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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公伞归 父 ...


  •   父亲下朝回来,脸色不大好。

      母亲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轻声问:“怎么了?朝上又有什么事?”

      沈怀瑾叹了口气,坐到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周明远今天又参了一本。说我资历尚浅,难以胜任通政司的差事。话里话外,还翻出些陈年旧事来添油加醋。”

      清漪正巧路过书房门口,听到父亲的声音不大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放轻脚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回了自己院子。

      “青禾,泡一盏爹爹常喝的那种茶,送去书房。”

      青禾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泡好了茶。清漪端着茶盏,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爹爹,是我。能进来吗?”

      里头顿了一下,沈怀瑾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清漪推门进去,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父亲的神色——眼底有疲惫,眉心有褶子,分明是忍着没发作的样子。

      “爹爹可是遇着什么烦心事了?”她轻声问,“女儿见您脸色不好。”

      沈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没什么大事,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你不懂。别操心了。”

      清漪知道父亲的脾气,他不愿意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她便不再追问,只是温声道:“爹爹别太操劳了,身子要紧。那些说闲话的人,是不懂爹爹的良苦用心。只要皇上明察秋毫,知道爹爹的忠心就好。”

      沈怀瑾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心里又欣慰又酸涩,点了点头:“知道了,去吧。”

      清漪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她刚跨出门槛,就看见母亲正朝这边走来。母女俩在廊下错肩而过。

      “母亲。”清漪唤了一声,微微欠身。

      柳清蕙点了点头,脚步没停,推门进了书房。

      清漪回头看了一眼,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书房里,柳清蕙看着丈夫,皱了皱眉:“又是周家那个?”

      沈怀瑾点了点头,把茶盏放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他今天在朝上参了我一本,说我资历不够、难堪大任。话里话外还翻了些旧账出来。我现在担心的不是他,是清漪——她和周家那丫头走得太近了。万一哪天……”

      “女孩子家家的朋友,能有什么事?”柳清蕙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已经沉了下来。她坐在沈怀瑾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片刻后又开口,“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高处不胜寒,咱们家现在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多。回头我找个由头,提点提点清漪。”

      沈怀瑾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

      夫妻俩在书房里说了很久。

      廊下的柱子后面,陆云峥安静地站着。

      他没有刻意偷听,但书房的窗子半开着,风把里头的声音送了出来。他听得断断续续——“周家”“参了一本”“清漪走得近”——几个关键词落进耳朵里,被他一一记下。

      周家。

      他想起那个周家小姐。在赏花宴上笑盈盈地挽着清漪,说话夹枪带棒,转身就变了脸。他当时就觉得不太对,现在看来,不止是小姐之间有龃龉,连两家大人也在朝堂上不对付。

      陆云峥没有多留,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廊下,继续在府里巡视。

      他刚拐过前院的角门,目光忽然一凝——大门外面,有个灰衣男人在巷口来回踱步,时不时朝沈府的方向张望一眼。那人穿得普通,看着像过路的,但步子太慢了,走得也太近了。

      陆云峥没有声张,借着墙角的阴影绕了过去。等那人又一次探着脖子往里看的时候,他已经无声无息地贴到了对方身后。

      一只手捂住了那人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人拖进了旁边的窄巷里。

      “唔——”那人拼命挣扎,但陆云峥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闭嘴。”陆云峥的声音很低,冷得像冬天的风。他把人按在墙上,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贴着那人的脖子,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感觉到凉意,“我问,你答。答错一个字,你就不用开口了。”

      那人的脸色白了,额头上沁出细汗,拼命点头。

      陆云峥松开捂嘴的手,刀刃没动。

      “你是谁?”

      “小、小的就是个跑腿的……”

      “谁派你来的?”

      “不、不知道啊!”那人声音发颤,“有人给我钱,让我盯着沈府的大门,记下每天什么时候有人进出、来了什么马车——别的我真的不知道啊!”

      陆云峥盯着他的眼睛,手上的刀又贴紧了一分:“不知道?给你钱的人长什么样?”

      “没、没看清……那人戴着斗笠,声音也压得很低……就给了我一锭银子,说先干三天,干好了再加钱……大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饶命啊……”

      陆云峥沉默了片刻,收了刀,退后一步。

      那人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滚。”陆云峥声音不大,但很沉,“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这条巷子里,就不是问话这么简单了。”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消失在巷口。

      陆云峥站在原地,看着他逃走的方向,眉头微皱。跑腿的人不知道上线是谁,往上查也查不出什么——这种层层转包的盯梢,背后的人藏得很深。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有人在打沈府的主意。

      他收了刀,整理了一下衣襟,若无其事地回到岗位上。小姐不出门,他就看好这座宅子。

      午饭后,清漪换了身衣裳,带着青禾出了门。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逛,看看铺子里的绢花、闻闻茶摊上的新茶,青禾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清漪偶尔应一句,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走到一家首饰铺子门口,迎面走来一个人。

      “妹妹!”周月瓷笑着迎上来,眼睛弯弯的,声音又脆又甜,“真巧,你也出来逛?”

      清漪眼睛一亮,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昨日不是才见过?”

      “在家闷着无聊,出来走走。”周月瓷挽住她的胳膊,低头看清漪头上的簪子,笑道,“妹妹今日这打扮真好看,这支簪子衬你。”

      “姐姐又打趣我。”清漪抿嘴一笑,指了指铺子里的一件衣裳,“姐姐看那件,我觉得你穿肯定好看。”

      “你眼光好,你挑的我放心。”周月瓷笑盈盈地应着,语气温柔又亲热。

      青禾跟在后面,看着周月瓷的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周小姐今天笑得太多了,多到有点刻意,说话也甜得发腻,像糖放多了的茶,喝一口齁得慌。但她没有说什么——小姐和周小姐感情好,她一个丫鬟,不好乱插嘴。

      周月瓷挑了一件衣裳,又拿起一盒香膏,在清漪面前晃了晃:“妹妹,你闻闻这个,是不是很特别?”

      清漪凑近闻了闻,眼睛弯起来:“真好闻。姐姐从哪儿买的?”

      “前几日在一个西域商人那儿看到的,觉得适合你,就买了一盒。”周月瓷把香膏塞进清漪手里,笑着说,“妹妹皮肤白,用什么都好看。不像我,涂什么都土气。”

      这话听着是夸,可那股酸溜溜的味道,青禾闻出来了。周小姐说“不像我”的时候,嘴角虽然在笑,眼底的光却暗了一瞬。

      清漪却没在意,只当姐姐又在自谦,反而安慰她:“姐姐哪里土气了?上次那件褙子,大家都说好看,我还想借来穿呢。”

      周月瓷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清漪看中一件水绿色的褙子,料子滑爽,绣纹精致。她让店家包起来,亲手递给周月瓷。

      “姐姐,这个送你。”

      周月瓷愣了一下:“送我?”

      “嗯。”清漪把钱付了,笑着说,“姐姐对我好,我也不能薄待了姐姐。这件衣裳衬你,回去试试。”

      周月瓷看着手里的褙子,又看清漪的笑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对自己是真的好。可她越好,自己就越难受。因为她永远还不上这份好。她永远欠着。

      她攥了攥袖口,把那盒香膏的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只是一点小花粉而已,不是毒药。不会要她的命,只是让她起几天疹子,出一次丑。不会怎么样的。

      她笑了笑,声音温柔:“妹妹有心了。”

      又逛了一会儿,天色暗了些,云层也厚了。周月瓷说要回去了,两人在街口分开。

      清漪和青禾往回走,走到半路,天上忽然落起雨来。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噼里啪啦的急雨,豆大的雨点往下砸,街上的人一下子全跑了。

      “哎呀!”青禾惊呼一声,拉着清漪往旁边的屋檐下跑,“小姐快跑!”

      两人跑了几步,挤进一家已经关了门的铺子的屋檐下。就这么几步路,头发已经湿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裙角也沾了泥水。

      清漪喘着气,拍了拍身上的水,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帘,叹了口气。

      青禾抱着胳膊,缩在清漪旁边,声音都在抖:“小姐……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啊……好冷……”

      “你呀。”清漪伸手拢了拢青禾湿了的碎发,语气温柔又无奈,“我们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么知道会下雨呢?现在也只能先看看了。”

      青禾嘟着嘴,往清漪身边又挤了挤,嘟囔着:“早知道出门就带把伞了……小姐,你的头发都湿了,别着凉了……”

      清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湿了不少,连绣鞋也进了水,脚趾冰凉。她吸了吸鼻子,把外裙的水拧了一把,苦笑道:“真是倒霉。”

      话音刚落,雨幕里跑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短褐,手里举着一把伞,另一只手里还夹着一把。跑得很快,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但他顾不上看,直奔这边的屋檐而来。

      是陆云峥。

      他跑到跟前,微微喘着气,把伞收了,抱拳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歉意:“小姐,我来迟了。”

      清漪愣了一下:“陆护卫?你怎么……”

      “府里临时只找到这两把伞。”陆云峥把伞递过去,语气平稳,但耳根微微泛红,“小的看到下雨,想着小姐没带伞,就先送过来了。伞小了点,只能一个人打,委屈小姐和青禾姑娘先撑着。小的跑回去就行。”

      青禾接过伞,展开一看,果然不大,一个人刚好,两个人挤着就勉强了。

      清漪看着陆云峥,他身上比她湿得厉害,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衣襟贴在了胸口上,他却不觉得似的,站得笔直,眼神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

      “你跑回去会淋坏的。”清漪皱了皱眉。

      “小的身子硬朗,不碍事。”陆云峥退后一步,垂着眼,“小姐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清漪看了一眼青禾手里的两把伞,想了想,说:“青禾,你打一把。我和陆护卫打一把。”

      青禾愣了一下:“小姐——”

      “两个人挤一把伞,总比你一个人淋着强。”清漪看着陆云峥,语气温柔但不容拒绝,“陆护卫,你送了我们一路,总不能让你淋着回去。来,打一把。”

      陆云峥摇了摇头:“小姐,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清漪已经撑开了伞,往前站了一步,恰好站到了他的身侧,“你是我的护卫,我让你打伞,你就打。这是命令。”

      陆云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耳根更红了,手指在身侧攥了攥,最后还是接过了伞柄。

      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勉强能罩住,但为了不被雨淋,必须靠得很近。

      清漪侧过脸,发现自己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隔着一层湿透的衣裳,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她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前面的路,耳尖却悄悄红了。

      陆云峥把伞举得很稳,伞面微微向清漪那边倾斜,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他不敢看她,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上,但心跳快得像擂鼓。

      “陆护卫。”清漪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

      “小姐客气了,分内之事。”

      “不是分内。”清漪的声音很轻,被雨声遮了大半,但陆云峥听得很清楚,“你本来可以不管的。你跑出来送伞,是把自己放在了职责之外。这份心,我记着。”

      陆云峥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瞬,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把心跳声藏得严严实实。青禾走在前面几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笑,又赶紧转回去。

      走了半条街,清漪的裙子下摆还是湿了。陆云峥看了一眼,悄悄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一分,自己的半边身子彻底暴露在雨里。

      清漪感觉到了——雨滴落在她那一侧的伞面上是噼里啪啦的闷响,他那一侧却是雨滴直接砸在衣裳上的声音。她侧过头,看见他半个肩膀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

      “陆护卫,伞歪了。”

      “没有。”陆云峥没看她,声音平平的,“小姐看错了。”

      清漪咬了咬唇,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伞柄,把伞往回推了推。

      两只手碰在了一起。

      陆云峥的手指猛地一僵,像被烫了一下,差点没握住伞。清漪的手却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握着伞柄,和他一起撑着。

      “这样才不歪。”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陆云峥没有说话。他的手没有移开,也没有握紧,就那么僵着,和她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伞柄,近得能感觉到彼此手心的温度。

      雨还在下。

      沈府的屋檐已经遥遥在望。

      青禾回头看了一眼,这回没有笑,只是赶紧转回去,加快了脚步,把身后的两个人远远甩在后面。

      到了府门口,青禾先跑了进去,喊人拿干毛巾。

      清漪和陆云峥站在门廊下,收了伞。两个人都湿了大半,但谁也没有先动。

      “小姐快进去吧,别着凉了。”陆云峥退后一步,垂着眼,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清漪看着他——他的半边身子全湿了,衣裳贴在身上,头发也在滴水,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淋了雨也不弯腰的松。

      “你也快去换身干衣裳。”她说,“别病了。”

      “是。”

      清漪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脸看他。

      “陆护卫。”

      “小姐还有何事?”

      “今天的事……多谢了。”

      她说完,快步走进了内院,裙角扬起一阵细碎的水花。

      陆云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掌心还有她碰过的余温。

      他握了握拳,把那点温度藏进手心里。

      青禾在门后等着清漪,看见小姐耳尖红红的,嘴角弯着,脸上的表情又像是笑又像是在忍笑。

      “小姐,您脸红了。”

      “淋了雨,热的。”清漪别过脸,声音淡淡的,脚步却没停。

      青禾抿着嘴,没有拆穿她。

      雨还在下,屋檐下的水珠串成一条细细的帘子,把门里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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