”齐奕接着说，“每一个节点都有多个出口，每一个出口的权重，取决于之前的参数。”

　　方有程看着他。齐奕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热情，是真正的、从里面透出来的东西。他越说越放松，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偶尔用手比划一下。方有程想起大学时，齐奕在图书馆里讲那些无用但好玩的模型时，也是这个样子。

　　方有程没有接话。他垂下眼，在文档里打了一行字：决策树+概率权重，透明可解释，非黑箱，算法设计者本人对系统理解极深。

　　然后他抬起头，转向陈远舟：“技术实现上有什么难点？变量上限大概多少？”

　　陈远舟往前倾了倾身，回答了具体数据。说完之后，他补了一句：“方总很专业。”

　　林逸在旁边接道：“我们方总是数学出身。”

　　陈远舟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齐奕没有接话，但方有程注意到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后面的问题，方有程都问得很标准。他转向齐奕时，只问设计理念和产品方向；转向陈远舟时，问技术落地和开发排期。分工明确，效率很高。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他合上电脑。“差不多就这些。谢谢三位的时间。”

　　齐奕站起来：“客气。”

　　齐奕送他们到门口，站在玻璃门旁边：“慢走。”

　　方有程点头：“留步。”

　　他带着林逸上了车。发动引擎，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奇异工作室的招牌亮着灯，深底亮字，而齐奕安静地站在夜色里。

　　傍晚从奇异工作室出来后，他又回了趟公司，处理了几件急事。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方有程洗完澡，坐在书桌前，从名片夹里抽出那张名片。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名片。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今天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齐奕进门时的那一瞬间停顿，握手时干燥的手掌，说命运树时眼睛里的光。他比大学时瘦了，下颌线更分明，整个人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凌厉感，但说到愿景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热情、笃定，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怀疑的事。

　　方有程睁开眼，打开笔记本电脑。

　　加密文件夹里，hb_model_v4.2安安静静地躺着。修改时间：八年前。他点开，看了一会儿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A列是日期，B列、C列、D列……是变量值。但现在的齐奕，变量也许早就变了。但他还是新建了一个文档，重命名输入：hb_model_v5.0。光标闪了几秒。他在A列输入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停了。不知道该怎么输入第一行。八年前，他有数据。现在呢？今天齐奕看了他几次？每次看了多久？那些目光里有没有超出商务礼仪的成分？他不知道。

　　方有程盯着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他关掉了文件，没有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