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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将蚀 沈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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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马车驶出巷口,转过街角,连车尾的流苏都看不见了。周月瓷还站在台阶上,手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挥别的姿势。风吹过来,撩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回去,最后整张脸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只剩下一片淡淡的、不冷不热的平静。
“小姐,外头风大,进去吧。”丫鬟在旁边小声说。
周月瓷没应声,转身跨过门槛。身后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刚才那个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的人,已经不见了。
回到自己房中,周月瓷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屋里没有点灯,暗沉沉的,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累到不想动,不想想,不想做任何事。
秦嬷嬷端着茶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茶盏来扶她:“小姐,您怎么坐地上?仔细着凉。”周月瓷由着她扶起来,坐到妆台前,一言不发。铜镜里映着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精致,嘴唇紧抿,眼角有一丝疲惫。
秦嬷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小姐,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周月瓷看着镜子里的人,没说话。
“您对沈家小姐,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小时候她胆小,您拉着她的手去请安;她被人欺负,您替她出头;她绣花扎了手,您给她上药。可您看看如今——”秦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今她什么都有了。家世、容貌、才情、名声,连那些夫人小姐们,见了她都围着转。您呢?您比她差在哪儿了?老奴看不出来。”
周月瓷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奴不是说沈家小姐不好。”秦嬷嬷放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老奴是说,这不公平。您样样不输她,凭什么她处处压您一头?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凭什么您拼命努力,也只能站在她身后?小姐,您甘心吗?”
“别说了。”周月瓷的声音很轻。
秦嬷嬷叹了口气:“老奴是心疼您。您这么好的人,不该受这份委屈。您想想,这些年,您有多少风头被她抢了?有多少人当着您的面夸她,转头看您一眼,说一句‘也不错’,就算是给面子了?”
“我说别说了!”周月瓷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眼眶泛红。
秦嬷嬷立刻住了嘴,低下头:“老奴该死。”
屋里安静下来。周月瓷喘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她拉开妆奁的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条旧帕子。帕子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边,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芍药花,针脚粗得很,有的地方还脱了线。
那是清漪小时候绣的。那年她六岁,清漪三岁。清漪拿着针直哆嗦,扎了满手血。她一边替清漪上药,一边骂她笨。清漪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姐姐对我最好了,这个送你”。她嘴上说“丑死了”,还是收下了,一收就是这么多年。
帕子的旁边,还有一支旧银簪。那是她十岁生日时,清漪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不贵,花样也简单,但她戴了好几年,后来有了更好的,才收起来。
她想起清漪送她簪子时说的话:“姐姐戴什么都好看。”那时候清漪是真心的。她也是真心的。
周月瓷攥着帕子,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不想恨清漪。她知道清漪没有做错任何事。清漪还是那个清漪,温柔、体贴、处处想着她。可就是这种“好”,让她越来越难受。因为清漪对她的好,像是在高处俯身递给她的。她接受这份好,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不如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她只记得,不知道从哪一天起,站在清漪身边,她开始觉得不舒服了。不是清漪变了,是她自己变了。她变得敏感、多疑、见不得清漪好。每次清漪被夸,她心里就泛酸。每次清漪对她笑,她就在想“你是不是在施舍我”。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她控制不住。
秦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流泪,心疼得不行,轻声说:“小姐,老奴不是要您恨她。老奴只是觉得,您该为自己想想了。您不能一辈子活在她的影子里呀。”
周月瓷擦了擦眼泪,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条旧帕子,看了很久很久。
“嬷嬷,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秦嬷嬷张了张嘴,还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周月瓷把帕子贴在脸上,上面还有淡淡的皂角味,早就没有清漪的气息了。可她舍不得扔。她舍不得扔掉任何一件和清漪有关的东西,就像她舍不得扔掉这段友谊一样。
可她也不知道,这段友谊还能撑多久。
她在妆台前坐了很久,直到蜡烛烧了大半,才站起来,吹灭了灯,躺到床上。她睁着眼看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秦嬷嬷的话——“您甘心吗?”她不甘心。可她又不忍心。不甘心和不忍心在心里打架,打得她精疲力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她和清漪还是小孩子,在树下捡花瓣。清漪说,姐姐,我们把花瓣晒干了做香囊。她笑着应了。那时候真好。
第二天,周月瓷起得很早。她坐在妆台前,让丫鬟梳头,挑了一件颜色鲜亮的褙子。秦嬷嬷端了早膳进来,看见她的打扮,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嬷嬷,今天去沈府。”周月瓷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语气淡淡的。
秦嬷嬷迟疑了一下:“小姐,昨日赏花宴才见过,今日又去……”
“我想去。”周月瓷打断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裙。她对着铜镜练习了一下笑容——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和平时一样亲热、一样温柔,谁也看不出她昨晚哭了半夜。
马车到了沈府门口。周月瓷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下了车。脸上已经换好了笑容,眉眼弯弯的,声音脆生生的:“清漪妹妹!”
清漪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声音抬起头,笑着迎上来:“姐姐来了?昨日不是才见过?”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簪着那支新簪子,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周月瓷心里又泛起那股说不清的酸意,面上却丝毫不显,挽住清漪的胳膊,语气亲昵:“想你了呗。怎么,不欢迎?”
“怎么会。”清漪被她逗笑了,拉着她往屋里走。
两人坐在窗前,青禾端了茶点上来。清漪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姐姐尝尝这个,新到的龙井,我喝着觉得不错。”
周月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确实好,妹妹这里的茶,总是比别处的香。”
“姐姐就会打趣我。”清漪抿嘴一笑,“对了,姐姐上次说要学那首《梅花三弄》,我这几日练了练,正好弹给姐姐听,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
周月瓷一愣:“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清漪已经站起来,走到琴案前坐下,“姐姐的事,我哪件不记得?”
周月瓷坐在一旁,看着清漪弹琴。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清漪的侧脸上,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每一个音都准,每一个节拍都稳。周月瓷看着,心里那股酸意又泛了起来。她也会弹琴,可她永远弹不出清漪这样的味道。她练了无数遍的曲子,清漪看一遍谱子就能弹。
清漪弹完,回过头来笑着问:“姐姐,怎么样?”
“好。”周月瓷笑着说,“妹妹弹得真好。”她说的是真话。可正因为是真话,心里才更难受。
“姐姐也来试试?”清漪站起来,拉着她坐到琴案前。周月瓷推辞了两句,还是坐下了。她弹了一首自己最拿手的曲子,每一个音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错。弹完抬头,清漪笑着鼓掌:“姐姐弹得真好,比我稳多了。”
周月瓷看着清漪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虚假。她是真心在夸。可周月瓷心里却在想——你是不是在可怜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如你,所以才夸我?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不是的,清漪不是那样的人。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到了午饭时间,清漪留她用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青禾在一旁布菜。清漪给她夹菜,说“姐姐多吃点,你最近瘦了”。周月瓷笑着说“妹妹也吃”。两个人有说有笑,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饭后,清漪带她去花园散步。沈府的花园里种了很多海棠树,正是花开的季节,满树粉白,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清漪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花瓣,笑着说:“姐姐,你看,像不像小时候我们捡花瓣那次?”
周月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小时候,她们在树下捡花瓣,清漪说要做香囊。后来清漪真的做了,送给她,针脚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她一直留着。她舍不得扔。
“姐姐?你在想什么?”清漪回过头来,看着她。
周月瓷回过神,笑了笑:“在想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真好啊。”
“是啊。”清漪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天天就知道玩。”她顿了顿,又说,“不过现在也好啊,姐姐还是我的姐姐,我还是你的妹妹。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直这么好。”
周月瓷看着她,看着她真诚的眼神,笑着说:“好。”可这个“好”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心在疼。
逛了大半个时辰,周月瓷说要回去了。清漪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有空常来,我一个人在家也闷。”
“好。”周月瓷笑着应了。
清漪又说:“姐姐定了亲,以后怕是不能常常见面了,想想还真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妹妹。”周月瓷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和不舍,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她是真的舍不得自己吗?还是只是客气?
她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整天都在演一场戏,现在终于可以卸下妆了。
“嬷嬷。”
“老奴在。”
周月瓷睁开眼,看着车顶。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甘心。”
秦嬷嬷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比我好,她什么都比我强。我拼命努力,还是追不上她。我站在她身边,永远是配角,永远是‘也不错’的那一个。我不想这样了。我真的不想这样了。”
秦嬷嬷轻声问:“那小姐想怎么办?”
周月瓷沉默了很久。
马车拐了一个弯,颠了一下。她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么直直地坐着。
“嬷嬷,你知道太阳和月亮吗?”她忽然问。
秦嬷嬷一愣:“老奴知道。”
“有太阳的时候,月亮是看不见的。”周月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月亮不是不亮,是被太阳的光盖住了。只有太阳落山了,月亮才能被人看见。”
秦嬷嬷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说话。
“我不想再做月亮了。”周月瓷闭上眼,“清漪,你别怪我。怪只怪,你太耀眼了。耀眼到,我只有让你黯淡一点,才能被看见。”
她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安静了很久。秦嬷嬷终于开口:“小姐,您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马车往周府的方向驶去。周月瓷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屋檐。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只展翅的鸟。她看了很久,直到沈府的屋檐消失在街角,才放下帘子。
“嬷嬷,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请说。”
“去打听一下,沈伯伯最近在朝中,有没有什么麻烦。”
秦嬷嬷低下头:“老奴明白了。”
入夜,沈府。
陆安换班之后,沿着府外围墙走了一圈。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但他的目光始终在暗处搜寻着什么。
这两天,他总觉得不对劲。府门口多了几个生面孔,巷口修鞋的摊子换了个年轻后生,街对面的茶摊上,有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从早坐到晚,眼睛始终盯着沈府的大门。
陆安蹲在墙角,假装捡东西,余光扫过那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回到房中,他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看着房梁。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盯着沈府。
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印着海棠花的小瓷瓶。
如果那些人要对沈家不利……他闭上眼,把瓷瓶握在掌心。
他不会袖手旁观。
而今夜,月亮竟格外明亮,如有胜日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