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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清冷高悬的 ...

  •   心事被摊开在日光之下,坦荡又狼狈。
      楚轩逸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情愫被戳破后,羞赧、忐忑、酸涩层层交织,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愿再多停留半分,转身便要迈步离去。
      身后的崔令言却紧追不舍,脚步急促地跟上来,一声声追问穿透林间清风,执拗又急切。
      “什么意思啊楚轩逸!你是认真的对不对?!”
      “……”
      “你到底怎么想的?跟我说说啊!”
      “……”
      “我记得师徒动情是天机阁禁忌,乃是死罪,难怪你说算是错事……你放心,我绝对替你保密!但你总得告诉我,你和七长老到底怎么回事?!”
      “……”
      楚轩逸一路沉默,走在最前面,任凭身后之人反复追问,始终一言不发。
      那些心思滚烫、逾矩荒唐,是他藏了的秘密,是只敢在无人深夜暗自摩挲的执念,如何宣之于口?
      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他才停下脚步,侧过身,面色平静无波,嗓音淡淡凉凉,一一作答:“认真。不能说。更不能分享。”
      几个字,彻底封死了崔令言所有的好奇与追问。
      崔令言不死心,依旧凑上前试探:“就说说有多喜欢而已,又不碍事。”
      一语落地,楚轩逸瞬间缄默。
      晚风拂过耳畔,吹得少年耳尖飞速染上绯红,浅浅的血色漫开,藏不住半分悸动与羞涩。
      喜欢有多深?
      是岁岁望月、步步念君,是牵肠挂肚、患得患失,是明知是错、明知禁忌,依旧心甘情愿沉沦。
      这般深重滚烫的心意,他无从开口,也不敢言说。
      两人在林荫树下拉拉扯扯纠缠许久,最后崔令言终究拗不过执拗沉默的楚轩逸,只得作罢。
      楚轩逸趁机脱身,转身往月宫归去。
      今日归来得格外迟。
      天机阁黄昏便结束所有训练,以他如今的修为法术,转瞬便可往返,从来无需拖延至夜色深沉。
      只是心底积压太多心事,辗转纠结,消磨了大半光阴,不知不觉,竟已是星月高悬的深夜。
      清冷月宫今夜灯火通明,暖白烛火透过窗棂洒落,映得庭院一片温柔静谧,却也衬得整片宫殿寂静得有些空落。
      楚轩逸压下满心纷乱,先快步去往膳房药炉,细心看管熬煮汤药,把控火候,待药香醇厚浓郁,才小心翼翼将汤药盛好放温。
      收拾妥当,他缓步走向师尊寝殿,指尖轻叩木门,声音温柔谨慎:“师尊,弟子回来了,可以进去吗?”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灯火明明灭灭,透过门缝依稀可见室内光景,并不昏暗,全然不像无人休憩的模样。
      楚轩逸眉心微微蹙起,心底生出几分不安。
      白日里师尊昏睡许久,按常理而言,此刻早该苏醒,断然不会沉沉睡至深夜,更不会不回应他的问询。
      心底疑虑丛生,他指尖悬在门板上,进退两难,暗自思忖:要不要直接推门而入?万一师尊旧疾复发、孤身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一道雪白小巧的身影一蹦一跳窜来,滚落到他脚边。
      正是那只归来不久的红眼月兔。
      小家伙仰起圆圆的脑袋,剔透红眸望着他,软糯稚嫩的童音直白响起:“他没睡,只是生气了,你进去好好解释一番便无事了。”
      楚轩逸心头微震。
      他早已习惯月宫万物寂静,从未想过自己竟能清晰听懂一只灵兔的言语。
      诧异转瞬即逝,此刻他满心都是师尊的情绪,无暇深究这些蹊跷。
      闻言,他不再迟疑,抬手轻轻推开殿门。
      那只兔子眼疾手快,顺势就想跟着溜进殿内,可门板应声合拢,恰好将它隔绝在外。
      殿外的兔子愣在原地,气鼓鼓蹬了蹬小短腿,骂骂咧咧地蹦跳着跑远。
      寝殿之内,暖烛摇曳,静谧无声。
      露汐枝静静平卧在床榻之上,面色愈发苍白,长睫密垂,安稳静卧,看着分明是沉沉安睡的模样。
      楚轩逸缓步走近榻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兔子那句“他生气了”。
      他细细回想今日种种,从晨起师尊失态相拥、昏厥倒地,到他外出取药、林间倾诉心事、迟迟晚归,翻遍所有细节,却依旧想不通,师尊究竟为何动怒。
      心底茫然无解,他俯身,轻声低唤:“师尊,弟子回来了,您还在睡吗?”
      床榻上的人毫无动静,唯有肩头极轻极浅地微微侧了一下头颅,细微至极,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楚轩逸屏息等待,良久,依旧没有回应。
      他又轻声唤了一遍,嗓音放得更柔更低。
      沉寂依旧。
      这下,楚轩逸彻底默认,师尊是真的久病体虚,沉沉睡去了。
      他立在榻前,静静垂眸凝视床中人的睡颜。
      月色与烛火相融,温柔洒落,描摹着露汐枝清绝无瑕的眉眼。
      像一枝开在月宫深处、不染凡尘的雪白琼花,安静孱弱,清冷绝世,安静沉眠的模样,纯粹易碎的温柔。
      心口骤然被温热与酸涩填满。
      楚轩逸望着这张颠倒众生的脸,望着数年以来日日敬重、时时牵挂的师尊,心底那点逾矩的心思再次悄然翻涌,再也克制不住。
      他明知不合规矩,明知师徒有别、礼法森严,明知这份心思是逆天悖理的错。
      可情起根深,早已身不由己。
      指尖微微抬起,带着几分颤抖与虔诚,轻轻凑近那张清绝的容颜。
      指腹极轻极软,细细临摹过他纤长精致的眼尾,顺着优美的轮廓缓缓下移,轻轻碰了碰高挺小巧的鼻梁,最后温柔擦过他苍白淡薄的唇瓣。
      一寸一寸,描摹数年心念。
      他静静看着,默默想着。
      这是他最敬重、最仰慕、最珍视的师尊,是他初见便一眼倾心、惦念至今的月光。
      可从何时开始,纯粹的敬重仰慕,悄悄歪了方向,变了味道,滋生出这般贪婪又卑微的私情?
      无人知晓,连他自己也无从溯源。
      指尖流连在他眉眼之间,不舍收回。楚轩逸抬手,轻轻撩开他额前凌乱散落的墨色发丝,发丝柔软微凉,拨开的瞬间,他清晰看见师尊右侧太阳穴处,藏着一颗小巧精致的黑色小痣。
      隐在发间,平日极难察觉,隐秘又别致。
      他怔怔凝望许久,心底的眷恋与安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终究忍不住微微俯身,屏住呼吸,在那颗细小的痣上,落下极轻、极浅、虔诚至极的一吻。
      一吻落毕,心底所有的慌乱、纠结、不安,尽数归于安宁踏实。
      他直起身,敛去眼底所有缱绻私欲,打算起身去查看炉上温着的汤药,待药温恰好,便唤师尊起身服药。
      可脚步未移,垂在身侧的衣袖,忽然被一只微凉纤细的手轻轻攥住。
      力道很轻,虚弱无力,却牢牢扣着,不肯松开。
      楚轩逸动作骤然僵住。
      他愕然回头。
      床榻上本该沉睡的人,已然缓缓睁开了眼眸。
      露汐枝眼底蒙着一层初醒的朦胧水汽,眸光浅浅涣散,不清不亮,带着病后未褪的慵懒与虚弱。
      他静静望着身侧的少年,嗓音轻飘飘、软乎乎的,裹挟着深夜的微凉与浅浅委屈,轻轻问道:
      “今天……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揉碎在床榻边。
      楚轩逸垂眸望着掌心那只微凉纤细的手,心底慌意丛生。方才那一吻太过逾矩,方才的描摹太过贪心,此刻被师尊沉沉望住,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心底滋生出万般柔软的念想,想反手握住这只病弱发凉的手,想将它焐在掌心暖热。
      可师徒分寸、礼法规矩、心底藏得死死的禁忌,层层桎梏困住了他。
      终究是不敢。
      楚轩逸小心翼翼、极轻极缓地解开被攥住的衣袖,指尖刻意避开肌肤相触的亲昵,将露汐枝微凉的手轻轻托住,妥帖放回温暖的锦被之中,盖得严严实实。
      他坐回榻边,垂着眼睑,嗓音带着一丝迟归的愧疚,低声致歉:“对不起师尊,今日琐事缠身,从晨起一直耽搁到入夜,归迟了。”
      话音落下,他心头猛地一沉。
      师尊白日昏睡终日,无人照料,整整一天,怕是粒米未进。
      心底愧疚更甚,他连忙抬眸询问,语气满是关切:“师尊,您饿不饿?弟子去厨房给您做些清淡吃食。”
      露汐枝枕在软枕上,眉眼朦胧慵懒,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声线轻飘飘的:“我吃过了。”
      楚轩逸瞬间怔住,满眼疑惑:“您吃过了?何时吃的?”
      这月宫清冷,无人踏足,他整日在外,无人前来伺候,何来吃食?
      露汐枝微微抬眼,纤长指尖轻轻抬动,指向窗外庭院的花叶、露水草叶。
      月色落满窗棂,照亮外头郁郁葱葱的草木繁花。
      楚轩逸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看清那满目花叶的瞬间,脸色骤然一黑。
      心底又气又无奈,全然没想到师尊会这般任性。
      他收回目光,定定看着床中人,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不容置喙的认真与无奈:“师尊,不许再乱吃东西。”
      那些花叶露水,清寒刺骨,毫无养分,他本就沉疴缠身,体虚畏寒,这般胡乱果腹,只会加重旧疾。
      可露汐枝半点不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桀骜,淡淡回了一句:“人就活这一次。”
      随性、通透,又带着几分执拗的反骨。
      楚轩逸:“……”
      他一时语塞。
      素来清冷温柔、隐忍温顺的师尊,病中任性起来,竟这般不讲道理。
      他不敢与病中人置气,只得压下满心无奈,再度起身,温声安抚:“师尊听话,那些东西寒凉伤身,抵不得热食。您乖乖等着,弟子很快就回。”
      话音未落,他刚欲抬步离去,腕间骤然一凉。
      一只微凉的手精准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虚弱,却执拗不肯松开。
      触感清晰滚烫,瞬间顺着腕间血脉,一路烧至心底。
      楚轩逸浑身猛地一僵,心头巨震,垂眸望去,撞进露汐枝灵动又不悦的眼眸里。
      明明只是简单的相握,却让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下一瞬,露汐枝微微发力,毫不客气地将人骤然往榻边拽回。
      楚轩逸身不由己前倾,整个人被迫贴近床榻。
      距离骤然归零之际,一只纤细白皙的手骤然抬起,精准扣住他的后脑,微微用力往下一摁。
      风声骤停,呼吸相闻。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眉眼咫尺相对,距离近得容不下半分空隙。
      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烛火映在两人眼底,晃得人心头发颤。
      楚轩逸慌乱至极,双手下意识撑在床沿两侧,绷紧身子,竭力稳住重心,生怕自己不慎压到体虚的师尊。
      他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慌乱,嗓音微哑发颤:“师尊,太近了……我们好好说话,您先松开我好不好?”
      这般逾矩亲昵,早已打破所有师徒界限,让他心神大乱,无处遁形。
      可露汐枝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慵懒虚弱,染着浅浅的不悦与执拗,定定锁住他慌乱的眼眸,字字清晰,轻声回答:
      “不好。”
      他眸光沉沉,直白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与质问:“我说过了,我不饿,也无需凡俗进食。”
      他本就是上古黔月上神,纵使自毁神格、跌落凡尘、身缠顽疾,仙体根基仍在,早已不依赖五谷果腹,餐风饮露、食花啖叶便可维生。
      凡人的温饱饥寒,于他本就无用。
      可这话,堵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露汐枝眸色微沉,盯着少年慌乱无措的眉眼,终于吐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质问,字字轻轻,却极具分量:
      “你白日与人闲谈,口中那句——‘清冷高悬的皓月’,到底是谁?”
      轰然一瞬。
      楚轩逸瞳孔骤然骤缩,整个人彻底愣住,脑中一片空白。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连呼吸都彻底乱了节拍。
      他僵在原地,怔怔望着咫尺相对的师尊,满眼难以置信。
      不可能。
      那句话,是他白日在天机阁林间,独自对着崔令言吐露的心底私语,是他从未敢宣之于口的话。
      四下无人,风声隐秘,师尊远在月宫沉眠,怎会知晓?!
      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让他浑身僵硬,手足冰凉。
      但这样的情况,好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楚轩逸抬眸望去,咫尺之外的露汐枝,眉眼清浅,看似平静,可眼底沉沉的不悦、隐隐的酸涩,尽数藏不住。
      他分明什么都知晓。
      那句倾尽温柔、虔诚暗恋的比喻,那句孤身长夜、唯念月落的心声,师尊,全部听见了。
      楚轩逸心底慌乱尖叫。
      他在心底无数次应答——
      是你。
      从头到尾,唯你而已。
      是高悬九天、清冷绝世的你,是落入凡尘、孱弱易碎的你,是我一眼心动、岁岁相思的你。
      可这话,悖逆礼法,逾越师徒,是惊世骇俗的私心,是诛心灭律的禁忌。
      他死死咬着心底的答案,眼底慌乱交织着羞怯、惶恐与滚烫的深情,半个字,也不敢如实说出口。
      咫尺之间,烛火摇曳。
      露汐枝没听清楚轩逸还说过的一句“汐枝”,声音太小,根本猜不到说的是什么。
      露汐枝垂下眼帘,推开了楚轩逸,眼底神色复杂,内心五味杂陈,自己还是太越界了。
      “没事了,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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