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病弱师尊》菩事蓮

16、「16」 都有我了还

　　殿内烛火摇曳将熄，暖光渐渐柔淡。
　　露汐枝立在案前，他正欲抬手吹熄烛火、合衣休憩，寝殿的木门未曾关严，留着一道浅浅缝隙。
　　夜风穿隙而入，捎来一缕微凉晚风，同时，门外飘来一道极轻、极稚嫩的童音，怯生生的，小心翼翼，似在试探殿中是否有人。
　　“露汐枝……”
　　音色软糯细碎，小小一声，落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露汐枝闻声转身，抬眸望向漆黑门外，廊下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
　　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微微凝眸，正欲移步去查，视线轻轻向下一垂，终于寻到声源。
　　门槛边，立着一只巴掌大的雪白小兔子。
　　通体绒毛胜雪，不染半点杂色，一双红眼剔透琉璃，莹莹发亮，小巧可爱至极。它竟似人一般两脚稳稳站立，短短的雪白前爪抬起，轻轻对着殿内的人挥了挥，模样灵动又讨喜。
　　是他多年前放养在三界、任由云游四海的那只月神玉兔。
　　时隔多年，终于归来。
　　露汐枝眸底泛起一点极浅的柔和，抬步上前，欲俯身将小家伙捞入掌心。
　　可夜风恰好又卷着寒意灌进殿中，他本就体虚畏寒，身子孱弱，受不住夜半凉风，喉间瞬间泛起一阵细密痒意。
　　“咳、咳咳……”
　　他抬手轻捂唇瓣，低低咳嗽两声，肩脊微微轻颤，病态的脆弱尽数显露。
　　小兔子见状，也不贪玩试探了，蹦蹦跳跳一跃，率先蹿进温暖的寝殿之内。
　　露汐枝缓了缓气息，一边轻掩上殿门，隔绝外头夜风，止住喉间的痒意，一边缓缓半蹲下身，摊开白皙纤细的掌心。
　　雪白玉兔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他温热的掌心里，绒毛软软，暖意融融。
　　他起身缓步走到桌案前，轻轻将小兔子搁在平整的玉案之上。
　　未等露汐枝开口问询它这些年云游的经历，掌心的小兔子便率先晃了晃耳朵，软糯的童音再次响起：“我想回家。”
　　露汐枝垂眸望着它，眉眼清淡温和，轻声反问：“你不是已经回来了？这里便是你的家。”
　　小兔子摇了摇圆圆的脑袋，红眼眨了眨，语气认真又委屈：“不是的，我想回的是天上的家，是月宫殿宇，不是这人间凡尘的月宫。”
　　旁人听不懂灵兔言语，三界之内，自始至终，唯有露汐枝能听懂它的细碎私语。
　　这是他上古时期便养在身侧的小宠物，伴他度过无尽孤寂岁月，见证过他身为黔月上神的万丈荣光，也陪着他跌落凡尘、自封神力。
　　岁月漫长，它随性云游，一去便是许多年。
　　露汐枝淡淡勾唇，语气带着一丝纵容的微凉：“你若有本事破开凡尘结界、踏月归天，便自行去试试。”
　　小兔子瞬间蔫了，耷拉着耳朵，不再言语。
　　它自知修为浅薄，困于凡尘界限，根本归不得天界。
　　沉默片刻，小兔子忽然来了兴致，短爪一蹬，在玉案上蹦来蹦去，探头探脑，最后盯上了桌案紧锁的抽屉。
　　小身子钻进抽屉缝隙里，扒拉半天，终于咬住一物的边角，费力地往外拖拽。
　　小小的身子使劲往后挣，毛茸茸的尾巴晃个不停，终于将那尊小巧的人偶拖了出来。
　　正是那尊楚轩逸亲手捏制、酷似露汐枝的人偶。
　　小兔子围着人偶转了两圈，红眼细细打量，满脸惊奇，软糯吐槽：“这个丑东西怎么跟你生得一模一样？我的错觉吗？露汐枝，你如今都无聊到自己捏小玩偶打发时间了？”
　　露汐枝垂眸看着那尊静静躺着的人偶，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清淡辩解：“我可没这份闲心。”
　　小兔子闻言，瞬间来了精神，小脑袋飞速运转，认认真真猜测：“那是谁捏的？难不成是你藏在身边的相好？专门捏来思慕你的？”
　　露汐枝：“……”
　　他沉默不语，耳尖却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温热。
　　长夜漫漫，悄然落幕。
　　翌日天光破晓，清风和煦。
　　今日天机阁破例休假一日，无课无役，弟子皆得闲休憩。
　　楚轩逸一早推开房门，踏出屋外，庭院清宁，落英簌簌。
　　海棠繁树之下，一幕奇景骤然映入眼帘。
　　一只巴掌大的雪白小兔子，正蹲在树下卖力刨土，两只小小的雪白前爪飞快扒拉着泥土，埋头苦干，挖土挖得格外认真，小尾巴一翘一翘的，活力十足。
　　楚轩逸：“？？？”
　　他在此居住许久，从未见过月宫有兔子出没，心头莫名几分诧异。
　　但他无心顾及旁物，心底还记着要给师尊准备早食，敛了目光，抬脚便要往膳房方向走去。
　　可刚迈步，眼角余光骤然瞥见兔身旁静静躺着的一物。
　　泥土沾了边角，略显狼狈，可那眉眼轮廓、身形模样，他一眼便刻骨铭心，再熟悉不过。
　　是他被师尊没收的、亲手捏制的人偶！
　　楚轩逸脚步骤然顿住，心头一惊，快步上前。
　　原来是被藏在了此处！
　　他弯腰便要伸手捡拾，树下的小兔子瞬间警觉，猛地抬头，短小爪子一把抱住人偶胳膊，死死叼住衣摆，奋力往后拖拽，像是在死守自己的“战利品”。
　　摆明了不让他碰。
　　楚轩逸：“……”
　　他瞬间看懂了这小家伙的意图。
　　这兔子，是想把他的人偶埋了。
　　莫名有些幼稚，又莫名可气。
　　哪里来的臭兔子，敢埋他的东西。
　　楚轩逸懒得跟一只灵畜纠缠，眸光淡淡，抬脚轻轻一踢。
　　力道极轻，分寸恰好，只将小兔子挪到一旁，不伤分毫，却足以让它来不及阻拦。
　　他顺势弯腰捡起人偶，指尖细细拂去表面沾染的泥土，眉眼微沉，心底又气又好笑。
　　身后，兔子从草地上飞快爬起，不死心的一蹦一跳追上来，直直黏着他的脚步。
　　楚轩逸回眸，又是轻轻一脚，将它隔开半步。
　　兔子不屈不挠，跌了再爬，爬了再追，执着得过分。
　　一次，两次，三次。
　　楚轩逸不厌其烦，次次轻柔隔开，兔子次次卷土重来。
　　晨光穿窗，落满清冷偏厅，案上清茶袅袅生烟，静谧安然。
　　楚轩逸跟着露汐枝落座，师徒二人对坐而望。露汐枝指尖捏着青瓷茶杯，动作慢条斯理，浅啜清茶，眉眼清淡如水，一派云淡风轻。
　　几番挣扎纠结，楚轩逸终究压不下心底的委屈与不甘，缓缓抬手，将那只沾满泥土灰尘的人偶递了出来。
　　小小的人偶满身狼狈，素白衣襟沾满黄土，小巧的脸颊也沾着斑驳泥渍，不复初见时精致干净的模样。
　　他垂着眉眼，语气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委屈，闷闷开口：“师尊……你看。山上不知何时莫名来了一只兔子，方才在海棠树下，它居然偷偷挖泥土，想要把我的娃娃埋了。”
　　字字句句，都带着讨要公道的意味，期盼着长辈的宽慰与做主。
　　露汐枝闻言，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那尊复刻着自己的小人偶身上，看着满身尘土、脏兮兮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妙心绪，说不清道不明。
　　他神色依旧平淡无波，语气浅浅淡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不过是一个人偶罢了，本就是违逆规矩的东西，早就该销毁了。你呢……”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手，径直朝着楚轩逸手中的人偶伸去。
　　楚轩逸怔怔看着，没有躲闪，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从兔子手里抢回来的人偶，再度落入了露汐枝的掌心。
　　露汐枝捏着小巧人偶，指尖随意翻弄打量，看着这眉眼、身形皆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小物件，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执拗私念。
　　片刻，他抬眼看向面露不甘的少年，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你安分修行，莫要想七想八。这东西，我依旧要没收。”
　　楚轩逸喉间一哽，满心无奈与懊悔。
　　心底默默叹气：就不该一时委屈告状，乖乖藏起来，也不至于再次被收走。
　　他抬眸望着对面的师尊，忍不住小声辩驳，带着几分执拗的不服气：“为什么？弟子一直潜心修行，从未懈怠，从未因旁物耽误课业修炼。况且只是一尊人偶，根本不会影响我分毫。”
　　露汐枝沉默不语，未曾回应他的辩解。
　　就在楚轩逸以为他会再度将人偶收好藏起之时，下一瞬，露汐枝抬手，轻扬手腕，直接将这尊脏兮兮的人偶随手一抛。
　　精准无误，丢向了偏厅门外。
　　“嘭”的一声轻响，人偶落地。
　　早已守在门外、迟迟不肯离去的雪白小兔子眼睛一亮，立刻纵身扑上，小牙稳稳咬住人偶的衣袖，四肢蹬地，扭头转身，撒腿就往外飞快跑去。
　　动作娴熟又迅速，生怕晚一步就被人再次抢走。
　　楚轩逸：“！！！”
　　他瞳孔微震，瞬间失语，心底又气又哭笑不得。
　　兜兜转转，荒唐至极。
　　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从兔子口中抢回来的人偶，转头就被自己的师尊，亲手丢还给了那只捣蛋兔子。
　　抬眸望去，对面端坐的露汐枝，清冷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和，藏着一丝浅浅的、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像个偷偷得逞、故意欺负小孩的狡黠之人。
　　那点淡淡的笑意落在眼底，清浅却真切。
　　楚轩逸：“……”
　　一念至此，楚轩逸又气又无奈，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快步朝着门外追去。
　　偏厅之内，露汐枝放下手中茶杯，望着少年匆匆追出去的背影，垂在膝头的指尖轻轻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