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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咋这么自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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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悄寂,月色落满月宫长廊。
露汐枝甩开楚轩逸的手后,步履轻缓,衣袂翩跹,一路默然回了自己的寝殿。
殿内清冷依旧,没有点香,只余窗棂漏进的一地碎月,凉薄。
方才在少年房中的那点莫名愠怒,看似来得无端,实则积了整夜的不适感。
他静静合上殿门,隔绝掉屋外所有气息,方才端着的那点师尊威严、清冷疏离,瞬间卸了大半。
掌心轻轻抬起,那小小的人偶静静卧在他白皙纤细的指腹之间。
人偶眉眼描摹得极像,七分温柔,三分清淡,竟将他平日里在人前的模样,复刻得惟妙惟肖。
就是嘴巴翘的有点傻。
其他都挺精致的。
露汐枝垂眸凝望着小小的自己,立在空旷寂落的殿中,眼底情绪层层翻涌,复杂难言。
丑东西?
方才随口赌气的话,不过是口是心非。
这是楚轩逸亲手捏的。
是楚轩逸悄悄借着闲时、借着心意,一点点揉出来的、独属于自己的模样。
一想到夜里少年关着房门,捧着这人偶絮絮低语、百般追问、甚至宁愿对着一个死物倾诉心事,也不肯主动来找他多说几句。
心底那点不悦,又缓缓漫了上来,密密麻麻,软磨着心口。
他活了数年,执掌过三界风月,受过万人朝拜,见过无数珍宝神物,从无一物能牵动他半分心绪。
偏偏一只小小的人偶、一点少年笨拙隐秘的念想,让他偏执又计较。
露汐枝缓步走到窗边软榻坐下,身子微微靠着窗沿,夜风拂动他素白的衣摆,脸色愈发苍白单薄。
他体虚未愈,方才强行动气,喉间又隐隐泛起细微的痒意,却懒得压制。
指尖轻轻碰了碰人偶的眉眼,动作极轻、极缓,温柔。
“宁愿跟个假的我说整夜悄悄话……”
他垂眸,嗓音极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可奈何的委屈,低低呢喃自语:
“楚轩逸,你倒是偏心。”
对外人恪守分寸、谨守礼法、懂事克制,事事周全。
偏偏对这个仿他的人偶,掏尽好奇、碎碎私语、百般纠缠。
他指尖微屈,轻轻捏了捏人偶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掠过一抹腹黑狡黠的浅淡笑意。
小家伙白天还在疯狂脑补他是月神眷属、枕边之人,夜里对着人偶步步追问、句句试探。
明明满心都是对他的好奇、满心都是在意,却死死守着师徒界限,不敢越半分,只敢对着一个玩偶胡思乱想。
露汐枝就着月色,一遍遍细细端详人偶,指尖细细摩挲纹路。
他本可当场戳破、本可反问他为何日日揣测自己身世、夜夜惦念自己过往。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打碎少年这份懵懂纯粹的牵挂,更舍不得结束这场慢慢来的、温柔的拉扯。
他偏要看着他猜、看着他乱脑补、看着他心底藏满酸涩在意,却表面恭顺守礼。
夜风渐凉,胸口一丝痛感泛起,他微微垂首,压抑住喉间欲起的咳嗽,指尖依旧轻轻把玩着人偶,舍不得放下。
“问身份、问眷属……”
他低声复述少年夜里荒唐的提问,眼底笑意无奈又纵容:
“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敢一遍遍揣测他的身份,敢胡乱编排月神与他的关系,敢对着玩偶肆无忌惮打探他的一切。
偏偏对着本尊,乖巧听话、拘谨有礼,半句不敢多问。
露汐枝指尖轻轻抵住人偶的额头,眸光沉沉。
“罢了。”
他轻叹了一声。
那来日。
我便亲自,一点点告诉你所有谜底。
告诉你,你揣测的所有关系,全都是本末倒置。
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黔月上神,从来就不是旁人。
夜深月沉,孤灯伴影。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清辉浅浅洒落月宫庭院。
楚轩逸依旧醒得早,习惯性起身打理早食。他知晓露汐枝常年体虚羸弱,脾胃虚寒,素来食欲不振,山珍海味皆入不得几口,唯独偏爱清甜清淡的吃食。
灶火轻燃,青烟袅袅。
不多时,一碗细滑温润的甜豆花稳稳盛出,糖蜜匀匀裹着嫩白豆花,甜而不腻。
除此之外,他又取来花型小巧玉盘,摆上一枚精致的荷花酥,纹路玲珑,造型清雅。
师尊素来爱洁爱雅,衣食琐碎,皆偏爱与花月相关的雅致物什。
数日侍奉,他早已熟记于心,点点滴滴,尽数迁就。
将早食整齐摆放在偏厅桌案上,楚轩逸才独自离开月宫,奔赴天机阁授课。
晨间的天机阁庭院人声渐沸,晨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
崔令言早早等候在此,见楚轩逸走来,立刻迎上前,二人并肩立在廊下闲聊,等候开课。
楚轩逸想起连日来萦绕心头的怪事,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语气带着几分费解与困惑:
“对了,你前日教我的那道捏物凝形法术,到底是什么门道?实在太过离奇。”
崔令言一愣:“怎么了?那只是最基础的小术,用来练心稳念的,很寻常啊。”
“寻常?”楚轩逸微微挑眉,眼底满是不可思议,“我照着法门捏出的人偶,居然会自己说话。前几日刚捏成,半夜莫名其妙同我吵了一架,昨夜我又同它聊了许久,句句有答,半点不像术法幻音。你当初可没说这法术能捏出有自主意识的活物。”
此话一出,崔令言整个人彻底僵住,满脸错愕,当场懵在原地。
他瞪大双眼,连连摆手,语气无比确定:
“不是不是!你可别吓我!我教的就是最普通的凝形术!全阁上下师兄师弟都练过,捏花捏草捏玩偶,从来只有形状,没有灵智,更不可能开口说话!我哪有本事教出这种通天造化的术法?”
楚轩逸神色郑重,一字一句笃定道:“千真万确,它确确实实会说话,有自己的心思,还会跟我顶嘴、敷衍我。”
崔令言彻底被勾起好奇心,心底惊疑不定,当即提议:
“真这么邪门?那今晚我掌门师尊生辰宴,你把那人偶带来我瞧瞧!我非得亲眼认证一下,到底是什么古怪门道!”
楚轩逸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遗憾:
“怕是不行。昨夜我关在房里与人偶私语,不慎被师尊撞破,那人偶已经被师尊没收了。”
“啊?就一个玩偶而已,至于没收吗?”崔令言瞬间面露不解,只觉七长老太过严苛,“我师尊素来严厉刻板,我就算当着他的面捏玩偶玩耍,他也只会夸我术法精进,从不会这般管束。七长老性子素来温和,今日怎么这般较真?”
闻言,楚轩逸耳尖微微发烫,想起自己捏的人偶模样,心底泛起几分窘迫不好意思,小声讷讷道:
“嗯……因为那个娃娃,我捏的是师尊的模样。”
崔令言:“???”
他当场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失声惊呼,连忙压低声音,满脸惊悚地看着楚轩逸:
“你是真的胆子大到没边了!天机阁的规矩你忘了?弟子严禁私自描摹、塑造自家师尊形貌,连提笔作画、落笔书拟都不允许,这是大忌!不止自家师尊,诸位长老皆是如此!”
“七长老性子温柔宽厚,换做别的长老,何止没收?轻则罚废修为,重则禁闭逐阁!他只没收不追责,已经是天大的偏袒纵容了!”
楚轩逸被他说得心头恍然,又带着几分委屈无奈,小声辩解:
“我也不是故意的。那道法术是随心成形,心念何物,便凝何物。那段时日师尊日日差我琐事、时时使唤我,我心底暗暗吐槽,满脑子都是他那副欠揍的模样,一时失控,便凝出了师尊的人偶,我也别无办法。”
崔令言扶额长叹:“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那你还能找七长老要回来吗?我真的太想看看,能开口顶嘴的长老人偶到底是什么稀奇东西。”
“你有病啊。”
楚轩逸无奈瞥他一眼,理智清醒至极,“你都知晓是触犯规矩的事,我哪里还敢主动去讨要?再说今晚生辰宴宾客云集、长老齐聚,人本来就多,若是人偶现世被人窥见,你我二人都难逃责罚,得不偿失。”
崔令言细细一想,确实句句在理,只得悻悻作罢。
天际日头渐高,晨课时辰已至,殿内钟声悠远响起。
二人不再闲谈,收敛神色,并肩抬步,一同踏入授课偏殿之中。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天机阁掌门生辰大宴正式开席。
主殿恢弘壮阔,殿梁悬满鎏金宫灯,灯火层层摇曳,映得整座大殿金碧辉煌,流光遍地。四方仙门宾客接踵而至,衣袂翩跹,笑语满堂,一派盛大隆重的景象。
掌门早前特意传话,知露汐枝体弱多病、不耐喧嚣劳顿,特许他不必赴宴,安心静养即可。
可宴席将启,殿门处一道素白身影缓缓入内,还是如期而至。
殿中设七尊高位宝座,分属七位长老,位次森严、尊卑有序。露汐枝缓步落坐最末第七座,身姿清瘦单薄,安安静静倚坐席间,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他今日身着一袭素白交领广袖长袍,衣料轻软如云,版型宽松飘逸,无金线刺绣,无繁复纹样,干干净净的一片素白。
不抢满堂宾客风华,却自带疏离绝尘的气质,像是从皎皎月华中走出的谪仙,浑身裹着细碎月色,纯粹干净,清冷入骨,眉眼间萦绕的淡淡病气,更添几分易碎的温柔。
簪着一枚通透冰花发饰,凝白如玉,似霜似雪,灯光落于其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细碎光泽,清冷又雅致。
光洁饱满的额间,一点月牙形红妆花钿浅浅点缀,恰到好处,冲淡了满身寒凉孤寂,添了几分转瞬即逝的灵动与妩媚。
双耳垂着一对白玉月牙耳坠,温润剔透,随着他轻微的呼吸缓缓轻晃。
偶尔喉间发痒,他抬手轻捂唇瓣低低咳嗽两声,肩头微颤,那双月牙耳坠便跟着轻轻摇曳,惹人注目,让席间无数目光不由自主驻足停留。
露汐枝素来闲散寡淡,极少过问阁中琐事,论权责功绩,算不上最恪尽职守的长老。可天机阁上下,从掌门执事到入门弟子,无人不敬重他。
世人皆知他性情温良、包容宽厚,体弱却心怀慈悲,从不苛责后辈,亦从不争名逐利,这般通透心性,最是让人由衷敬服。
大殿席位分明,高台七座为长老专席,尊贵肃穆;台下两侧依次排布宾客与弟子席位,规整有序。
楚轩逸与崔令言并肩坐在弟子席中,起初二人只顾着低头闲谈、取用席上鲜果点心,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并未过多留意往来赴宴的宾客。
直至殿外脚步声浩荡有序,一众身着统一礼袍的仆从鱼贯而入,人人手捧精致礼盒锦箱,大包小包皆是珍稀贺礼,浩浩荡荡列队入殿,声势斐然,瞬间吸引了满堂目光。
高台之上,天机阁掌门抚须大笑,眉眼满是暖意,朗声开口:“苍寰仙主每次赴宴皆是这般大方厚重,岁岁厚赠,实在客气。往后本座登门苍寰仙门,倒是不知该如何回礼才好。”
苍寰。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清脆分明。
楚轩逸捏着果点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眸抬眼,与身侧的崔令言一同望向大殿中央。
人群簇拥之间,一道身姿挺拔的身影卓然立在满堂灯火之下。
苍寰仙主亲自莅临,名如其人,便单名一个寰字。
他身着一袭黑白相间的雅致长衫,墨色镶边衬得身姿愈发高挑端正,容貌昳丽俊美,风骨温润,负手立在满堂喧嚣里。
眉眼含着浅浅笑意,待人接物皆是恰到好处的谦和有礼,自带一派名门宗主的雍容气度,被一众仆从宾客众星捧月,耀眼至极。
崔令言嘴里还嚼着一颗清甜荔枝,目光在苍寰与高台第七座的露汐枝之间来回打量,忍不住凑近楚轩逸身侧,压低声音感慨:
“你还真别说,仔细一看,七长老和这位苍寰仙主,莫名很般配啊。你看苍寰仙主这气质,温文尔雅、温润如玉,我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他性子极好,温柔又稳妥。”
楚轩逸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抵触,淡淡瞥了崔令言一眼,语气微凉:
“人不可貌相。表面看着温柔,内里未必如此,说不定只是刻意装出的模样,实则是个精于算计的骗子。”
崔令言听得一头雾水,满脸不解:“你怎么这么偏激?这么完美的气场你居然一点滤镜都没有?苍寰仙主可是仙门鼎鼎有名的人物,风评极佳,我师门的师兄师姐个个都夸赞他品性端方、待人宽厚,绝对是顶好的人,哪里会是骗子?”
楚轩逸全然听不进这番说辞,目光依旧落在大殿中央那人身上,心底莫名憋了几分闷意,兀自淡淡讥讽:
“拿自己的本名给整个宗门冠名,咋这么自恋。”
崔令言:“………………”
他彻底无言以对。
合着不管别人再好,到楚轩逸这里,总能挑出莫名其妙的毛病,简直油盐不进。
旁人皆叹苍寰仙主温润无双、配得上月尘长老的清冷绝尘。
唯独楚轩逸心底闷闷不乐,越看越不顺眼。
他说不清这份别扭从何而来,只知道看着旁人将陌生之人与自己的师尊并列夸赞、妄谈般配,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不喜。
高台之上,露汐枝将满堂动静尽收眼底,垂在膝头的纤细指尖,悄然轻轻蜷了一下。
耳尖清净,那些细碎的议论、旁人的夸赞、少年隐晦的抵触,一字一句,尽数落进他心底。
灯火璀璨,宴席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