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 徒弟是自己 ...

  •   晚风卷着海棠落絮,静静漫过空寂的月宫庭院。
      方才那一声低沉沙哑的呼唤,轻轻落在露汐枝耳畔,不轻不重,却像一把沉寂经年的旧钥,骤然撬开了他尘封数载的过往。
      黔月。
      这世间早已无人敢唤的名字,时隔数十年,再度响彻耳畔。
      露汐枝背对着海棠古树,身形微僵,方才面对徒弟打趣时的轻快笑意,尽数从眉眼间褪得干干净净。
      周身那点慵懒温柔的烟火气瞬间敛去,余下的,是沉淀了千百年月色的清冷孤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封已久的漠然寒意。
      他缓缓转过身。
      古树下伫立的人影修长挺拔,满身裹挟着岁月沧桑与执念,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滚烫又执拗,仿佛穷尽半生漂泊,终于寻回了遗失的月光。
      露汐枝眸光浅淡无波,无惊,无喜,亦无波澜,只静静看着来人,唇瓣轻启,音色凉得像浸了万年寒雪:“许久不见,你倒是阴魂不散。”
      淡漠一句话,便隔开了山海经年,道尽物是人非。
      ……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孱弱多病、孱弱易碎的躯体里,藏着一个早已“陨落”的至高神明——黔月上神。
      追溯数千年仙史,三界众神林立,可唯独黔月,是天地灵粹自生、清露月华孕育的独一真神,是三界唯一踏足真正神阶的存在。
      他是月亮本身,执掌月色清辉,手握预知天机,法力浩瀚无边,恩泽四海苍生。
      人间万民感念他的慈悲庇佑,岁岁供奉,香火不绝,更是特意在超然世外、不涉仙庭纷争的天机阁内,修筑了一座举世无双的黔月殿,专供世人朝拜敬仰。
      彼时的黔月上神,名动三界,尊荣无两,是凌驾众仙之上的至高存在。
      可无人预料,盛极一时的月神,会在数十年前骤然迎来一场惊天陨落。
      昔日风光尽数倾覆,只留三界传闻——黔月上神莫名陨落,踪迹全无,生死不明。
      世人只知神尊消逝,却无人知晓,这人间月宫之中,常年卧病、体弱寡言、被旁人视作累赘废人的天机阁七长老,便是那消失于三界的黔月本神。
      露汐枝是世人后来唤他的名字,而黔月,是他刻入神魂、永不磨灭的封号。
      他生来便是半仙半鬼的特殊神躯,仙骨立身,阴魂固本,仙鬼相融,方成至高真神。
      那十指通透妖异的赤红甲色,是他神魂本源自带的印记,是鬼相之征,也是神格凭证。
      寻常妖鬼携红甲必带戾气凶煞,可他身为月神,神躯净化一切阴邪,故而周身清清静静,无半分邪气,只余一身清月风骨。
      可这份至高神格,最终毁于人心险恶。
      年少盛名,心性纯粹,不谙世事,轻信了仙界一众伪善仙尊的谎话,一步步踏入他们精心编织的致命圈套。
      那场暗算毫无预兆,层层算计,步步绝杀,让他在最无防备之时,硬生生碎了本命星核。
      星核是神明根基,破碎便再无复原可能。
      一夕之间,他十层通天法力,被生生封禁九层,仅剩微薄一层灵力残留在躯体内苟延残喘。
      神力溃散,神格重创,躯体彻底衰败破碎,从此缠绵病榻,日日受尽剧痛折磨,形同废人。
      昔日高高在上、受万神朝拜的月神,一朝跌落尘埃,成了三界众仙争相诛伐、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仙界伪善之辈忌惮他残存的力量,恐惧他东山再起,四处散播漫天谣言,抹黑他的神名,将他塑造成阴邪诡谲、作恶多端的异类邪神,让他背负一身污名,人人得而诛之。
      更是锻造出一轮虚假明月悬于九天,以假月掩真月,瞒过苍生万民,瞒过三界众生,彻底抹去他曾经庇佑四海的所有功绩。
      无尽追杀、漫天污名、病痛缠身、神力尽锁。
      重伤濒死的露汐枝,拖着残破废躯,拼尽最后力气挣脱仙界围剿,逃离九天神坛,坠落人间。
      数十年来,他孤身一人蛰伏在世外月宫,日日被碎核的剧痛啃噬筋骨,头疼欲裂、咳血不止、浑身经脉寸断般酸痛,是他的日常。
      他不是没有想过一死了之。
      活着太痛了,日复一日的煎熬,无边无际的孤寂,无人可诉的委屈,早已磨尽他当年的温柔热忱。
      可他偏不能死。
      他若颓然落幕,那些算计他、背叛他、污蔑他、盼他身死的虚伪仙众,便会如愿以偿、心安理得。
      所以他咬牙活着,忍着蚀骨病痛蛰伏隐忍。
      他要守住残躯,静待时机,终有一日,踏回九天,洗尽污名,让所有害过他的人,尽数付出代价,重新坐回属于自己的三界高位。
      这数十年,月宫清冷,从无仆从相伴。
      外界传言他仆从无数、挥霍无度、欠下巨债、拖累宗门,全是虚假臆测。
      他从无欠债,亦无仆从。这座雅致绝美的月宫,是他年少神尊之时,亲手命人修筑的居所,独属于他一人。
      岁岁年年,唯有清风海棠、冷月孤影,陪他熬过漫漫长夜。
      至于天机阁七长老的身份,亦是他刻意谋划。
      天机阁内留存着唯一一座黔月殿,是世间仅存、未曾被仙界销毁、属于他的神迹。
      也正因这座神殿,素来不被仙界掌控、与世独立的天机阁,从不信仙界散播的黔月谣言,是三界唯一一处不会对他刀剑相向的净土。
      故而他择此地栖身,以残存灵力,悄然对天机阁全员施下迷幻法术,篡改众人认知,凭空造出一位体弱闲散、身负债务、无害无用的七长老「露汐枝」。
      从此,神尊隐名,神明落尘。
      昔日万人朝拜的黔月上神,就此沦为天机阁内最不起眼、最柔弱无能的一位长老。
      他刻意藏起所有锋芒,装弱、装病、装无害,任由外人非议、轻视、调侃,只为安稳蛰伏,避开仙界耳目,苟全残躯。
      他极少动用仅剩的一层灵力。
      星核破碎的躯体早已不堪一击,每一次催动灵力,都是对自身筋骨与神魂的二次重创,动用一分,身体便虚上一分,病痛便重上一分。
      头疼眩晕、气血翻涌、咳血剧痛,万般苦楚接踵而至。
      若非必要,他终生不愿施法。
      这所有深埋心底的惊天秘密,层层叠叠的过往血海,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包括自己唯一的徒弟,楚轩逸。
      他知晓楚轩逸心思剔透、观察力极强,早已察觉他处处反常,疑心他实力诡异、身份不明。
      可他哪怕被徒弟怀疑、被徒弟揣测,也绝不敢吐露半分真相。
      他身负三界追杀令,污名缠身,树敌无数。
      楚轩逸是正统仙门弟子,心性正直干净,前途坦荡,是他初见一眼沦陷、隐忍偏爱、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少年。
      他绝不能让自己满身的血腥过往、滔天仇敌、污秽名声,牵连分毫到楚轩逸身上。
      宁愿让他疑心自己、不解自己,也绝不让他卷入这场三界纷争,沾染半分黑暗。
      晚风簌簌,吹乱露汐枝的鬓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柔。
      他抬眸,冷冷看着树下故人,淡声道:“你今日寻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古树前的人望着他清冷决然的眉眼,眸底满是痛惜与执念,声声沉沉:“你活着的消息都已经知道了,明日小心。”
      ……
      片刻后,庭院重归寂静。
      喧嚣落尽,只剩满身风霜与难言的孤寂包裹着露汐枝。
      他静静立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敛去眼底寒意,周身冷冽锋芒尽数收起,再度变回那个孱弱温柔、慵懒安静的七长老模样。
      无论过往何其汹涌,前路何其艰险,如今他身在天机阁,身有唯一牵挂。
      考核将至。
      他知晓楚轩逸苦于无功法可修,次次勤恳去书阁翻书,却始终根基薄弱,毫无进阶门路。
      从前他隐忍克制,不敢传授功法,怕自己神力特殊、路数诡异,暴露身份破绽。
      可如今考核在即,他看着少年日日奔波、苦心修行,终究不忍。
      他可以蛰伏隐忍,可以满身黑暗,可以独自负重前行,却舍不得他的少年失意落败、止步不前。
      露汐枝转身缓步走回屋内,坐在案前。
      烛火轻轻摇曳,暖光落在他苍白清透的侧脸。
      他抬手,执笔落墨。
      将自己深藏千年、三界独一份的月心神法,细细誊写在素纸之上。
      一笔一划,皆是神明底蕴。
      不多时,数张写满工整字迹的宣纸静静铺陈在桌案上。
      暮色沉落,清辉漫满山道,微凉晚风裹挟着海棠余韵,静静笼罩着整座清冷月宫。
      楚轩逸结束了天机阁的晚修,踏着夜色快步赶回。连日来心中最记挂的便是即将到来的宗门考核,一路步履匆匆,踏入庭院时,一眼便望见躺椅上休憩的人影。
      露汐枝懒懒倚在藤椅上,鬓发松散,周身透着倦怠慵懒的气息,白日里潜藏的风霜寒意尽数敛尽,只剩一副温软孱弱的模样。
      少年心中急切,全然没顾得上师徒礼数,张口便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性,语气带着浅浅的催促:
      “露汐枝,我马上就要考核了,你倒是表示表示。”
      空气倏然安静一瞬。
      躺椅上的人睫羽轻颤,缓缓掀开眼,清淡的眸光扫过他,音色沉慵懒散,带着一丝故作端严的嗔怪:
      “没大没小……”
      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点醒心急失礼的楚轩逸。
      他身形一顿,心底微窘,暗怪自己太过急切,竟直呼了师尊的名讳,失了规矩。他压下心底的急躁,放软语气,规规矩矩重新唤了一声:“师尊。”
      这一声恭敬称呼,才算顺了露汐枝的心意。
      他眉眼稍稍舒展,不再计较方才的失礼,抬手从身侧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宣纸,轻轻递了过去。纸张薄薄数十页,字迹清雅工整,纸间似隐隐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月华清韵。
      楚轩逸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垂眸看着手中寥寥几十张纸,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落差。
      他原以为师尊会拿出何等珍稀高深的传世功法,再不济也是天机阁正统高阶心法,可眼前这薄薄一叠,看着实在太过朴素简单,难免让他生出几分太过敷衍的错觉。
      露汐枝慢悠悠从躺椅上起身,身姿单薄,步履轻缓,眉眼间带着笃定的温柔,轻声安抚道:“以你的天赋根基,修习我这套功法,应付考核绰绰有余。自己好生研读琢磨,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话音落,他转身便往外走,打算去院中浇花散心,全然不在意少年眼底的疑惑。
      月色铺满地,庭院繁花簇簇,皆是他常年亲手栽种的花木。露汐枝拿起桌边的洒水壶,站在花田之间,晚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袍,身姿纤细,心境难得松弛平和,指尖轻点水流,漫不经心地浇灌着遍地芳菲。
      方才暗藏心底的过往阴霾、故人纠葛,尽数被此刻的安稳日常抚平,看着满院繁花,心情倒是难得的轻快。
      可这份闲适惬意,没维持片刻,便被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露汐枝。”
      清朗少年声线带着几分凝重,骤然自身后响起。
      浇花的指尖猛地一顿,水流微微晃荡,溅落在洁白花瓣上。
      露汐枝周身闲适的气场瞬间敛去半分,不必回头,便知少年心底生了疑。
      楚轩逸快步走到他身侧,目光紧紧锁着他的侧脸,眼底满是不解与深究,语气认真且郑重:“这套功法,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露汐枝指尖微滞,依旧垂眸看着脚下繁花,佯装未闻,慢条斯理地继续浇水,刻意回避着他的问话,不愿应声。
      他越是沉默回避,楚轩逸心底的疑惑便越重。
      少年无奈轻叹一声,放软语调,再次恭恭敬敬唤道:“师尊。”
      这一声乖巧称呼,总能精准拿捏他所有软处。
      露汐枝当即抬眸,眉眼弯弯,漾开温柔笑意,应声轻快:“唉~”
      看似温柔平和,心底已然悄然绷紧了一丝弦。
      楚轩逸凝视着他,缓缓道出心底的疑虑:“这套功法我看着格外熟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