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病弱师尊》长安十四巷

14、「14」 你也好不到

　　满堂笙歌缭绕，灯火灼灼摇曳。
　　听闻掌门之言，苍寰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声线清和悦耳，自带谦谦君子之风：“不过些许薄礼，皆是苍寰一点心意，掌门只管收下便可。”
　　掌门抚掌大笑，兴致颇高，连忙挥手吩咐身侧侍从：“快快引仙主入席，落座最优席位，务必好生伺候，切莫怠慢贵客。”
　　侍从躬身领命，引着苍寰移步席间。
　　崔令言目光紧紧追随着苍寰的身影，果不其然，对方落座的位置恰好紧邻高台第七座下方。
　　抬眼便可望见高位之上静坐的素白衣影，露汐枝垂眸之际，二人视线堪堪相对，距离近得过分。
　　殿内宴席照常推进，侍从络绎不绝上前，为席间宾客逐一上新珍馐佳肴。
　　满殿喧嚣热闹，笑语声声不绝。
　　楚轩逸垂着眼帘，看似专心致志地扒着碗中吃食，神色平静无波，可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清明沉稳，心思纷乱如麻，半点没落在桌案饭菜之上。
　　“别吃了别吃了！快看那边！”
　　崔令言忽然伸出手指，悄悄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连忙示意，眼神止不住往高台方向瞟。
　　楚轩逸应声抬眸，目光骤然定格在那两道身影之上。
　　灯火落在露汐枝清隽苍白的侧脸，冲淡了几分病气，眉眼温润柔和。此刻他正侧耳听着身侧之人言语，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浅笑，从容雅致，进退有度。
　　素来寡言清冷、极少对人展露笑意的师尊，此刻正与苍寰低声闲谈，姿态松弛，相谈甚欢。
　　不过片刻，二人似是达成默契，双双缓缓起身。
　　两道身姿立在满堂华灯之下，竟无端衬得格外契合。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二人已然并肩转身，循着大殿僻静的后门，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廊影深处。
　　席下瞬间安静一瞬，细碎的议论声悄然泛起。
　　楚轩逸静静望着空荡荡的高位席位，薄唇紧紧抿起。
　　他没说话，沉默良久，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纷乱，倏然起身，便要朝着大殿正门走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突兀的冲动，只是看着师尊与旁人并肩离去的模样，便再也坐不住这满堂喧嚣宴席，只想逃离此地。
　　“哎！你去哪！”
　　崔令言眼疾手快，立马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急得压低声音阻拦，“宴席才刚开始，你这时候走什么？门口守卫森严，私自离席是要被罚的！”
　　楚轩逸脚步顿住，立在原地默然不语。
　　晚风从殿门缝隙钻进来，拂动他的衣摆，可他心底乱糟糟一片，连自己为何突然失态、为何满心烦躁都无从言说。只是无端憋闷，无端烦躁，万般心绪皆无出处。
　　崔令言死死拽着他不肯松手，半拖半劝，硬生生将心绪游离的楚轩逸拉回席位坐好。
　　二人静静端坐席间，不过片刻功夫，两道熟悉的身影便从后门缓步折返，重回高台席位落座，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并肩离席，不过是众人眼花错觉。
　　可落在楚轩逸眼中，只觉满心诡异，疑窦丛生。
　　短短片刻独处，他们究竟去了何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无数杂乱的猜测在心底翻涌，搅得他心神不宁。
　　“还好我拉住你了吧，这不人好好回来了。”崔令言松了口气，小声感慨一句，便垂眸准备继续用膳。
　　身旁的楚轩逸依旧沉默寡言，面色淡淡，看不出情绪。他拿起桌上筷子，木然夹起一块盘中鱼肉，径直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下咽。
　　一块接一块，反复不停，执着地吃着盘中仅此一道鱼。
　　崔令言刚低下头，鼻尖忽然萦绕开一缕浓烈的酒气，他微微一怔，猛地抬头看向身旁之人，满眼错愕：“不对！你吃错菜了，这鱼是用烈酒腌制入味的，你不是向来滴酒不沾吗？”
　　楚轩逸手中筷子骤然一顿。
　　味蕾后知后觉传来醇厚的酒意，辛辣微麻，裹挟着鱼肉的鲜香在口腔蔓延。难怪这鱼肉越吃越鲜香上头，难怪短短几口下肚，头脑已然泛起阵阵昏沉眩晕。
　　他素来严谨细致，从未有过这般粗心失态之时。
　　心底暗自啧了一声，放下手中筷子，抬手抓起桌旁的白玉茶杯，仰头便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辛辣滚烫的触感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酒意瞬间直冲头顶。
　　崔令言看得瞳孔地震，险些失声惊呼：“那是酒啊！”
　　楚轩逸：“……”
　　他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茶杯，心头瞬间无语。
　　今日当真荒唐至极，接二连三出错，素来事事周全、沉稳克制的自己，竟变得这般粗心莽撞。
　　他心底下意识找借口推脱，全然不肯承认是自己心绪大乱：定然是方才崔令言一直聒噪闲谈，扰乱了他的心神，才让他接连失误。
　　崔令言看着他这番全然反常的模样，彻底确定了心中猜测。
　　往日里冷静理智、事事有度的楚轩逸，从来不会这般失神失态，唯一的变数，方才高台之上那一幕而已。
　　他凑近些许，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又小心翼翼：“你老实说，是不是方才七长老和苍寰仙主一同离席，你心里不舒服、不痛快了？”
　　一语戳中心事。
　　楚轩逸心头一慌，瞬间抬手将他推开，眉眼覆上一层薄冷的疏离，嘴硬狡辩：“死开。别胡乱揣测，是你一直喋喋不休，扰我心神，我才分心出错。”
　　崔令言：“？？？”
　　行。
　　我多事。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宴席喧嚣依旧，宾客两两闲谈，推杯换盏，笑语不绝。
　　楚轩逸素来滴酒不沾，方才一时失神误饮果酒，烈意翻涌上头，纵使强撑着清醒，太阳穴依旧阵阵发沉发晕，眼前景物微微发虚，整个人带着几分轻飘飘的昏沉。
　　高台之上，静静端坐的露汐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眸光淡淡落向台下那道强装镇定的少年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担忧，已然抬手，欲起身下去查看徒儿状况。
　　可身形未动，身侧便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摁住了他的衣袖，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桎梏。
　　苍寰眉眼温润依旧，语声淡淡，带着几分深意：“七长老，此刻宴席正盛，满堂宾客在此，你这会儿，可走不得。”
　　露汐枝侧首望他，眸底清冷无波，心底却半点不在意对方话里藏着的深意与试探。
　　满堂宾客、宴席规矩、旁人目光，于他而言，通通不及一个楚轩逸重要。
　　他未曾开口多言，只抬手轻轻拂开苍寰的手，动作清淡从容，却态度坚决，直接离了高位座椅，抬步朝着大殿中央走去。
　　可他脚步刚落至殿中，殿外陡然炸开一道急促凄厉的大喊，穿透满堂喧嚣：
　　“不好！有邪物进门！山中邪祟闯入天机阁！”
　　喊声震彻四野，清晰响亮。
　　刹那间，整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瞬间死寂一瞬，所有宾客弟子纷纷哗然起身，满脸惊惶，齐齐转头望向殿外方向。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茫茫白雾骤然从殿门、窗棂、梁柱缝隙疯狂涌入，滚滚浓烟转瞬席卷整座大殿。
　　白霭翻涌，遮天蔽日，不过数息之间，偌大宴席大殿便被浓雾彻底包裹，白茫茫一片，视物难逾三尺，咫尺之外，尽数模糊不清。
　　这雾暗藏阴邪戾气，入鼻便滞涩经脉、昏沉神识。
　　殿内众人接连吸入白雾，不过片刻，便有人捂住胸口剧烈咳嗽，四肢发软，接二连三栽倒在地，此起彼伏的闷哼与倒地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露汐枝立于雾中，眸光快速环视四周，神色沉静。
　　旁人尽数受白雾侵蚀、神识溃散倒地，唯独他身姿稳立，毫无半分不适。
　　世人不知，他虽自封神力、敛去神骨，可根底仍是三界独尊的黔月上神。区区阴邪瘴雾，伤不得他分毫。
　　风声微动，一缕凌厉破风之声骤然袭来。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淬毒针，穿透茫茫白雾，直刺他眉心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露汐枝心神瞬定，身姿轻盈一侧，精准至极地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银针擦着他的鬓角飞过，没入后方梁柱，悄无声息。
　　浓雾沉沉，危机四伏。
　　他静静立在遍地倒伏的人群之间，眸光微沉，思绪飞快流转。
　　满殿之人尽数昏厥倒地，唯独他一人安然伫立，太过异常，必会引人猜忌。
　　世人皆知他常年体弱多病、孱弱不堪，连寻常风寒都难以抵御，又怎会不惧这蚀神瘴雾？
　　心念既定，露汐枝不再僵持。
　　他顺着雾气之势，身形微微一软，顺着力道缓缓侧卧倒地，姿态轻缓虚弱，与周遭昏厥的众人别无二致，看上去宛若被瘴雾侵体、已然昏死过去一般，毫无破绽。
　　另一边，方才被酒意缠扰昏沉的楚轩逸，在白雾入鼻的刹那，脑中昏沉眩晕骤然一扫而空。
　　阴邪戾气刺骨，瞬间让他心神大凛，彻底清醒。
　　他无暇顾及周身变故，心中唯一一念——师尊体弱，必受不住这毒雾侵袭！
　　本能驱使着他，不顾四周慌乱异响，拨开层层白茫茫的雾气，跌撞着在满地人影之中急切搜寻。
　　层层迷雾散尽一角，他终于看见那道侧卧在地的素白身影。
　　“露汐枝！”
　　楚轩逸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半蹲下身，指尖轻探气息，确认露汐枝只是昏厥、气息平稳、毫无外伤，高悬的心才重重落下，稍稍松了口气。
　　眼下殿内危机未知，邪物潜伏暗处，绝非久留之地。
　　他不敢耽搁，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那截完好保存的雪白狐尾，轻轻垫在露汐枝的颈下枕着，替他垫去地面的寒凉僵硬。
　　随后毫不犹豫抬手，褪下自己身上的外衫，轻轻覆在他单薄的身躯之上，严严实实地遮住满身微凉，替他抵御殿中穿堂的冷风。
　　暖意随衣料尽数笼罩其身。
　　确认师尊安置妥当、安稳无虞，楚轩逸才压下心底担忧，起身欲出殿探查外头异动，解决祸源，救下满堂被困之人。
　　他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雾色之中。
　　待人声彻底远去，四下寂静无声，原本侧卧昏厥的露汐枝，方才缓缓睁开眼眸。
　　雾色朦胧，映得他眉眼温柔又缱绻。
　　他微微抬指，轻轻抚过枕在脑后的柔软狐尾，绒暖顺滑，是徒儿一路辛苦得来、珍视万分的宝物，如今却毫不犹豫垫在他头下。
　　指尖再往上移，抚过身上覆着的外衫。
　　衣料之上，还残留着少年温热的体温，浅浅的、干净的少年气息，丝丝缕缕，透过衣料渗入肌肤，熨得他微凉的四肢骤然回暖。
　　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悄然发烫。
　　露汐枝下意识轻咬下唇，呼吸微微一滞。
　　明明周身是阴冷毒雾，明明身处危机四伏的险境，可他偏偏觉得浑身燥热，心口发烫，连呼吸都莫名急促几分。
　　无人窥见的浓雾之下，他素来苍白微凉的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滚烫炙热。
　　满心隐忍的偏爱，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彻底溃不成军。
　　而此刻的殿外，夜色深沉，夜风凛冽。
　　楚轩逸快步踏出大殿，外头却诡异的平静，无半分异响，寂静得令人心慌。
　　他凝神戒备，眸光锐利扫视四周，不敢有半分松懈。
　　下一瞬，一团浓郁至极的漆黑灵体骤然从暗处窜出，阴气滔天，裹挟着刺骨寒意，直直朝着他迎面猛扑而来！
　　楚轩逸反应极快，身形敏捷侧翻，堪堪躲开这致命突袭。
　　可那黑灵异态极强，阴煞厚重，远超寻常邪祟，一击落空，立刻再度追扑而来，穷追不舍，戾气滔天。
　　几番闪躲，楚轩逸心知这邪物极难对付，寻常术法根本难以制衡。
　　他即刻凝神，心念一动，召出长剑月寒。
　　清冷流光破空而出，月华凛凛，灵剑出鞘。
　　可未等他伸手稳稳握牢剑柄，月寒剑身骤然一颤，化作一道皎洁白虹，径自脱离他的掌控，锋芒乍泄，主动朝着那漆黑邪灵凌厉斩去。
　　剑光凛冽，辗转缠斗，自发与邪物厮杀对峙。
　　楚轩逸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抹意外。
　　他尚且无法完全驾驭的月寒剑，竟护主至此，自主御敌。
　　可眼下危机丛生，他无暇细想其中缘由。
　　邪灵有灵剑牵制，殿内众人尚且昏迷待救，危机未除。
　　楚轩逸压下心中诧异，眸光坚定，转身再度冲入茫茫白雾之中，抓紧时机，欲救下满堂昏厥的仙门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