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雨》糊米粥

63、抚养权

　　晚上的时候程伽越是被楼下的叫喊声吵醒的。
　　其实只是稍稍醒了神，人还是懵的。
　　屋内没有开灯，窗帘也被拉上。屋外的灯光只有一星点从窗户的缝隙透进来。

　　程伽越在被窝里缓了十来分钟，回了点神去床头摸手机。
　　肩膀抽动时感受到了刺痛感，被狗咬的有些重，导致他起身时倒吸了口凉气。

　　程伽越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九点十三分。
　　眼睛不大舒服，他揉了几下才从床上爬起来。他握着手机，低着头，在漆黑的房间里沉默地打开聊天软件。

　　点进置顶下新的那条好友聊天界面，指尖哆嗦地按下字母键盘。
　　他发了一个字过去。
　　【.：人?】
　　简洁明了，通俗易懂。

　　刚发过去的半分钟，上方就显示在正在输入中。
　　两秒后，他回了信息过来。
　　【林瑜：楼下】

　　程伽越收起手机，扬起嘴角。
　　一个下午没有吃饭，倒也没觉得饿。他打算出去刷一下存在感，顺便随便吃点东西。
　　房门刚拉开，门口就杵着个抱着芭比娃娃的小女孩。

　　“你干嘛？”
　　夏樱樱脑袋一歪，嘿嘿地笑起来：“来找你玩呀。”
　　程伽越出来反手关上门，把她提溜到一边，无情地说：“我不想跟你玩。”

　　“你是不是哭了呀？眼睛有点红哦”，夏樱樱头抬得高高地看他，“是不是睡觉的时候做噩梦了呀？我好多时候也会这样。”

　　程伽越抬手摸了一下眼睛，应该不是很红，反正现在这么晚了，应该没什么人看得清。
　　“嗯嗯。”，程伽越随便敷衍她，本来要转身下楼了，又折回来。
　　“外面人多吗？”
　　“不多呀，就”，夏樱樱咯吱窝夹住芭比娃娃，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就四，五十几个人吧。”
　　这还不多。

　　程伽越忽然低头看着她，像在想什么主意。
　　他换上笑脸，伸出手，“我带你下去玩。”
　　夏樱樱无知地看着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僵持十几秒，她被程伽越酷酷地帅脸折服。
　　最终，她丢下娃娃，开开心心地拉着他的手。
　　“好呀好呀！”

　　院子里还坐着七桌人，大多数是白天相帮的人，这会儿才在吃饭。
　　程伽越大致地扫了一圈，没看见想找的人。
　　在楼上时听见的聒噪声这会儿也寻不到地方。

　　夏樱樱晃了晃他的手，呲着牙问：“帅哥哥，我们玩什么呀？”
　　“诺”，程伽越把自己的手机给她，“给你玩。”
　　“......”也不是不行。
　　“谢谢。”，夏樱樱抱着手机就朝院子里跑，直到她坐在两颗果树的中间，程伽越才看见那儿有个秋千。

　　夏苏苏突然出现在身后，手搭上他的肩膀，还没说话就把程伽越吓的一抖。
　　夏苏苏：“。”
　　“干亏心事啦？”，夏苏苏笑着打趣他。
　　“没，那个，他呢？”
　　“在后院呢。”

　　程伽越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个后院，这两天也没有转过，他问：“后院在哪儿啊？”
　　“这两字难理解？”
　　程伽越迷糊地点点头。
　　夏苏苏：“......”

　　“从那儿穿过去，就看见了。”，夏苏苏指着一颗芒果树，“那儿就他们在喝酒，你舅舅舅妈也在。”
　　“好，谢谢小姨。”，程伽越屁颠屁颠地就要过去，半道被夏苏苏擒住手腕。
　　“瞧瞧你这眼睛，过去被人家看见了还以为怎么了呢。”

　　程伽越心虚地低下头。

　　夏苏苏最看不得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你去厨房呆着，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吃，先吃点东西。给你留了新鲜的饭菜，灶台上拿盆罩着的。”
　　“不——”
　　“哎呀，人我给你薅过来，行不行？”
　　程伽越两眼一亮，立马点头。
　　夏苏苏无语地摇头：“不争气。”

　　厨房堆满了许多大铁盆，里面都是今天宴席的菜。
　　程伽越从灶台上取下夏苏苏留的饭菜，扒拉了桌上一小块能够放菜的地方。
　　饭已经凉了，菜也是温热的。
　　因为是办宴席，所以不会用家里的电饭煲煮饭。

　　正吃着时，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声音很轻，却熟悉。
　　程伽越没回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左侧很快就坐下了人，空气里漫着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隐约还有点酒气。

　　程伽越放下筷子，往左边凑了凑，“喝了很多吗？”
　　“没。”
　　“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不吃。”
　　“噢。”，程伽越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林瑜就在旁边目光不移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太直白，程伽越被盯的有些不好意思继续吃饭了。
　　还不等放下碗，门口响起脚步声。
　　进来的是程伽越外公。

　　程伽越转过身，笑着喊：“外公。”

　　“饭菜都冷了吧？怎么这么晚才吃呦。”，他走进来，眼睛停在林瑜身上会儿，问：“你朋友嗦？”
　　程伽越吃的差不多了，他放下碗，点头说：“下午睡着了，这是我高中同学。”
　　林瑜起身，跟着程伽越的叫法，低声喊了声：“外公。”

　　“哎，好。坐下吧”

　　林瑜坐下后，程伽越从旁边拉了张椅子给外公。
　　他往下坐时，林瑜先一步抬手搀住。
　　老人弯着腰，手搭住林瑜的手臂坐在椅子上。
　　“谢谢你啊。”
　　“没事。”，林瑜收回手，眼底有一点淡淡地失落。

　　程伽越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老人就将年迈的细手放在他的身上。
　　“小越。”，老人喊了声。

　　程伽越不明所以的看了眼林瑜，转头来握住外公的手，“怎么了外公？”
　　林瑜见这情形，也猜到了他们要说体己话。
　　准备起身离开时，老人动了动手指，“你不用走，听听也没事儿。”

　　他们都愣了一下，互相看着对方。

　　外公笑笑，只说：“我站在外面好久咯。”

　　程伽越握着他的那只手像失去知觉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林瑜察觉到他的情绪，微微笑着看他。

　　老人目光投向窗子，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背，“小越，这么多年苏苏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也不容易啊。当年你爸妈出事的时候，她还在上去高三，那时候她也才刚成年，就敢一个人跑去那儿找你。”
　　“这么多年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她一次也没带你回来过吗？”

　　程伽越愣了好一会儿，细细想来夏苏苏连关于外公外婆的话都没在他面前提起过。

　　他也不能直白的说出来，只好问：“为什么她不带我回来？”

　　外公现在的表情就有一种像在交代后事的错觉，他依旧盯着窗户，语速很慢：“我也是一只脚入土的人了，有些话苏苏不会跟你说，就我来说咯。”
　　“我和你外婆其实也对不起你，你爸妈在外面打拼那么些年的积蓄全在市里买了套房子，就是为了给你好的生活环境和教育环境。”

　　“你爸爸没有亲人，他们的丧事都是我跟你外婆操办的。那年你舅舅生病需要一大笔钱，我们当时穷的根本就拿不出钱来。我和你外婆当时就想着要你的抚养权，把房子过户下来然后卖掉换钱。”

　　程伽越愣愣地听着，半晌他才问：“然后呢？”

　　外公自嘲地笑了笑，坦言说：“然后被苏苏知道了，她呀从小就跟你妈妈亲近。以前啊我和你外婆不喜欢女孩儿，没少给她两活干。你妈妈经常护着苏苏，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都紧着她。她知道了就和我们吵架，说什么也不愿意把你家的房子卖了。”
　　“后来我们就想争你的抚养权，苏苏又在临近高考的阶段。她就认准了这个事情，和我们死磕。”

　　程伽越闷闷地说：“小姨拿到抚养权了。”
　　林瑜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默默地给予着情绪价值。

　　“抚养权其实她拿不到，是她求我们的。”，外公无奈地摇头，颤着眼睑，“高考完的时候，她为了你的抚养权哭着跪着求我们。怎么说也是一手带大的亲闺女，已经失去了一个，我和你外婆也不敢再失去一个。”

　　“我们承诺把你的抚养权给她后，她就不念书了。从她十九岁开始，这个家就没再回来过啦，可能是担心我们还惦记着房子的事情。”

　　老人叹了口气，声音也逐渐变小：“我和你外婆最对不起的就是苏苏，好多时候呀我们给她打电话她也只是偶尔才接。一个女孩子带着个小娃娃在外面闯荡，每个月还会给家里寄钱来。她得有多辛苦呀。”

　　两双相交的手腕开始止不住的哆嗦，程伽越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手在抖，还是外公的。

　　外公说完沉默了好久，可能是困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

　　“你们回来那天你外婆出来的那间房还记得不？”
　　程伽越攥紧手指，努力回想着，然后点头说：“记得。”

　　“进去看看吧，里面都是他们的东西。”

　　直到外公离开了好久，程伽越才渐渐地听见屋外的交谈声。
　　林瑜已经站了起来，他揉了下程伽越的脑袋，说：“我陪你。”

　　程伽越说了声好，不过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出声，似乎没有又好像有。

　　两人进了客厅后，林瑜在身后拉上门。
　　客厅里只开了盏小灯，光线并不是很亮。
　　程伽越朝着楼梯边的一间屋子走过去，他记得这间屋子这两天是上锁的。
　　昨天下楼的时候正好看见夏苏苏锁门，当时只以为她进去拿东西，因为夏苏苏也是住在二楼。

　　他握上门把手，不确定地去转动门把。
　　咯吱一声，门开了。
　　后知后觉才想起是外公让他自己来看的，门肯定是不上锁的。
　　他突然觉得刚刚的想法很愚钝。

　　进门后，程伽越开了灯。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瑜进去后就反手关上了门。
　　卧室被打扫的很干净，屋内的东西也不多，地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几个箱子。
　　程伽越走到一个储物箱前，拉开上面的一层薄膜，里面是一些相框。

　　相框里绝大部分是程伽越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家三口的合照。
　　小时候的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的，程伽越记得他问过夏苏苏那些相框哪去了，当时她好像开玩笑说都扔了。
　　原来全部都在这里，一个也没落下。
　　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很多儿时的记忆也涌上来。那些总出现在梦里，不清晰又不真实地记忆正一点点侵进脑海里。

　　程伽越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按着太阳穴。
　　他使劲地敲打着头部，却得不到缓解，头还是很痛，痛的他快窒息。
　　下一个捶打的动作还未落下，身前挤进柔软又温暖的拥抱。
　　林瑜紧紧地环住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肩头。

　　程伽越停住动作，手部还维持那个姿势。直到脖颈处传来湿热的触感，他不敢相信地将手往下一摸。
　　林瑜哭了。
　　林瑜竟然哭了。
　　他都还没有哭，林瑜怎么能比他先哭呢。

　　程伽越抿了抿嘴角，用气音叫他：“林瑜。”
　　没得到回应。
　　程伽越试着用林瑜安慰自己的方来安慰他，可是林瑜把他搂的太紧，他连手都放不下来。

　　只好任他抱着，等着他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