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暗涌
清漪闭 ...
-
清漪闭门养病的这几日,周月瓷的日子却过得格外风光。
没了那个处处压她一头的影子,她像一朵被挪开了遮阴的花,猛地舒展开了。李府的赏菊宴、王夫人的生辰席、赵家的诗会——帖子一张接一张地飞来,她来者不拒,件件都去。
每一次赴宴,她都精心打扮。衣裳挑最鲜亮的,簪子选最出挑的,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往日轻快三分。她坐在主位旁边,与各家夫人小姐谈笑风生,从诗词歌赋聊到胭脂水粉,句句得体,处处周全。
“周小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人比花娇。”一位夫人拉着她的手,赞不绝口。
周月瓷微微低头,抿嘴一笑,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夫人过誉了,不过是寻常料子,是夫人抬爱。”
她嘴上谦虚,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秦嬷嬷站在身后,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这才是她家小姐该有的样子。
然而风光之下,总有不和谐的声音。
这日王夫人的赏菊宴上,周月瓷去更衣,路过假山后头的抄手游廊时,听见几个小姐正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沈家那位小姐,好一阵子没露面了。”
“可不是,上次赏花宴上她那脸……啧啧,满脸红疹,吓人得很。”
“我娘说,那不像普通的疹子,倒像是……像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真的假的?”
“我家下人去沈府送过东西,亲眼看见她脸上裹着纱巾,遮得严严实实的。”
“你们说,会不会……”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不能吧?沈小姐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品行端正。”
“也是,不过还是怪好奇的,好好的怎么就……”
周月瓷脚步一顿。她没有马上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理了理袖口,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担忧、关切、恰到好处的心疼——然后迈步走了出来。
“几位姐姐在聊什么呢?”她笑盈盈地凑过去,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几个小姐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支支吾吾不知怎么接话。
周月瓷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声音压低了半度:“妹妹她……许是身子不适,又或者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也不好多问。只是希望姐姐们不要妄自揣测,她听了该多伤心。”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替清漪开脱,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几位小姐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点头:“周小姐真是心善。”“就是就是,沈妹妹有你这个朋友,真是福气。”“周姐姐待她可真好。”
周月瓷微微低头,耳根泛红,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她轻声说了句“姐姐们聊着,我先过去了”,转身往回走。
转过假山,脸上的娇羞瞬间消失。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心里翻涌着一个声音——“我哪里比不上你?”
这个声音在她胸腔里回荡了一整日。
宴席过半,周月瓷刚在偏厅坐下歇息,秦嬷嬷便笑盈盈地凑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小姐,林家公子派人送来的。”
周月瓷接过来,拆开一看,字迹端正有力,内容不长——无非是“听闻小姐近日身体康健,甚是欣慰”“改日登门拜访”之类的客套话。信纸角落还画了一枝小小的梅花,倒是有几分雅致。只是在结尾处,添了一句:“沈家小姐近来可好?听说她抱恙,望早日康复。”
秦嬷嬷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笑眯眯地说:“林公子对小姐真是上心,连小姐的朋友都惦记着。”
周月瓷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瞬,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倒是关心清漪。
可转念一想,人家不过是客套,自己何必多想。
她把信折起来,随手塞进袖中。
林公子——林逸舟,礼部侍郎之子,她的未婚夫。家世显赫,模样周正,待她也算温柔体贴。每次见面都带些小礼物,不是名贵的香料,就是哪家铺子新出的点心。说话轻声细语,从不高声,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可周月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说不上来。只是每次看见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心里就莫名地有些不自在。那双眼睛看谁都温柔,看谁都含情,可偏偏……就是看不透。
“小姐,林公子还说,下个月他母亲生辰,想请您过府一叙。”秦嬷嬷补充道。
“知道了。”周月瓷把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枝梅花,目光掠过那句“沈家小姐”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便重新塞了回去,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吧,该回去了,别让人等急了。”
她重新走进宴厅,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没有人知道她袖子里揣着一封信,也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偏厅里,对着那枝梅花发了多久的呆。
更没有人知道,那封信里关于清漪的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刺,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沈府这边,清漪脸上的红疹终于退了七七八八,但还留了些淡淡的痕迹,不便出门。
青禾端着药碗进来,一边伺候她喝药,一边小声嘟囔:“小姐,您说那香膏……会不会真是周小姐故意的?”
清漪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您想想,她送的那东西,偏偏就让您起了疹子。偏偏就在赏花宴前起了。偏偏……”青禾越说越小声,看见清漪的脸色不对,赶紧住了嘴。
“青禾。”清漪放下勺子,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认真,“月瓷姐姐从小待我如何,你不知道?她替我出头、陪我解闷、什么好事都想着我。你这样说她,她知道了该多寒心。”
青禾低下头,嗫嚅道:“奴婢知错了。”
清漪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喝了下去。
可她心里,不知怎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不疼,但有个印子。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不会的。月瓷姐姐不会害她。
母亲柳清蕙这几日来看她的次数比往日多了许多。
这天傍晚,柳清蕙端着一盅燕窝进来,坐在清漪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脸。
“好多了。”柳清蕙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心疼,“再过几日就该全好了。”
“让娘担心了。”清漪笑了笑。
柳清蕙没接话,低头搅了搅燕窝,忽然说:“漪儿,以后周家送的东西,别要了。”
清漪一愣:“娘?”
“没什么。”柳清蕙抬起头,笑着把燕窝递给她,“就是随口一说。你那个姐姐,虽然待你好,可人心隔肚皮。咱们小心些总没错。”
“月瓷姐姐不会的……”
“娘知道。”柳清蕙打断她,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目光温柔又复杂,“娘只是心疼你。你看你这些日子,瘦了一圈。你爹爹要是看见了,又该心疼了。”
清漪低下头,没再反驳。
柳清蕙看着她,欲言又止。她本想多说几句,可看着女儿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站起来:“乖,把燕窝喝了,早点歇着。”
走出清漪的院子,柳清蕙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她站在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越皱越紧。
“夫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暗处走出来,躬身行礼。
“查到了?”柳清蕙的声音压得很低。
“回夫人,那个西域商人……是有人故意安排的。”管事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此人除了与周家有交易,还与……另一个人有来往。”
“谁?”
“林家。”管事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礼部侍郎林大人府上。准确的说是……林公子。”
柳清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林公子。林逸舟。周月瓷的未婚夫。
她的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念头。香膏的事,怎么又和林家扯上了关系?是林家指使的?还是那个林公子自己的意思?他和周月瓷……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夫人,要不要告诉老爷?”管事问。
柳清蕙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怀瑾最近在朝堂上已经被周家那个参得焦头烂额,不能再给他添乱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这个林家……先别跟他说。你去吧,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管事应了一声,退入暗处。
柳清蕙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她一肩,她浑然不觉。
入夜,林府书房。
林逸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盏茶。烛光映着他的侧脸,温润如玉,嘴角还噙着白日里写信时的那抹浅笑。整个人看上去谦谦君子,温和无害。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茶盏是定窑白瓷,不能有一丝裂纹。桌上的文房四宝摆得整整齐齐,每件之间隔着恰好一指的距离。他连坐姿都端正得像量过的,脊背不靠椅背,衣袍下摆一丝不乱。
洁癖到了骨头里。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惯常的柔和。
一个小厮端着新沏的茶进来。他大约是刚调来不久,步子迈得急了些,跨门槛时脚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茶盏脱手,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白瓷碎了一地。茶水溅上了林逸舟月白衣袍的下摆,甚至有几滴溅上了他的袖口。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小厮的脸白得像宣纸,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他没跪在空地上,正好跪在那堆碎瓷片上,碎渣扎进膝盖,他疼得浑身一颤,却不敢挪开。
“公、公子饶命……小的该死……小的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全是泪,整个人像风中的枯叶。
林逸舟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袍上的茶渍——那几点褐色在月白的布料上格外刺眼。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的呼吸变轻了。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厌恶。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伺候在一旁的福安低下了头,其他的丫鬟小厮一个个屏着呼吸,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他们都见过公子发怒的样子。公子从不大喊大叫,不摔东西,不打人。他只是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几个字。那几个字,比刀子还深。
小厮还在磕头,额头撞在碎瓷上,血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嘴里不停地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林逸舟垂下眼睫,看了他两息。
那两息之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干净——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张刚铺好的宣纸,等着落笔,或者等着被揉碎。
他终于开口。
“聒噪。”
声音很轻,轻得像拂去桌上的一粒灰尘。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看向福安。
福安懂了。
他挥了挥手,两个身材高大的仆人无声无息地从门外走进来。一人捂住了小厮的嘴,一人架住了他的胳膊。小厮的瞳孔猛地放大,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像被踩住了脖子的老鼠。他的腿在地上乱蹬,指甲刮过青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逸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溅上茶渍的袖口,皱了皱眉,又抬头看向那张还在挣扎的小厮。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一种很温和的、带着几分宽容的笑。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嘱咐一个即将出门远行的朋友。
“下辈子,走路小心些。”
小厮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灭了。
他被拖了出去。门外传来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在地上。然后是拖拽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
林逸舟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衣袍上的茶渍。
“这件衣裳,拿去烧了。”
“是。”福安应得极快。
“还有这地上的茶盏碎片,一块都不许留。换新茶盏来,要用沸水烫三遍。”
“是。”
林逸舟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铜盆前,净了手。他洗得很仔细,指缝、指甲、手腕,一寸一寸。福安递上干净的帕子,他擦干手,将帕子也丢进了火盆。
火舌舔上来,帕子卷曲、发黑、化成了灰烬。
林逸舟重新坐下。桌上那枝梅花笔被溅了几滴茶水,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也扔进了火盆。
“新笔。”
“是。”
福安换了一支新笔上来。林逸舟拿在手里转了两转,这才满意。
“信送过去了?”
“回公子,送过去了。周小姐身边的秦嬷嬷亲自接的。”
“嗯。”林逸舟拿起那封密报,看了一遍,折起来塞进袖中。“福安,你说,周家那位小姐……心里那把火,烧到什么程度了?”
福安斟酌着道:“周小姐近日在宴会上颇受称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偶尔听人提起沈家小姐,脸色还是会变。”
林逸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却让福安的脊背又凉了半截。
“那就再添一把柴。”林逸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下个月母亲生辰,让她来。到时候,我在花园里陪她走走,不经意间提一提——沈家那位小姐,好像要议亲了。”
福安低头:“公子高明。”
“高明谈不上。”林逸舟拿起新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一枝梅花,笔锋清瘦,不带一丝犹豫,“我只是好奇,一个人嫉妒到发疯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满意地放下。
“她以为那些主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不知道,那个西域商人是我安排的,秦嬷嬷的话是我教的,她每一步,都踩在我画好的线上。”
福安不敢接话。
林逸舟将那张梅花纸折起来,递给福安。
“烧了。”
福安接过,丢进火盆。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化成了灰烬。林逸舟看着那缕青烟,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变。
温和的、和善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像面具一样钉在脸上。
面具下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行了,下去吧。”他摆了摆手。
福安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林逸舟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了,让秦嬷嬷盯紧点。沈府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林逸舟一个人。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精准得像在算账。
他在算,周月瓷还能用多久。在算,沈怀瑾还能撑多久。在算,赵崇义那盘棋,他什么时候能掀翻。
算到最后,所有棋子都归位。他的嘴角弯了弯。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
夜色深浓,沈府下人房里,陆安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那瓶海棠花药膏攥在手心,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听见的几句话——“林家”“林公子”“赵崇义”。
赵崇义。
他记得这个名字。父亲被抄家那年,他从一个老仆嘴里听到过:“赵家的人递的折子,说陆将军通敌……”
那时候他小,不懂。后来他懂了,却不知道这个“赵家”是谁。
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陆安猛地坐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又躺了回去,闭上眼。
下个月,林府要办生辰宴。周月瓷会去。沈家或许也会收到帖子。
他得想办法跟去。
不是为了查周月瓷,是为了听一听,那个“林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他真的是赵崇义的人,那沈家的事,和当年陆家的事,就是同一根藤上结的苦瓜。
他攥紧瓷瓶,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爹,儿子可能找到线索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暗处的人,正要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