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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莫名其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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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倾覆天机阁,绵长的回廊檐角挂满剔透琉璃灯。暖黄灯火映着青石长路,将两道并行的身影拉得纤长错落,晚风穿廊而过,携着夜里微凉的潮气。
崔令言缓步走在身侧,想起方才掌门的叮嘱,适时开口传话:“对了,明日是我掌门师尊的生辰宴。师尊特意嘱咐我传话七长老,知晓他身子孱弱不耐操劳,无需刻意赴宴,好好静养便可,想来便来,不想来也无人苛责。”
楚轩逸轻轻颔首记在心底,目光望向沉沉夜色,天色已晚,月宫路远。
二人行至岔路,便拱手作别,各自离去。
楚轩逸独自一人踏着月色,折返清冷月宫。
夜空悬着一轮皎皎皓月,清辉遍洒庭台,树影婆娑,晚风寂寂。
踏入院门的刹那,他一眼便看见藤编躺椅上静卧的人影。
露汐枝合着眼假寐,素白衣衫松松散散覆着单薄身躯,周身褪去白日所有冷淡疏离,只剩慵懒闲散的安然模样。
月色温柔落满他眉眼,静谧又平和。
楚轩逸心念一动,不愿惊扰师尊休憩,下意识放轻脚步,垂手敛息,打算悄无声息绕开庭院,回自己房中。
可他才刚走出两三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淡慵懒的嗓音,轻缓响起,精准扣住他的脚步。
“被罚了这么久,差点以为你不回来了。”
楚轩逸脚步一顿,当即回身,眼底带着几分诧异:“师尊怎会知晓我受了惩处?”
这件事不过是临时责罚,仅限黔月殿小范围知晓,并未传至月宫。
露汐枝却并未作答,不愿暴露自己水镜窥伺、时时留意他分毫动静的隐秘,只是微微掀开眼帘,眸色清浅淡然,一语点破:
“少耍这些小聪明。你的一举一动,为师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话锋微转,轻声问及自己的本命灵剑:“月寒今日在外,可有胡闹?”
提及此剑,楚轩逸立刻抬手凝力,月华流光乍现,清冷长剑稳稳落于掌心,剑身澄澈透亮,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光泽。
他走上前,顺势想要将月寒剑归还:“不曾胡闹。弟子今日已熟练些许,该将灵剑归还师尊了。”
谁知他递出剑柄的瞬间,露汐枝微微抬手,指尖轻抵,轻轻将他的手推了回去。
月色落在他苍白温柔的眉眼间,语气纵容温和:“不急着收回。你尚且处在修为进阶的关键期,此剑最适配你的月神功法,你且继续拿着用。”
楚轩逸握着沉甸甸的灵剑,指尖摩挲微凉剑身,犹豫着如实道来心底的困惑:“可月寒灵性太强,气场凛然霸道,弟子修为尚浅,很多时候根本招架不住它的灵力。”
看着少年眼底真切的无措,露汐枝缓缓从躺椅起身,身姿单薄,步履轻缓,月色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易碎。
他走到楚轩逸身侧,淡淡开口:“初学御剑,生疏难免。你握好剑,我手把手教你。”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手,修长白皙的手掌轻轻覆上少年握剑的手背。
那一瞬,楚轩逸心头微颤。
师尊的手极凉,是常年病痛缠身养出的寒凉温度,指尖微凉,透过衣料肌肤浸透而来,沁得他手背骤然一寒,莫名生出一丝心疼酸涩。
下一瞬,微凉的力道骤然收紧。
露汐枝握得极稳、极紧,将他整只手全然笼在掌心,彻底掌控住握剑的姿势、发力的分寸。
二人距离骤然被拉近,咫尺相对,呼吸相闻。
往日萦绕在露汐枝周身的苦涩药味,此刻极淡极浅,尽数被一缕清冽温柔的寒梅香盖过,丝丝缕缕萦绕鼻尖,清寂又缱绻。
夜风微动,衣袂相触。
露汐枝垂眸看着剑身,低声指引招式,腕间轻转,带着他的手起落、劈斩、回旋。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那是刻入神魂的风月剑式,是千年前九天之上、黔月上神名震三界的绝世剑法。
没有半分生涩,没有半分滞缓,每一道弧度都完美至极,每一次起落都藏着无上风骨与沉淀千年的底蕴。
楚轩逸被他带着走完整套剑式,心底的震撼愈发浓重。
师尊常年体弱多病、体虚畏寒,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却精通这早已绝迹三界的月神剑法,熟悉到仿佛是与生俱来、刻入骨髓的本能。
心底积压已久的疑虑,此刻再次疯狂翻涌。
几套剑式演练完毕,露汐枝缓缓松开手,微微垂肩,气息微浮,眉眼染上一层浅浅的倦色。强行动用神诀剑式,到底还是牵动了孱弱的身子。
他转身坐回躺椅,稍稍调息。
楚轩逸握着月寒剑,蹲在他身侧,指尖反复摩挲剑身月牙纹路,心底积攒的揣测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几分好奇,还有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懵懂笃定:
“师尊,您对黔月上神的独门剑法熟悉至此,招式风骨分毫不错……”
他抬眸望向露汐枝,迟疑片刻,终究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最荒唐、最执拗的猜测:
“难道,您当真是黔月上神的……妻眷?”
露汐枝:“………………”
这一刻,他是真的彻底无语。
心口一口气险些直接岔过去。
先前脑补他是月神后妃,如今手把手教个剑法,又再次笃定这个离谱结论。
自家徒弟的脑补能力,堪称三界第一。
他是他自己。
千年月神是他,凡尘露汐枝也是他。
偏偏被亲徒弟反反复复揣测——他是自己的枕边人、是自己的眷属。
荒唐,离谱,又让人哭笑不得。
心底郁结的哭笑与无奈尚未压下,胸口骤然一阵熟悉的腥甜翻涌而上,经脉滞涩刺痛。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骤然炸开,细碎急促,震得单薄肩背不住颤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
楚轩逸瞬间慌了神,全然顾不上方才的猜测,连忙俯身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安抚,语气慌乱又自责:“师尊!是不是弟子说错话了?惹您动气了?”
良久,露汐枝才堪堪压下喉间痒意与心口滞涩,垂着眉眼,气息微虚,带着满心的无可奈何,哑声吐出两个字:
“不是。”
楚轩逸看着他苍白倦怠的模样,依旧耿耿于怀,小声嘟囔:“不是的话,师尊方才怎么反应这么大,太应激了些。”
废话,换谁被徒弟反复脑补成自己的眷属,都得应激,都得吓一跳。
露汐枝心底暗自叹气,却无从解释,只能压下满腹荒谬,抬眸看向少年,轻声问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揣测,你从哪里听来的?”
“不是听别人说的……”
楚轩逸被问得微微窘迫,眼神躲闪,声音越说越小,耳根微微泛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局促:
“是、是我自己根据所有事,一点点推测出来的……”
看着少年一本正经、自我脑补、深信不疑的模样,露汐枝只觉得身心俱疲,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纵容又无奈的倦怠。
他语气清淡,带着一丝刻意的严肃,轻声教诲:
“不许再胡思乱想。好好潜心修行,莫要被这些低俗无端的揣测杂念乱了道心。”
话音落,他直接下了逐客令:“夜深了,回去睡觉。”
楚轩逸却难得执拗,蹲在原地不肯起身,望着他道:“怎么每次一说起您的身世、说起黔月上神,师尊就急着撵我走?我还不困,想再陪您一会。”
露汐枝看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眸,目光定定落在少年脸上,一字一句,语气沉缓、不容置喙:
“去、睡、觉。”
语气不重,却带着绝对的坚持。
楚轩逸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终究不敢再违逆,只能压下满心疑惑,乖乖起身。
“弟子知晓了。”
他握着手中的月寒剑,最后看了一眼月色下倦怠温柔的师尊,满心揣测与不解尽数压在心底,转身缓步离去。
庭院夜风微凉,月华寂寂洒落。
躺椅上的素白衣衫之人静静独坐,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无奈与狡黠交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
左右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掰正这小家伙,离谱到极致的脑洞。
夜深人静,月宫小院灯火温柔。
楚轩逸回到自己居所时,屋内烛火轻轻摇曳,袅袅炉香漫散开来,冲淡了夜里的微凉。
他抬手将月华流转的月寒剑稳稳安置在剑架之上,落剑无声,随后缓步坐回桌案前。
视线一瞥,桌角静静摆放着那尊小巧精致的人偶。
是他亲手捏制、眉眼身形皆仿照露汐枝模样的娃娃。
指尖触到软糯的人偶表层,那夜人偶骤然开口、同他对骂争执的画面骤然涌上脑海,荒唐又诡异。
他至今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那日夜里明明空无一人,偏偏这尊娃娃张口说话,嘴利得不行,半点不留情面。
今日白日考核繁忙、后续又被罚抄书忙得天昏地暗,竟全然忘了同崔令言提及这件怪事。
楚轩逸伸手将人偶捏入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人偶细腻的眉眼,低声开口,语气认真又郑重: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一件天大的事。”
掌心人偶安安静静,毫无动静,沉默到底。
“怎么不说话了?”楚轩逸微微挑眉,晃了晃手里的娃娃,带着几分戏谑,“那天晚上跟我对骂的时候,嘴不是挺厉害的吗?”
他垂眸思索片刻,将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缓缓道出,字字斟酌:
“你口口声声说和黔月上神只是相识,并无深交,可我越看越觉得,这个关系,根本不简单。”
话音刚落,一道稚嫩软糯、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童音,骤然从人偶体内闷闷传出:
“老人家年纪大了,你不要瞎想。”
“请尊老爱幼。”
楚轩逸:“……”
楚轩逸道:“我没让你说这个,我要你的答案。”
“刚才说的,就是我的回答。”
楚轩逸彻底无奈,干脆摆正态度,制定规矩:
“行了,我问你答,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
他眸光凝起,抛出第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疑点,字字清晰:
“师尊脚踝上常年戴着的那串银铃,是不是黔月上神的物件?”
问题落地的瞬间,屋外庭院夜风微动,紧接着传来一阵压抑细碎的咳嗽声——
“咳咳……”
音色清浅孱弱,熟悉到极致,正是露汐枝。
楚轩逸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起身出门查看,脚步刚动,掌心的人偶便火速出声,干脆利落:
“不是。”
屋外的咳嗽声转瞬消散,寂然无声。
楚轩逸脚步顿住,看看手里乖乖答话的人偶,又望向紧闭的房门,满腹疑虑,终究坐回原位,继续追问。
“那师尊,是黔月上神身边的人吗?”
“不是。”
“是随侍下人?”
“不是。”
“是远亲旧眷?”
“不是。”
层层猜测尽数被否决,楚轩逸心底的揣测越来越偏,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句最荒唐的话:
“那……师尊是黔月上神的爱人吗?”
这一次,人偶沉默了许久。
久到烛火跳动了数番,屋内炉香流转,才闷闷吐出两个字:
“不是。”
一连数问,全数否认。
楚轩逸渐渐失了追问的兴致,心底纷乱的猜测得不到半点印证,索性转了话题,随口问道:
“那你说说,黔月上神是什么样的人?”
人偶无语道:“你只让我回答是或者不是。”
楚轩逸:“我改规矩了。”
人偶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最后极其敷衍、带着满满的怨念,吐出两个字:
“装货。”
楚轩逸:“……”
他当即抬手指着人偶,一脸正色训斥:“你怎么胡乱说话,不得对先贤无礼。”
人偶语气淡漠,理直气壮:“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还要我怎么夸?”
“说点好听的。”楚轩逸不依不饶。
“啧。”人偶满是不耐,敷衍至极,“人长得不错,行了吧?”
“太简单了。”楚轩逸摇摇头,格外较真,“容貌只是其一,你把他所有的优点,好好说全。”
人偶彻底死寂,一言不发。
这辈子没遇过这么难缠的人。
楚轩逸见它彻底摆烂沉默,忍不住摇晃手里的娃娃,低声催促:“你倒是说话啊。”
咚咚咚——
急促轻缓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屋内静谧。
楚轩逸抬眸望向房门,应声开口:“可以进来。”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露汐枝立在门口,素白衣衫衬得身形单薄,双臂抱在胸前,清浅的眸子静静落在屋内少年身上,目光淡淡,看不清情绪。
四目相对的瞬间,楚轩逸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视线飞快扫过自己手中那只完全照着师尊模样捏制的人偶,瞬间慌了神。
完了!
万万不能被师尊看见自己偷偷捏了他的人偶,还半夜对着人偶窃窃私语、胡乱揣测身世。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飞速扯过桌案上厚厚的宣纸,一把盖住掌心的娃娃,死死压在桌面之下,遮得严严实实,半点轮廓不露。
做好一切掩饰,他才抬眼,对着门口的人干笑两声,语气局促:“师尊?夜深了,您怎么还未歇息,反倒来弟子房中了?”
露汐枝眸光清淡,视线轻飘飘扫过桌案上高高鼓起的宣纸,将少年所有慌乱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了然,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抬眸对上楚轩逸的眼,端起长辈的姿态,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责备:
“你跟我不一样。明日还要一早赶赴天机阁修行,本就休憩不足,夜深不睡,躲在房里嘀嘀咕咕,在说什么?”
楚轩逸心头微懵。
他房门紧闭,屋内私语极轻,师尊怎么会知道他方才一直在自言自语?
疑惑压在心底,他不敢多问,连忙乖巧认错:“弟子知晓错了,这就歇息,师尊也早些安歇。”
本以为师尊叮嘱两句便会离去,谁知露汐枝脚步未动,径直抬步走入屋内,停在桌案之前。
在楚轩逸猝不及防的目光里,他伸手轻轻掀开那张遮盖的宣纸。
人偶瞬间暴露在烛火之下。
露汐枝指尖捏起那只仿着自己模样的娃娃,眸光微滞,随即抬眼看向僵在原地的少年,明知故问,语气淡淡:
“这是什么?”
楚轩逸大脑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天,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硬扯出一个离谱至极的借口:
“嗯……这、这个……是崔令言!”
露汐枝:“?”
他静静看着少年慌乱窘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语的笑意。
楚轩逸心底疯狂忏悔:对不住了兄弟,事到如今,只能先甩锅给你了。
露汐枝捏着手里的人偶,语气平静,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纵容:
“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心思。此物,我没收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
见状,楚轩逸瞬间慌了,也顾不上拘谨礼数,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拽住了露汐枝的衣袖,急急挽留:
“师尊!您稍等!别带走它啊!”
“我夜里闲来无事,只会跟它说说话解闷,您若是拿走了,我日后无聊,找谁说话?”
他只是单纯舍不得这唯一能答话、藏着无数疑问的人偶,语气满是真诚急切。
可这番话落在露汐枝耳中,却彻底变了味道。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他垂落的发丝,少年直白的偏爱与依赖,尽数给了一只模仿他的人偶。
露汐枝微微眯起眼眸,语气依旧平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愠怒,字字带着几分较真的孩子气:
“你倒是很喜欢这丑东西。”
“难道除了这人偶,我便不能陪你说话?”
“你无聊之时,宁愿对着它絮絮叨叨,也不愿来找我?”
楚轩逸:“???”
他彻底懵在原地,一头雾水。
好好的,师尊怎么突然生气了?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的师尊,我、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听我解释!”
可露汐枝此刻半点不听辩解。
他轻轻甩开少年攥着衣袖的手,抽回衣袂,指尖捏着那只小小的人偶,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出房门,径自离去。
烛火摇曳,屋内徒留楚轩逸一人僵在那里,满心茫然与无措。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彻底搞不明白。
莫名其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