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雨》糊米粥

45、别哭。

　　五分钟。
　　十分钟。
　　林瑜还没有回来。
　　电影的声音和四周的呓语程伽越听着只感觉聒噪，莫名其妙的很心烦。校服外套里的手机被紧紧攥着，手心里早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明明看到林瑜带手机了，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为什么连个信息都不给自己发？
　　程伽越不管不顾地正要拿出手机，手臂从后方被人按住。

　　“黄罗在后面。”，田肖使了个眼色。
　　程伽越往后瞥了一眼，一颗发光的地中海站在正后方。
　　他把手机从外套里掏出来装进裤包里，深吸一口气，烦躁的情绪达到了极致。
　　程伽越绷着脸，站起身，他拍了一下田肖的肩膀，语气还算正常：“一会儿我没有回来帮忙把椅子抬回去。”
　　“啊？行！”，田肖往旁边靠过去些给他让路，“哪去啊？”
　　“厕所。”

　　总觉得哪里不对，好一会儿都没见人回来，田肖嘶一声，“不对啊，厕所要去这么久？学霸是不是也去厕所好久了？伽越不会是找他去的吧？”

　　李云杰无所谓的笑笑，“你管人家呢，伽越外套不还在这里呢嘛。”

　　“哦！我好兄弟我还不能关心一下了！！”

　　“快闭嘴吧你！”

　　黄罗注意到起身出来的人，抬手推了一下镜框，“呦！第一回见啊。”

　　视线黯，程伽越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主任，厕所。”

　　不等黄罗开口，程伽越丝毫没停顿地朝出口走去。
　　黄罗转身幽幽的看着他的身影，直到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操场里。
　　这才反应过来！厕所不是这个方向！
　　荧幕里的声响越来越大，黄罗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了句：“算咯。”

　　不安又焦躁的情绪涌上心尖，程伽越盯着聊天页面。
　　【.：人？】
　　程伽越握着手机，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身体有些抖。迟迟没收到回复，眼皮快速地跳了几下，程伽越紧了紧喉咙，打过去一个视频。

　　视频响起的第二十六就被挂断了。

　　“你——”
　　他下意识的开口，却发现页面跳转回聊天页面，林瑜的脸没有出现在屏幕里。
　　林瑜回了信息过来。
　　【林瑜：有事】

　　程伽越立刻开始打字。
　　【.：你在哪】

　　他惶恐地数着时间，第一次发现每分每秒能有这么漫长。
　　一分钟后，林瑜发来了一个定位。
　　程伽越揣起手机，义无反顾地往小花园跑去。

　　定位在市郊的一片别墅区，从四中过去最快也得二十分钟。偏偏这个点又是下班的高峰期，程伽越坐在出租车里不停的看向窗外。
　　强烈的不安告诉他，林瑜的状态特别不对。
　　电话挂断的那一秒仿佛身体被冻住了。
　　他想挣扎，想冲出困住他的寒冰。

　　喉咙干涩，眼皮也很重，程伽越自认为从来没有这么敏感过。他开始反思和理解他对林瑜是怎样的一个情感，是因为一个挂断的视频而难过，还是因为林瑜什么也没说就离开学校。

　　他很清楚林瑜从来不会挂断他的电话，任何时候都不会。

　　距离定位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前方密密麻麻的停着拥堵的车辆。
　　程伽越顾不上那么多，他做好下车的动作，“师傅，靠边停车吧，麻烦你了。”
　　出租车司机犹豫了一会，提醒道：“还有几百米勒。”
　　“没事，您靠边吧。”
　　“行吧。”

　　程伽越打开导航大致记住了路线，他快步穿梭在拥挤的人群里。过了十字路口后就是一片的桦林路，这边几乎没什么人。
　　嘉宁这会儿已经是黑濛濛的一片，晚风里裹挟着浓重的湿气。
　　程伽越跑得很快，快到双腿已经不是他的了。

　　一路跑到定位的别墅区时，程伽越大口喘着气。小区里四周都是合欢树，他站在一颗最大、枝叶最繁茂的合欢树旁边。
　　顾不上平息呼吸，他拿出手机给林瑜发信息，输入好的文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正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朦胧的雾气中走过来。

　　“你——”
　　只吐出一个字，林瑜垮步过来紧紧地抱住他，冰凉的脸埋在程伽越的颈窝里。
　　刚刚想好的所有质问的措辞都在这个时候全然忘记，大脑里一片模糊空白。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重，程伽越偏着脑袋贴着他。
　　他伸出手环着林瑜的腰，很小心的问：“你怎么了？”

　　林瑜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抱住自己的那双手越来越紧，程伽越都以为他在自己的怀里打盹。

　　路灯微黄，茂密的合欢树下的两位少年紧紧相依。

　　抱了几秒钟还是几分钟程伽越不知道，林瑜松开自己时，程伽越只觉得时间太短了，他还想拥抱。
　　还想也只想拥抱林瑜。

　　林瑜退后一步，垂下头，“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程伽越张了张嘴，他微微仰起头直勾勾的盯着林瑜的脸。从他的眼睛到鼻子，程伽越都看得很仔细、认真。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直视过林瑜的脸，身体里的血液疯狂涌动，某个困住自己的谜题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一星半点的答案。

　　最终视线停在淡粉色的唇瓣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像被某种巫蛊勾了魂，程伽越倾了一点弧度，吻上林瑜的唇。

　　林瑜眸光一黯，呼吸也颤。

　　唇瓣一触即分。

　　程伽越瞪大眼睛表情比林瑜还懵，他往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的盯着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林瑜占他便宜。
　　我靠！我亲人家干什么！？林瑜觉得我恶心怎么办！？他不跟我做同桌了怎么办？不给我辅导功课了怎么办？？无数种想法犹如万根银丝缠绕着大脑，缠绕着他的身体。

　　程伽越觉得自己疯了，他开始后怕和逃避。

　　“我，我先走了。”，程伽越慌乱的蜷紧指尖，他不敢看林瑜的眼睛。
　　他害怕在林瑜的脸上看到厌恶、恐惧。

　　“程伽越。”
　　“对不———唔”
　　！！！
　　林瑜蛮横地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合欢树下的阴影里。细长温暖的手心托着他的后脑勺，完全不给程伽越反应的机会，他弯下腰强势地吻上去。

　　林瑜的吻刚撞上来，程伽越呼吸一顿。
　　他震惊地张开嘴，有些无措。林瑜顺着他的牙关探进去，湿热的舌头缠搅在一起。

　　程伽越适应了几秒钟，开始主动又笨拙的回应他的吻。
　　两人的呼吸都很急，心跳也从来没有这么快过。林瑜亲得太霸道，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程伽越感觉他像是在宣泄情绪，好几次他快喘不过气了林瑜才会微微让开些。
　　程伽越只得到半秒的喘息，林瑜又更深的吻下来。
　　反复几次后，程伽越受不了了。

　　他颤着手去推林瑜。

　　林瑜急促的呼吸着，离开程伽越的嘴唇时他很轻的啄了一下。
　　枕着程伽越后脑勺的那只手按了按他的头皮，林瑜抬起另一只手很温柔地抚着他的脸。
　　阴影里，程伽越的眼睛红了，嘴唇也很红。

　　“你，你干嘛亲我？”
　　林瑜摩挲着他的眼尾，嗓音微哑：“礼尚往来。”
　　“……”程伽越心虚的偏开头，企图狡辩：“我又不是故意的。”

　　林瑜收回另一只手，他捧着程伽越的脸，靠近他，贴上他的额头。
　　两人鼻尖相碰在一起，林瑜把这个问题抛回去给他：“为什么亲我？”
　　他想知道并得到答案。

　　舌间还残留着林瑜口腔的味道，青苹果味。
　　程伽越抿了抿唇，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认为自己只是脑子一热，可是接吻好像是恋人最亲昵的动作，也是恋人才应该做的事情。
　　如果是自己疯了，那林瑜呢？林瑜也疯了吗？在他的心里，林瑜一直是一个很理性的人。

　　心尖最柔软、敏感的某个位置被拉扯住，某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
　　后知后觉他才意识到自己对林瑜的感情。
　　他们不是同桌也不是普通的朋友，而是他喜欢的人。
　　在某天、某个时刻就喜欢上的人。

　　那些莫名出现的情绪和控制不住的身体反应在这一刻也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程伽越扬起下巴，故意贴着他的嘴唇开始表白：“喜欢你。”
　　“你是林瑜，所以喜欢，只喜欢你。”，沉默几秒，程伽越继续说：“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所有都占据在我的大部分时间里。好像我自己都没有发现我会很在意你的一切，你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还是一个动作。”
　　“好像从遇见你的第一天，我就注定会喜欢上你，再久一点的话。”
　　“我会爱上你。”

　　林瑜站着没动，也没回应他的吻。

　　表白了，说出了自己的心意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如果林瑜不是，或者拒绝。程伽越认为自己不会羞愧，他现在只剩下恐惧。
　　或许是自己太冲动了，俨然忘了林瑜是怎么想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身后的树枝。

　　林瑜没拉他，也没说话。

　　就那一瞬间，程伽越突然有些委屈，郁闷和难过汹涌地蔓至鼻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
　　一滴泪水落在林瑜的手背上，很凉。
　　泪水狠狠砸进心里，林瑜往前迈了一步，他伸出手给他擦眼泪，隐忍地问：“为什么要哭？”

　　“你…讨厌我吗？”

　　程伽越声音很哽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别哭。”，林瑜擦掉他的眼泪，柔软的唇印在他的眼睑，“不讨厌你，程伽越。”
　　“你，你都不讲话。”
　　林瑜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我只是觉得不真实。”

　　程伽越吸吸鼻子，攥着他的衣服下摆，还是很委屈：“你都没说你喜欢我。”
　　林瑜亲着他的耳垂，坚定地说：“喜欢。”

　　很早之前就喜欢了。

　　“嗯，我也喜欢你。”，程伽越此时有些小得意，抽泣着说：“是你先跟我表白的。”
　　“……好。”

　　林瑜脱下大衣搭在他的身上。
　　程伽越以为他还会像以前那样质问自己为什么又不穿外套，可是没有。
　　林瑜牵起他的手，说：“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啊？”
　　“一会儿就知道了。”
　　“哦。”

　　经过合欢丛时，程伽越随手扯下一缕枝叶。
　　他目光移不开的盯着着两只紧紧相牵的手，忍不住傻笑了一声。
　　程伽越咳了一声，非常虚假的往周围看了看，故意说：“大庭广众的这样不好吧？”

　　“不会有人看见，没事。”

　　？？？我是这个意思嘛！！？

　　别墅区外的道路很宽，这会儿天暗下来，路边的太阳灯也缓缓亮起。
　　走了一段距离后，林瑜牵着他停在一栋别墅前。
　　程伽越看到里面的豪华水池，还有眼前的三层精致别墅，“你住这么远嘛？”
　　林瑜输入密码带着他走进去，“这边偶尔会过来。”

　　刚走到场院的屋檐下，一阵寒风吹过来。
　　仅仅五秒钟，下雨了。
　　毫无预兆的一场细雨，雨滴密集的打下来。
　　雨很小，风刮过来，雨水飘在他们的身上。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气味，雨声中弥漫着清甜的温润。

　　程伽越伸出手接住雨水，凉意蔓延上指尖，他说：“林瑜，下雨了。”

　　“嗯，看到了。”，林瑜拉回他湿漉的手，耐心的给他擦掉手掌上的雨水。
　　好不容易牵热的手这会儿又变得很凉，林瑜给他捂了好一会儿才将手心捂热。

　　嘀嗒不绝的雨声敲打着院中的红砖，不远处悬挂着的银色风铃随风流转，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瑜在雨声中说：“把头抬起来。”
　　“嗯？”，程伽越乖乖地仰起头，问：“怎么了？”
　　林瑜目光一动，几秒后，他说：“被问就说是沙子进眼睛了，知道嘛？”
　　“啊？哦。”

　　林瑜抬手按了按他的眼皮，然后拉开客厅大门，沙发上的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瞧着门口。
　　程伽越心一惊，林瑜没告诉他是见长辈啊！还是一个年纪这么老的老人！
　　宽敞明亮的客体里，老人也明显的顿住，深色的眼眸缓缓看向两人相牵的手。
　　程伽越心沉下去，正要甩开林瑜的手时，年迈枯燥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

　　甄志权朝他们招手，“过来呀。”

　　程伽越还有点懵，老人应该没看出来他们的关系。程伽越抱着一丝庆幸，他要松开林瑜的手时，却被对方紧紧牵着朝客厅走去。

　　？？？？
　　程伽越跟在后面试图甩开，“林瑜！放开！等下被看见了！”
　　虽然已经看见了，但是也不能还明目张胆地牵着走到老人面前吧！

　　林瑜装聋作哑那套又拿出来了，他把程伽越带到老人跟前，叫了声“外公”。
　　然后按着程伽越的肩坐下。
　　在程伽越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林瑜离开了客厅，走进另一个房间去了。

　　“…………”
　　程伽越坐的端端正正，尴尬的扯出笑，也跟着林瑜叫：“外公”，然后简单的作了自我介绍：“我叫程伽越，是林瑜的…的同桌。”
　　甄志权拉起程伽越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
　　程伽越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甄志权突然就不笑了。
　　“？”
　　程伽越有些紧张，磕巴的问：“怎，怎么了？”

　　甄志权一个大幅度的坐直，他眼睛眯成一条线凑近程伽越的脸，看清了什么后，他音量提高不少：“哎呦！眼睛怎么这么红呦！是不是小瑜欺负你了呦！？”
　　“没有没有。”，程伽越想到林瑜的说的话，也不管可不可信，“沙子进眼睛里了，我揉红的。”
　　“外头风有这种大哦？”
　　“有的！还下雨了！”

　　甄志权半信半疑的点头，“好嘛，小瑜敢欺负你就告诉外公！外公替你好好说他！”
　　“啊？”，程伽越更懵了，他木楞地点点头：“好的。”

　　甄志权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和他聊天，程伽越紧张的情绪也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往侧边的房门看过去，林瑜抱着手臂倚在门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隔着几米的距离，程伽越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他眼底的情绪。这种情绪好像早就出现过了，而且出现过很多次。

　　他一直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他懂了。
　　一份压抑、隐藏的喜欢和爱意。

　　那林瑜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

　　老人唠叨起来就没完，程伽越也不知道该主动聊些什么。他偶尔应两声，尽量不让甄志权的话落在地上。
　　甄志权还说得意犹未尽，林瑜走过来打断了这美好的画面。
　　“外公，您该休息了。天晚了，我送他回去。”

　　“回去什么哟！家里房间那么多住一晚没事的嘛！外面还下雨是不是哦？”，甄志权笑眯眯的问程伽越：“留下来住一晚呀，我给你家长打电话说一下好不好哟。”
　　程伽越仰起头期待的看着林瑜，好像林瑜不同意他就不能住下似的。
　　林瑜拿他没办法，主动问他：“你想回——”

　　“留下！”

　　“……”

　　“哈哈哈好！”，甄志权问：“你要单独睡一间还是跟小瑜睡呀？”
　　“！！！！”
　　“咳咳咳咳”，程伽越吓得忘了咽口水，被口水呛到，他低着头不断的咳嗽。
　　“哎呀，这是怎么了哟。”，甄志权给他拍背，还不忘说实话：“也不能这么激动呦，年纪轻轻的这么不惊吓喔！”

　　甄志权给他顺了会儿背，他佝着身体起身。
　　林瑜过去扶他，甄志权拍了拍他的手说：“带小孩儿去休息，我也去睡觉觉咯。”

　　“好，外公晚安。”
　　“晚安。”，甄志权瞧着满脸绯红的人，笑着说：“小孩儿晚安呦。”
　　程伽越咽了咽口水，站起身，“外公晚安。”

　　甄志权的房间在一楼，没一会他就进了房间。
　　程伽越舒了一大口气，立马瘫在沙发上。林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老人年纪大了比较唠叨，幸苦了。”
　　其实还好，程伽越没觉得辛苦。相反有些开心和幸福，他唇角扬起一抹坏笑：“我这么辛苦，你要给我奖励。”
　　林瑜深沉地看着他，“想要什么奖励？”
　　程伽越侧着半边脸，“亲一下。”
　　等了几秒钟，林瑜还没亲下来。
　　程伽越催促着命令他：“快点！”

　　林瑜轻声笑笑，他弯下腰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
　　程伽越很满足的笑着，亲完才想起什么，“家里还有其他人嘛？”
　　“没有，白天的时候会有保洁和做饭的阿姨。”
　　“哦”，程伽越揉了揉眼睛，撒娇似的：“我有点困。”
　　“走吧，洗了澡再睡。”
　　“好，你牵着我。”
　　“嗯。”

　　走到楼梯口时，林瑜往某个房间看去。一扇棕色房门露出一点缝隙，对上视线后，房门立刻被关上。
　　林瑜找了新的洗漱用品和衣物给他，从浴室调好水温出来，床上的人抱着被子已经睡着了。
　　林瑜坐在床边，指腹停在他泛红的眼皮上。

　　他发现了小猫某件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