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模型》斑斓叶

10、炒粉 不约而同的

　　晚上九点半，方有程加完班，开车回家。

　　车开到T大附近的路口，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打了转向灯，掉头。不是第一次了。

　　等红绿灯的时候，齐奕发来一个demo：“有空看看”。

　　方有程看了几秒，回复：“稍等，吃个宵夜。”

　　老街的夜市正热闹。炒粉、烧烤、糖水，热气从各个摊位上升起来，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熏得暖洋洋的。学生比白天少了，但还有很多年轻的面孔，三三两两坐在矮桌旁，说话声、笑声、颠勺声混在一起。

　　方有程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街尾那家江西炒粉店还亮着灯，老板在灶前颠勺，火苗蹿得老高。

　　“来了？”老板抬头看他，手上没停，“老样子？”

　　方有程点头。

　　老板不再问，从筐里抓了一把粗米粉，丢进锅里。

　　方有程在老位置坐下。那张折叠桌靠墙，桌腿有点不稳。他等上粉的间隙，想起第一次带齐奕来这里。

　　那时候方有程常来这家炒粉店。

　　当时齐奕把食堂和学校周边的馆子都吃腻了，问他：“你平时都吃什么？”

　　方有程说：“江西炒粉。”

　　齐奕说：“哪家？我也去试试。”

　　方有程犹豫了一下，说：“很辣，你可能吃不惯。”

　　齐奕说“我江西人啊”，方有程愣了一下。齐奕笑了：“骗你的，但我想吃。”

　　那天晚上，齐奕拉着方有程去了。齐奕坐在矮凳上，环顾四周，方有程以为他会忍不住要走。

　　但齐奕没有，炒粉端上来后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好香！”

　　吃完炒粉，两人辣得嘶嘶吸气，又去旁边买了一碗阿婆糖水解辣，喝一口糖水，甜得刚好。

　　那天晚上，齐奕说：“以后你来都叫上我。”

　　后来他每次都带齐奕来，老板都认得他俩了。

　　炒粉端上来，热气模糊了方有程的视线。他刚拿起筷子，听到身后有人喊：“老板，一份炒粉，加辣。”

　　他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老板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哎，是你！你回来啦？小方在里面等你呢！”

　　齐奕不明所以，站在门口，往店里探了探。

　　看到方有程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手里的车钥匙晃了一下。

　　几秒后，他走进去，在方有程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你怎么在这？”齐奕问。

　　方有程说：“路过。”

　　齐奕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老板端来炒粉，放下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以前你们总是一起来。小方说你出国了，这些年他都一个人来。现在又能一起了，真好。”

　　方有程低头吃粉，没接话。齐奕也没接。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辣得嘶嘶吸气。

　　齐奕说：“还是这个味道。”

　　方有程说：“嗯。”

　　“你常来？”齐奕问。

　　“偶尔。”方有程说。

　　吃完，两人站起来，走到隔壁阿婆糖水店，一人要了一碗。糖水端上来，还是那个味道。

　　齐奕问了一句：“阿婆呢？”

　　店主笑了笑：“退休了，在家带孙子。”

　　齐奕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方有程低头喝糖水，也没有接话。

　　喝完糖水，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夜风把炒粉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这条路还是老样子。”齐奕说。

　　方有程“嗯”了一声。

　　两人走得很慢，齐奕左看看右看看。

　　“那边原来是个旧书店，”他指了指巷口，“拆了。”

　　方有程说：“嗯。改成奶茶店了。”

　　又走了一段，齐奕说：“以前我们常去那家书店。”

　　方有程说：“嗯。”

　　齐奕说：“我记得他家有一整排的数学书，我们常去翻。”

　　方有程记得。那时候齐奕拉着他去淘书，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齐奕又说：“还有那家超市，也没了。”

　　方有程说：“换成面馆了。”

　　齐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方有程不会说，这些年他时常会回来走一走。不是特意，是路过。但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些店还在不在。后来就不看了。因为大都不在了。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他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开口。但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了。

　　拐过一个弯，他们看到一个摆摊的小贩正在收摊。那人正拿着棍子往三轮车底下捅，边捅边骂。一只橘猫缩在车底，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棍子又捅了一下，猫惨叫了一声。齐奕皱眉，方有程也看到了。

　　那人嘴里骂骂咧咧：“又来偷吃，看老子不打死你！”

　　经过那摊贩，方有程看了齐奕一眼，齐奕突然蹲了下去。

　　他飞快地拔掉那人三轮车轮胎的气门芯，嗤……轮胎开始漏气。小贩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发现他们，大吼了一声：“你们干什么！”拎着棍子就追过来。

　　齐奕拉起方有程就跑。

　　两人穿过巷子，跑过卖烤串的摊子，撞翻了一只塑料凳子。身后传来小贩的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齐奕攥着方有程的手腕，跑得飞快，方有程被他拽着，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跑进一条窄巷，齐奕把他拉到一面矮墙后面，两人蹲下来，后背紧贴着墙。小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从巷口扫过来。方有程屏住呼吸，齐奕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手心是热的，有一点汗。小贩的脚步声停在巷口，骂了几句，手电光晃了晃，骂骂咧咧地走了。

　　脚步声远了。呼吸声显得格外重。齐奕松开手，靠在墙上喘气，方有程也靠在墙上。两个人肩挨着肩，谁都没说话。过了几秒，齐奕转过头，方有程也转过头。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不是大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的、带着喘息的笑。

　　齐奕笑着说：“你跑得还挺快。”

　　方有程说：“下次能不能提前说。”

　　齐奕说：“说了你还会干吗？”

　　方有程没回答。但他知道自己会。巷子里很安静，远处还有夜市的喧闹声，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齐奕低头看了一眼方有程的手腕，红了一道。

　　他伸手碰了碰：“疼吗？”

　　方有程说：“没事。”

　　齐奕收回手，站起来：“走吧。”

　　两人走出巷子，绕回方有程停车的地方。方有程上了车，齐奕站在车窗外。

　　“我的车停在那头，走了。”齐奕说。

　　方有程说：“嗯。”

　　齐奕笑了笑，转身走了。方有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发动引擎，汇入车流。

　　手机震了一下。

　　齐奕发来一条消息：“手没事吧？”

　　方有程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没事”。

　　过了几秒，又收到一条：“那早点休息。”

　　方有程看了很久，回了一个“你也是”。

　　绿灯亮了，他放下手机，继续往前开。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炒粉和糖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