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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怎么还自己 ...

  •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露汐枝心底骤然一震。
      眸底的温柔笑意微微凝滞,心底掀起细碎波澜。
      他的月心神法,是他身为黔月上神,独属于自身、刻入神魂的本命心法,三界绝迹、无人可掌、无人可识。
      除却他自己,世间不可能再有第二人知晓。
      就连当年围剿他的仙界众仙,都未曾得过半分完整心法,区区一个凡间天机阁的少年,怎会一眼识破、精准认出?
      露汐枝心底满是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茫然地反问:“什么这么熟悉?你何时见过?”
      楚轩逸指尖摩挲着纸面清雅的纹路与心法口诀,语气笃定无比:“我曾在天机阁藏书楼的古籍残卷中见过记载,只有零星注解与传说记载,并无半分完整心法。可你给我的这套,体系完整、法理正统,是完完整整的全套心法。”
      他抬眸望向露汐枝,眼底满是震惊:“这是黔月上神的专属功法,师尊,你怎么会有?”
      露汐枝飞速在心底盘算借口,斟酌说辞,脑中快速拼凑着无懈可击的谎言。
      短暂思索后,他抬眸淡淡开口,一本正经地编造谎话:“大概是黔月上神失踪陨落之前,偶然与我有一面之缘。他见我心性纯善,便大发慈悲,将这套功法赠予了我,说日后我若收徒,便可将此法传承下去,不至于彻底绝迹。”
      这番说辞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漏洞百出。
      楚轩逸听着这番牵强的解释,一时间无言以对,沉默良久,才喃喃道出心底的不可思议:“上神超然世外,何等尊贵,怎么会特意见你,还将本命功法赠予你?”
      换做旁人,绝无半分可能得此殊荣。
      露汐枝编无可编,圆不上说辞,索性摆出师尊的架子,微微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嗔怪:“别胡思乱想,早些回去休息。”
      若是再追问下去,他怕自己的破绽会彻底暴露。
      可此刻的楚轩逸,早已被心底的崇拜彻底勾起了兴致,全然忘了休息二字。
      他自小听闻黔月上神的传说,那位月华孕育、泽被苍生、预知天机、法力通天的月神,是他年少心底最敬畏、最崇拜、最向往的神明,是遥不可及的信仰。
      如今得知自家师尊竟然有幸得见真神、获赠本命功法,少年瞬间化身话痨,满心的好奇与仰慕尽数倾泻而出,寸步不离地跟在露汐枝身侧,絮絮叨叨问个不停。
      “师尊,黔月上神是不是真如传说那般,是天地月华、晨露孕育而生,天生神格,无父无母?”
      “他昔日在九天仙界,是不是真的万人敬仰、无忧无虑?”
      “我小时候曾在山下明月湖放过祈福花灯,写下心愿,上神是不是真的能看见?”
      “他当年为何会突然销声匿迹、下落不明,是遭遇了不测吗?”
      露汐枝:“………………”
      一连串的问题密密麻麻,追得露汐枝无处可躲。
      他提着水壶移步浇花,少年便亦步亦趋紧随其后,一双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对月神的极致憧憬与狂热崇拜。
      露汐枝被问得心头发闷,唇角的笑意彻底淡去,心底莫名涌上一股不悦感。
      他垂眸看着遍地繁花,指尖力道微微收紧。
      他从未想过,自己藏于过往、满身伤痕、早已落幕的身份,竟然会是自家少年心心念念、无比仰慕的神明。
      更让他心底翻涌的是——
      他拼尽半生隐忍、小心翼翼偏爱守护的少年,满心满眼的憧憬与向往,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曾经的自己)。
      一旁的楚轩逸见他久久沉默不言,依旧不肯罢休,轻声追问:“师尊,你怎么不说话?”
      露汐枝心底乱七八糟的彻底缠成一团,闷闷的别扭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活了千百年,受万人朝拜、被三界敬畏,从未有过这般憋屈的情绪。
      他不在乎仙界污蔑、不在乎满身污名、不在乎世人误解、不在乎半生坎坷病痛。
      下一秒,楚轩逸无意识的一句喃喃自语,少年望着夜空高悬的明月,满眼惋惜与遗憾,轻声呢喃:
      “听闻黔月上神常年莅临天机阁默月殿,若是我能早一些入阁,晚一些拜入师尊门下,是不是……就能有幸拜黔月上神为师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晚风里,却狠狠砸进了露汐枝心底。
      “砰——”
      一声清脆的响动骤然划破庭院寂静。
      露汐枝指尖一松,手中的洒水壶直接脱手落在青石地上,水流溅起细碎水花,打湿了脚边的青石与花瓣。
      他微微蹙起眉眼,褪去了所有温柔笑意,抬眸淡淡扫了身侧懵懂无知的少年一眼。
      不等楚轩逸反应,露汐枝不再看花,不再答话,转身径直抬步,快步回了房间,直接关上房门。
      彻彻底底,闹脾气了。
      只留楚轩逸一人愣在原地,站在满地月色繁花之中,满脸茫然无措。
      他低头看着滚落的水壶,又望向紧闭的房门,心底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师尊的脾气,当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屋内烛火静摇,暖黄微光落在案几之上,映得满室安静柔和,却衬得榻边静坐的露汐枝周身气息微沉,带着一丝未散的郁结不悦感。
      门外的敲门声轻细响起,断断续续,带着少年小心翼翼的试探。
      露汐枝敛尽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心底那点无理又别扭的嗔气,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进。”
      木门被轻轻推开,夜风顺着缝隙溜进屋内,撩动几分烛影。
      楚轩逸抬脚走入,心底那点对师尊莫名生气的疑惑,早已被满腔对黔月上神的好奇盖了大半。
      他几步走到露汐枝身侧,眼底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仰慕与探究,全然没察觉身前人低缓沉敛的情绪,执着追问:“师尊,那你跟我说说,黔月上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露汐枝:“…………”
      他心底默默叹气。
      真是没完没了。
      从前人人敬畏忌惮、万人供奉的月神黔月,落到自己徒弟嘴里,竟成了心心念念、恨不得立刻拜师的白月光。
      他今夜这气生得憋屈又荒唐,偏生对方懵懂无知,半点不解,还揪着自己的过往不肯罢休。
      沉默在屋内蔓延片刻,露汐枝心头的别扭感越积越重,索性破罐子破摔,垂下眼睫,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敷衍的厌弃,刻意贬低从前的自己:“脑子有毛病,装神弄鬼,虚张声势罢了。”
      寥寥十字,是他独有的、旁人永远听不懂的自评。
      年少登临神位,年少盛名滔天,年少恃着神力通天、月色加身,难免傲气凌人、张扬张扬,爱揽苍生功德,爱受人间香火,如今回头再看,确实幼稚中二,爱撑着无上神格装尽风月,算不得半分抹黑,句句属实。
      可这话落在楚轩逸耳中,却字字刺耳。
      少年当即蹙起眉,满脸不赞同,语气带着几分维护的执拗:“胡扯。黔月上神泽被四海、心怀苍生,是三界至善至伟之人,怎么可能是这般模样。师尊你乱说。”
      他心中的黔月上神,是高悬明月、圣洁无私、温柔济世的神明,是无可挑剔的信仰,容不得半分诋毁。
      露汐枝侧眸看着他一脸较真护着“别人”的模样,心口闷堵瞬间又重了几分,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哭笑不得,又带着浓浓的无奈。
      他自己的过往,自己可以随意诟病,可旁人——哪怕是自己最疼的徒弟,偏护着昔日的自己、嫌弃如今的自己,就让他万般不痛快。
      “那你倒是说说,”楚轩逸步步追问,眼神清亮执着,“上神究竟做过何等荒唐事,能让师尊这般评价?”
      露汐枝:“……”
      无话可说。
      总不能当着徒弟的面,细数自己年少张扬、肆意风光的黑历史。自曝神格、自揭过往,荒唐又窘迫,他做不出来。
      方才刻意抹黑不过是一时气话,真要细说始末,他反倒窘迫失语。
      短暂的沉默落在楚轩逸眼中,瞬间变了意味。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师尊根本说不出来,方才那些话,就是你故意抹黑黔月上神。”
      露汐枝心头微噎,被自家徒弟拆穿得干干净净,面子里子尽数落空。
      他心底暗自咬牙,罢了,横竖在这少年眼里,千年神明远胜如今孱弱无能的自己。
      心底暗骂。
      他抬眸看向楚轩逸,干脆摆烂敷衍,眉眼微抬,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小脾气:“嗯,对。我就是故意抹黑的,怎么了?”
      语气带着淡淡的赌气,话音落,他不愿再继续这个让他满心酸涩的话题,再次开口逐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软硬:“时间不早,去睡觉。”
      可今夜的楚轩逸,彻底被偶像执念勾去了心神,半点不肯听话。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依旧蹙着眉,认真辩解:“师尊,上神真的很好。我从小听他的故事长大,他孕育于月光朝露,无私庇佑世间万民,天机阁的默月殿常年香火不断,无数人感念他的恩情。若不是当年莫名陨落消失,定然依旧受三界敬仰。”
      他句句真心,字字维护,眼底的崇拜与向往一览无余。
      露汐枝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着,闷得发慌。
      世人感念黔月恩泽,万民祭拜黔月神明,可无人知晓,他们高高供奉、满心仰慕的月神,如今就活在人间,拖着破碎的星核,日日受病痛折磨,藏在一方小小月宫,隐忍苟活,满身污名,无人怜惜。
      更可笑的是,楚轩逸满心都是那个风光万丈、完美无缺的旧神,从未多看一眼如今满身风霜、笨拙温柔的自己。
      他沉默良久,音色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漫不经心般随口一问:“既然他这么好,那在你心里,是他好,还是我这个师尊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骤然安静。
      楚轩逸:“……”
      烛火轻轻跳跃,映得他苍白的侧脸轮廓柔和,眼底却藏着极致的紧张与偏执,静静等待少年的答案。
      这是藏在心底许久的较量。
      是风光万丈、遥不可及的神明旧影,
      还是跌落尘埃、朝夕相伴的现世师尊。
      (别闹,不都是你吗)
      楚轩逸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瞬间愣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师尊会问出这般幼稚又无理的对比题。
      在他心里,黔月上神是高悬九天、神圣无瑕、遥不可及的信仰与憧憬,是少年毕生仰望的光。
      可露汐枝……
      是朝夕相伴、温柔纵容、体弱易碎、日日被他照料、时时被他惦记、刻刻让他心软的师尊。
      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独一无二、早已悄悄住进心底的人。
      二者从来不能混为一谈,更无从比较。
      楚轩逸一时间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他迟迟不语、迟疑犹豫的模样,露汐枝心底的不悦彻底沉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委屈与不甘。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终究比不过那个早已落幕的旧身份。
      他轻笑一声,笑意极淡,凉丝丝的,带着自我嘲讽,抬手挥了挥,语气彻底冷了几分,带着拒人于千里的疏离:“行了,不必答了。去睡觉。”
      逐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不想听答案,也不敢听。
      生怕那一句迟疑的抉择,彻底碾碎自己藏了半生的心动与偏爱。
      楚轩逸看着他骤然变冷的眉眼、瞬间疏离的态度,心头莫名一紧,隐隐生出一丝慌乱。
      他总算迟钝地察觉到,师尊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可他依旧懵懂茫然,想不通不过是聊了几句神明传说,师尊为何会闹这般大的脾气。
      少年抿了抿唇,心底满是困惑与无措,不敢再违逆他的意思,只能乖乖应声:“弟子知晓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静坐烛下、眉眼清冷的人,满腹疑惑压在心底,转身轻轻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的一瞬,屋内最后的温柔暖意尽数消散。
      露汐枝垂落眼帘,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单薄的肩背微微塌下,瞬间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他垂着脑袋,抬手支起额角,眼底闪过一丝空落。今天倒是是该开心还是无语,都复杂的很。
      露汐枝抬手抚上心口,那里空空闷闷。
      世人爱月,万民仰月。
      可没人爱跌落尘埃、满身伤痕、笨拙温柔的露汐枝。
      唯独一人,是他毕生执念。
      可偏偏,这唯一的少年,满心爱慕与敬仰,尽数给了曾经的、不是他的他。
      窗外月色皎洁,繁花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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