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香疹 第二日 ...
-
第二日清晨,清漪一醒来便迫不及待地让青禾把昨日周月瓷送的那盒香膏拿来。
“小姐,您昨晚还惦记着呢。”青禾笑着从妆奁里取出那盒香膏,递到她手边。
清漪打开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弯成月牙:“真好闻。姐姐的眼光一向好,我闻着这味道,整个人都精神了。”她蘸了一点抹在手腕上,又凑近闻了闻,语气里全是欢喜,“姐姐一向对我这么好,连逛街都惦记着我。”
青禾在旁边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周小姐对小姐那是真上心。”
清漪又抹了一点在耳后,对着铜镜照了照,心情大好。青禾服侍她梳洗完毕,她特意多抹了些香膏,才出门去给母亲请安。
路过花园时,两个正在打扫的小丫鬟闻到香味,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姐今天用的什么香啊?真好闻。”
“可不是,远远就闻到了,像是西域那边的香料,真特别。”
清漪听见了,嘴角微微上扬,脚步轻快了几分。
她走到前院时,正巧看见陆云峥在廊下站着。他今日没什么差事,只是例行巡视。清漪停下来,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问:“陆护卫,你身子可还好?那日淋了雨,没着凉吧?”
陆云峥微微一怔,垂下眼,抱拳道:“多谢小姐挂念,小的身子硬朗,不碍事。”他顿了顿,声音难得地有些不自然,“那日……劳小姐费心了。”
清漪见他说话比平日慢了半拍,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心里觉得有趣,故意又问了一遍:“真没事?可别硬撑着。”
“真、真没事。”陆云峥的耳根微微泛红,清了清嗓子,“小姐今日……”
他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清漪歪了歪头,笑着问:“你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陆云峥垂下眼,鼻尖轻轻动了动。他嗅觉一向灵敏,早就闻出清漪身上的味道变了。往日她用的都是淡雅的熏香,像是深谷幽兰,清冷温柔,不浓不烈,要靠近了才能闻到。可今日的香味格外浓郁,像是西域的香料,带着一种明媚的、张扬的、惹人注意的气息。
“小姐今日所用何物?竟如此香。”他斟酌着词句,语气恭敬,“和往日不太一样。”
清漪听他这么一说,脸上露出几分骄傲,微微扬起下巴:“是月瓷姐姐送我的香膏,她特意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说是适合我。姐姐对我真好。”
陆云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总觉得这股香味太浓了,浓到有些刻意,不像清漪平日的气质。但小姐喜欢,他也不便置喙。
清漪又絮叨了几句,才转身走了。陆云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鼻尖还萦绕着那股浓郁的香气。他皱了皱眉,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不太舒服。
接下来的几天,清漪日日都用那盒香膏。
早起抹一点,睡前抹一点,出门赴宴更是特意多抹一些。她喜欢那股香味,也喜欢别人闻到后夸她“好香”。每次被夸,她都会笑着说:“是月瓷姐姐送我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股香味越浓,皮肤下的红疹也在悄悄蔓延。
第三天晚上,她卸妆时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痒。她伸手抓了抓,没在意,只当是换季皮肤干。
“青禾,帮我看看脖子后面是不是红了?”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小姐,要不要找大夫看看?”她有些担心。
“没事,许是吃错了什么东西,过两天就好了。”清漪摆摆手,吹了灯躺下。
第五天,红疹爬满了后颈。
清漪对着铜镜照了照,眉头皱了起来。她让青禾找了条丝巾系在脖子上,遮得严严实实。脸上零星几点红,她用粉遮了遮,看不太出来。
“小姐,要不咱们还是请个大夫看看吧?”青禾忍不住又劝。
“不用不用,过几日就好了。”清漪心里有些慌,但嘴上还是撑着。她不想让母亲担心,也不想耽误出门赴宴。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第六日清晨,柳清蕙满面喜色地走进来,说:“清漪,快收拾收拾,李夫人请咱们去赏菊。她家的菊花开得正好,好些夫人小姐都会去,可不能迟了。”
清漪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脸上身上起了疹子,可看着母亲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头应了一声“是”,让青禾赶紧帮她梳妆。
粉盖了一层又一层,勉强遮住了脸上的红点。脖子上的丝巾换了一条更宽的,把红疹遮得严严实实。清漪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看不出什么,才深吸一口气,挽着母亲出了门。
赏菊宴设在李府的花园里,菊花成片成片地开着,金黄雪白,煞是好看。清漪跟在母亲身后,一一向各位夫人见礼,笑容端庄,举止得体,任谁也看不出她脖子后面正痒得钻心。
起初一切如常。几位夫人夸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几位小姐拉着她的手说“沈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清漪一一笑着回应,心里却只盼着时间快些过去。
可红疹不等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脖子上的疹子开始向上蔓延。先是耳后,然后下巴,然后两颊——粉遮不住了。清漪觉得脸上越来越热,越来越痒,她不敢去抓,只能微微侧过脸,用帕子挡着。
最先注意到的是旁边一位穿粉色褙子的小姐。她看了清漪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凑到同伴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同伴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很快,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在花园里散开了。
“沈家小姐脸上怎么了?红红的……”
“好像是疹子?还是什么?”
“看着可不像是普通疹子,该不会是……”
最后一个“该不会是”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听的人都懂了。几个小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掩着嘴偷笑,有人故意别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清漪的耳根烧得通红。她把手里的帕子举高了半寸,遮住了半边脸,可遮不住那些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又痒又疼。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起了疹子,怎么就被人说成了……
她不敢往下想。
柳清蕙也察觉到了异样。她转身看向女儿,脸色一下子变了——清漪的脸颊上、下巴上、额头上,一片一片的红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像是被人泼了什么东西。
“清漪,你的脸怎么了?”柳清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急藏不住。
“女儿、女儿也不知道……早起还好好的……”清漪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已经红了。
花园的另一头,周月瓷站在一丛菊花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上前。
她看着清漪被众人围观、被窃窃私语、被母亲拉着仓皇离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大笑,不是得意,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
“沈清漪。”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也有这样的一天。”
柳清蕙匆匆向李夫人告了罪,牵着清漪的手往外走。清漪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背上,甩不掉。
青禾跟在后面,急得眼眶都红了,一边走一边小声问:“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
清漪没有回答。她只是攥着母亲的手,快步走出了李府的大门。
马车里,柳清蕙捧着女儿的脸,看了又看,心疼得直叹气:“叫你不要乱用东西,你不听。回去就请大夫,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句话也不想说。
而此时,李府的花园里,周月瓷正享受着属于她的高光时刻。
没有了清漪,那些夫人小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月瓷,你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你皮肤白。”一位夫人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赞不绝口。
“月瓷姐姐今日气色真好,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一位小姐凑过来,笑盈盈地问。
周月瓷微微低头,矜持地笑了笑,声音温柔得体:“哪里,不过是最近睡得好了些。”
“比起沈家那位,月瓷倒是稳重大方得多。”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没有人反驳。
周月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的笑。
她走到李夫人身边,陪着她赏花、聊天、品茶。她说话不急不慢,笑容恰到好处,把李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月瓷这丫头,真是越看越喜欢。”李夫人拍着她的手,对旁边的夫人说,“不像那些个娇气的,动不动就起疹子,让人看了笑话。”
周月瓷垂下眼,声音更柔了:“夫人过奖了,月瓷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懂得分寸罢了。”
分寸。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她终于也有了让人夸“分寸”的一天。
几位公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有人偷偷打量她,有人凑过来搭话,问她“周小姐可有什么喜欢的去处”“改日可否请周小姐游湖”……
周月瓷一一笑着应对,既不拒绝也不答应,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不是站在清漪身后当影子,而是站在人群中央,被人看见、被人夸赞、被人捧着。
至于清漪?她不过是起了几天疹子,出一次丑而已。又不会死。
傍晚时分,沈府。
大夫来了。诊脉、看疹、问饮食、问用的什么脂粉。
清漪一五一十地说了,还特意让青禾把周月瓷送的那盒香膏拿给大夫查验。
大夫打开盖子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舔了舔,脸色沉了下来。
“夫人,小姐,这香膏里掺了西域的一种花粉。寻常人用着无妨,但对沈小姐的体质,恰好会引起过敏。不致命,但会让小姐起红疹多日,浑身瘙痒。”大夫顿了顿,“这东西,不像是不小心混进去的。”
柳清蕙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青禾在旁边听了,脸色大变,脱口而出:“这、这是周小姐送的!”
清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看着那盒香膏,看着大夫严肃的表情,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姐姐……要害她?
不,不会的。
她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声音有些发颤:“许是周姐姐也不知道。她说是从西域商人那里买的,那商人故意骗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柳清蕙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一旁,攥着茶盘的手指微微发抖。
当天夜里,周月瓷来了。
她没等丫鬟通报就冲了进来,一进门就红了眼眶,扑到清漪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妹妹,我听说了……都是我不好……”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清漪的被子上,“我不知道那香膏有问题,那西域商人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西域奇香’‘养肤美容’,我、我就信了……妹妹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想活了……”
清漪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那一点点疑虑彻底散了。
她伸手替月瓷擦了擦眼泪,轻声说:“姐姐别哭了,又不是你的错。大夫说过几日就好了,不碍事的。”
“可、可是你的脸……”周月瓷抬起头,看着清漪脸上的红疹,哭得更凶了,“都怪我,都怪我……”
“真的没事。”清漪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但语气是真心实意的,“姐姐别自责了。”
青禾端着茶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她把茶放在桌上,给柳清蕙和清漪各倒了一杯,又给周月瓷倒了一杯。
递茶的时候,她看了周月瓷一眼。
周月瓷正低着头擦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情真意切。可青禾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周小姐哭得太快了,来得也太快了。
她把茶放下,退到一边,站在暗处,悄悄观察着周月瓷的一举一动。
周月瓷在房里陪了清漪很久。两个人聊小时候的事,聊以前一起捡花瓣、一起绣花、一起偷吃点心的事。清漪听着,心情好了很多,脸上的愁容也散了几分。
“姐姐还记得那年我生病,你翻墙进来给我送糖的事吗?”清漪笑着问。
“怎么不记得。”周月瓷擦了擦眼角,也笑了,“你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我都不敢碰你,怕把你碰碎了。”
两个人笑作一团。
青禾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笑,心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夜深了,周月瓷起身告辞。清漪让青禾送她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青禾替她掀开车帘,周月瓷上了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青禾看见——
周月瓷脸上的泪痕还在,但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弧度。她的眼睛还红着,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从悲伤,变成了平静,从平静,变成了一种青禾说不清的……满足。
青禾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
柳清蕙站在廊下,也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冷。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格外明亮,亮到有些刺眼。
她忽然觉得,月亮太亮了,反而让人心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