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17」 汐枝 ...
-
宴席那晚夜风蚀骨,毒雾侵体,本就孱弱不堪的身子到底是受了寒。
短短几日光景,露汐枝的旧疾骤然恶化,来势汹汹。
往日尚且能起身落座、缓步慢行,如今却是缠绵病榻,虚弱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无,整个人被沉疴缠得彻底垮了下来。
月宫清晨静谧微凉,天光清亮,可楚轩逸晨起之时,心底莫名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不安。
往日这个时辰,师尊房中早已隐隐有动静,或是轻燃熏香,或是翻阅书卷。可今日的月宫,死寂沉沉,静得反常。
心底疑虑渐生,他收拾心神,快步走到师尊寝殿门前,抬手轻叩木门。
“咚咚咚。”
叩门声轻缓小心,带着几分少年的恭谨与担忧。
“师尊,弟子能进去吗?”
门外寂静良久,久到楚轩逸几乎要以为屋内无人,准备转身离去。
半晌,殿内才缓缓传来几声细碎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虚弱沙哑,碎得人心头发紧。
“咳咳咳……进、进来吧。”
那道平日里清和温柔的嗓音,此刻沙哑气弱,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楚轩逸心头一沉,连忙推门而入。
寝殿窗扉半掩,却被厚重帘幔遮得严严实实,屋内光线昏暗,幽幽熏香袅袅盘旋,淡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药气,沉沉笼罩整间屋子。
外头明亮刺眼的日光挤不进几分,屋内昏暗微凉,压抑窒息。
刺眼天光落在身后,怕晃得病中师尊不适,楚轩逸反手轻轻合上殿门,隔绝屋外晨光。
他抬步缓缓往里走,步履放得极轻,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屋内静得只剩他浅浅的脚步声,隐约间,耳畔传来一丝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响,极轻、极乱。
楚轩逸心头疑惑更甚,正凝神分辨动静。
下一瞬,一道单薄柔软的身影骤然从昏暗里扑出,直直撞入他怀中,完完全全将他抱住。
猝不及防的相拥,温柔又突兀。
楚轩逸心神大震,下意识双臂微收,稳稳环住怀中人的腰肢,稳稳托住这具轻飘飘、毫无力气的身子。
他如今身量挺拔,早已高出师尊许多。
怀中人只能微微踮着发软的脚尖,用尽仅剩的力气,堪堪环住他的腰身,依偎进他温暖的怀里。
露汐枝青丝尽数散落,缕缕墨发凌乱铺垂,黏在苍白的脖颈与颊边。身上寝衣松垮褴褛,穿得随意凌乱,全然没了往日一丝不苟、清冷绝尘的模样。
楚轩逸微微垂首,下巴轻轻抵在他凌乱柔软的发顶。
鼻尖萦绕着屋内醇厚的熏香,丝丝缕缕,缠绵不散,可盖不住那股深入肌理的清苦药味,苦涩微凉,牢牢缠在他周身。
心口骤然发闷,一股莫名的慌张猛地攫住心神。
楚轩逸身形僵立,嗓音微哑,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师尊?”
怀中的人微微垂着头,原本混沌的神志在贴近温暖的瞬间稍稍回笼。
肌肤相触的温热、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骤然清醒几分。
露汐枝暮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失态之举,单薄的身子瞬间一僵,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慌乱。
他连忙松开环着少年腰身的手,仓促后退,想要拉开分寸距离。
可病势缠身,四肢酸软无力,脚步虚浮发软。
转身的刹那,身子骤然失衡,直直朝着地面栽倒而去。
“小心!”
楚轩逸眸光一凛,反应极快,长臂骤然收紧,反手用力一拽。
力道恰到好处,瞬间将即将倒地的人牢牢拉回怀中。
力道牵扯间,露汐枝猝不及防,整张微凉柔软的脸颊,完完全全紧贴在楚轩逸温热坚实的胸膛之上。
少年沉稳有力的心跳,清晰透过衣料传来,咚咚作响,安稳笃定。
这一份太过亲近的温热,让神志昏沉的露汐枝心绪纷乱。
他抬手抵在少年胸膛,懒懒用力,轻轻推开些许距离,气息虚弱不稳,嗓音恹恹沙哑,强撑着镇定:“我没事。”
短短三个字,耗费了他大半力气,话音轻得近乎听不真切。
语罢,他不愿再依赖半分,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转身想要挪回床榻静养。
可沉疴入骨,体虚脱力早已到了极致。
不过堪堪往前迈出一步,双腿骤然一软,浑身力气瞬间抽离。
只听“咚”的一声轻闷响。
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直直向前栽倒在地,彻底闭眸昏厥,没了声响。
安静的寝殿之内,一瞬死寂。
楚轩逸僵在原地,呼吸一滞。
顾不上任何师徒分寸、半点礼教规矩,大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将地上的人轻轻抱起。
怀中人体温偏凉,呼吸微弱,轻得像一捧易碎的月光。
他望着怀中人苍白无血的面容、凌乱的眉眼,心底酸涩胀满,万般情绪揉杂在一起,又慌又疼。
露汐枝昏睡沉沉,一时半刻断然醒不过来。
楚轩逸小心翼翼将人安稳安置在床榻,替他掖好被角,确认气息平稳无虞后,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转身离去月宫。
天机阁白日训练照常,演武场上弟子列队操练,剑风飒飒,呼声震天。
楚轩逸心不在焉跟着练了片刻,招式利落,眼底却全无平日的专注,满脑子都是方才师尊栽倒在他怀里、虚弱昏厥的模样,以及那一身挥之不去的清苦药味。
心神不宁,终究练不下去。
他收了剑,敛了气息,径直转身往药堂走去。
天机阁药堂常年烟火不息,各殿弟子往来取药、问诊、调理伤势,人声错落,忙碌不休。
满室之间百药杂陈,浓郁的草药气息层层叠叠,无数药炉摆在架上,咕嘟咕嘟熬煮着汤药,热气袅袅升腾,白雾绵绵,萦绕整座堂宇。
楚轩逸刚踏入门槛,守在堂前打理药材的叶青允便抬眸看来。
作为四长老座下最得力的亲传弟子,叶青允性子温和,待人谦和,见来人是楚轩逸,当即放下手中药草,上前礼貌拱手一礼,眉眼含笑:“楚师弟今日过来,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楚轩逸依礼回敬,身姿端正,语气诚恳老实:“并非弟子不适,我是来替师尊求药的。”
“七长老?”叶青允脸上的笑意微敛,添了几分真切疑惑,“七长老素来体质特殊,旧疾缠绵,近来不是尚且安稳吗?怎会突然病发?”
“前夜宴席受寒,”楚轩逸垂眸,语气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今日晨起病情骤重,连下床的力气都无,方才直接昏厥过去了。”
叶青允闻言轻叹一声,无奈摇头。
整个天机阁上下皆知,七长老露汐枝的怪病缠了数年,求医无数,诊遍百草,始终查不出根源,时轻时重,无药可根治,只能靠汤药慢慢固本□□,稍染风寒便会骤然恶化,凶险难测。
他心底了然,不再多问,妥协道:“你且在此稍等,我去配伍几副固本驱寒、安神缓疾的汤药。”
说罢,叶青允转身迈入药堂深处,穿梭层层药架之间,细细挑拣药材。
楚轩逸立在原地,望着满目熬煮的药炉,鼻尖萦绕着苦涩药香,心底后怕阵阵翻涌。
师尊的病永远不清不楚,无根无由,缠绵往复,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时时刻刻让人提心吊胆。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骤然病重,会不会孱弱到撑不住一场夜风、一次寒意。
这般易碎的人,偏偏清冷孤傲,隐忍万事,从不轻易示弱,从不肯让旁人窥见半分苦痛。
短短等候片刻,叶青允已然包好数包熬煮完毕的药包,用纸细细裹好,递到楚轩逸手中,认真叮嘱:“七长老此次是寒疾侵体、旧疾复发,多半头晕乏力、气虚恶心。你回去之后按时煎服,日夜固本,好生照料静养,切莫再让他受凉劳神。”
“多谢叶师兄。”
楚轩逸郑重接过药包,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包,心底沉甸甸的。
他结清灵石,道谢告辞,转身踏出药堂。
刚迈出大门,迎面便撞上缓步走来的崔令言。
崔令言一眼瞥见他手中的药包,当即伸手将人拦下,眉眼疑惑:“你跑来药堂做什么?难不成是偷偷训练过猛,身子不舒服了?”
“不是我。”楚轩逸轻轻摇头,握紧手中药包,语气低沉,“我来给师尊取药。”
话音落下,他看着崔令言一身闲散模样,似是也要入内取药,下意识反手将他拦住,反问一句:“倒是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天越来越热,林间蚊虫肆虐,我浑身被咬得全是包,痒得难受,来拿外敷的药膏。”崔令言晃了晃手腕上泛红的小点,一脸苦恼。
两人简单交代完毕,崔令言取完药膏,便跟着楚轩逸一同往外走。
烈日当空,古树参天,树荫浓密蔽日,树下清风徐徐,四下无人。
楚轩逸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放缓,心底藏了千言万语,反反复复在心底辗转,欲言又止,喉头数次滚动,终究难以平复。
有些心事压了太久,藏得太深,缠得他日夜心绪不宁,连修行、起居、念想,尽数被占满。
他终究忍不住,想找唯一的挚友倾诉一二。
崔令言瞧他一路沉默发呆、神色反复纠结,实在耐不住性子,抬手撞了撞他的胳膊:“你到底有什么事憋着不说?磨磨唧唧的,快讲!”
楚轩逸驻足站定,深吸一口气,抬眸认真看向他,嗓音带着几分紧绷的郑重:“崔令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崔令言:“???”
莫名其妙。
他当场愣住,等了半天,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就憋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崔令言翻了个白眼,作势转身就走:“无聊,不说我走了。”
“哎别!”楚轩逸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眼底带着无措与紧张,“我还没说正事。”
崔令言被他拽得无奈,只得停下脚步,挑眉打量他紧绷反常的模样,了然道:“看你这紧张兮兮的样子,是做错事了?放心,我嘴最严,天大的事我都替你保密。”
楚轩逸眨了眨眼,心底忐忑纷乱,轻声含糊:“也算……错事吧。”
“什么叫也算?”崔令言愈发好奇,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到底何事?”
清风穿林,枝叶簌簌作响,遮住了少年微颤的嗓音。
楚轩逸垂着眼帘,盯着脚下斑驳树影,心头那点隐秘到不敢见光的情愫,终于冲破层层克制,轻轻落字:
“我喜欢上一个人了。”
崔令言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睁大,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太了解楚轩逸的性子。
此人素来冷淡寡言,孤僻独往,一心只修剑道,无欲无求,不嬉闹、不交友、不贪恋风月,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动情动心的人。
崔令言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满眼惊奇:“你这也太离谱了!你平日里连同门都懒得搭理,居然会喜欢人?一见钟情?是谁啊?哪个峰的弟子?”
一连串的追问砸过来,楚轩逸心头的羞赧与惶恐骤然翻涌,瞬间又生出几分退缩之意。
他喉间发紧,低声喃喃:“我突然……不太想说了。”
“不行!”崔令言当即按住他,死死不肯放过,好奇心彻底拉满,“说一半藏一半最折磨人!你必须告诉我是谁!”
楚轩逸被他逼得无处可躲,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慌乱又茫然,轻声呢喃出长久以来的困惑:“我只是……不太确定。我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喜欢。”
不懂情爱,不知相思,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般牵肠挂肚、患得患失的滋味。
崔令言见他神色郑重纠结,不似玩笑,放缓语气,认真劝导:“那你说说是什么感觉,我帮你好好分析,替你分辨清楚。”
是什么感觉?
楚轩逸抬眸望向遥遥天穹,眸光悠远,心底瞬间浮现露汐枝的模样。
是深夜病弱的咳嗽,是唇角无意相触的温热,是满心满眼的牵挂,是明知逾矩却忍不住靠近的本能。
像是孤身长夜,终得月落。
他是清冷高悬的皓月,寂寂悬空,幽寂绵长,世人只能遥遥仰望,不敢亵渎分毫。
可唯独我,被他的月色温柔环抱,清辉渡入心底,浸透骨血。
从此我岁岁望月,步步念君,所有心绪、所有执念、皆因他而起。
被月色拥住,被眷恋裹挟,明知遥远,却再也放不下。
温柔又卑微,虔诚又偏执。
是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一见钟情,是克制数年、愈演愈烈的深情。
崔令言看着他失神凝望远方、眼底盛满温柔怅然的模样,心底莫名一紧,出声拉回他的思绪:“发什么呆呢?”
楚轩逸蓦然回神,回过眼眸,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缱绻,他紧紧攥着手中的药包,带着孤注一掷的紧张:“我说了,你真的不会骂我?不会觉得我荒唐、离谱?”
“你先说是谁。”崔令言敛了玩笑神色,神情认真至极。
林间清风微动,树影摇晃。
楚轩逸垂眸,嗓音压得极低极低,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字字轻轻落在空气里:
“汐枝……”
二字轻落,温柔滚烫,却也惊世骇俗。
崔令言起初没听清,微微蹙眉,反复在心底咀嚼这两个字。
汐枝——露汐枝。
天机阁七长老,是他毕生敬重、恪守尊卑的师尊。
刹那间,崔令言脸上所有的惊奇、玩笑尽数褪去,神色瞬间沉敛,定定看着面前神色执拗又无措的少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郑重:
“楚轩逸,你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