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雨》糊米粥

38、昨天为什么哭

　　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程伽越站在一束光的影子下。周围灰沉沉的，他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牵着手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容颜和神态还是儿时记忆里的那样。
　　思念和委屈如同雨后的青笋，疯狂地从泥土里探出，程伽越拼命地呼喊他们，想抱住他们。

　　可是却扑了个空，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直直地越过他的身体走进更深的迷雾里。
　　一次次地追逐、呼喊，程伽越没了力气。他瘫坐在地上，迷茫、无助撕心裂肺地席卷全身。他想逃避想挣扎，理智只剩一根琴弦，弦丝绷得很紧，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直到一双干净的球鞋出现在眼前，程伽越仰起头。仿佛所有光的都落在林瑜的身上，他看见林瑜朝他伸出手，还说他是小花猫。
　　程伽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他就能碰到林瑜。
　　他看见林瑜一点点的消散，顿在半空中的手只抓到一摸星光。

　　他连说话挽留的力气都没了，诺大的黑暗里他不知道从哪能够找到他们。
　　那根弦还是断了，程伽越蜷着身子狼狈地坐在地面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要走。”
　　梦里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林瑜的名字，很久，久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身体的血液都麻木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程伽越迷糊的睁开眼。
　　尝试了几次还是没能睁开眼，眼皮的酸涩感太重。
　　缓了许久，他坐起身，眯着眼睛朝周围看了看。
　　没看到什么后又失望地垂下头。
　　“嘶——”
　　程伽越下床时全然忘了受伤的脚，痛感传递上来时才慢半拍的接收到。他瘸着腿走进浴室里，站在镜子面前时被自己吓了一跳。

　　双眼皮变成肿眼泡，他看着镜子的自己，吐槽：“好丑啊。”

　　他双手撑在洗漱台上，昨晚的回忆也慢慢涌现在脑海里。程伽越颓废地闭上眼，莫名其妙的哭就算了，还哭得这么久！还在林瑜面前哭！

　　…………要不还是今天跑路吧。说不定下次见面林瑜就忘记了？
　　就这么决定了！
　　程伽越冲了把脸，走出浴室拿起桌上在充电的手机。他并不记得自己给手机充电了，也没想太多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订票跑路。

　　一条不合时宜的信息发过来。
　　【林瑜：醒了嘛】

　　程伽越无视，打开订票软件。
　　【林瑜：订了两份外卖，快到了】

　　查看最近的航班。
　　【林瑜：有一份是冰敷用的冰块，记得敷一下眼睛】

　　“………”

　　程伽越面无表情的盯着手机，接着他退出去订票页面。
　　来都来了怎么能就这样回去？还带着伤回去，不得被小姨唠叨好久啊。

　　【.：哦】
　　【.：什么时候下课？】
　　【林瑜：一点半】

　　程伽越默念着一点半，“这么久。”，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中午十一点。
　　【林瑜：下课了我来找你】

　　程伽越删掉打到一半的字，戳了戳屏幕。
　　【.：好的】

　　虽然昨天在林瑜面前这么丢人，但是刚刚看到他要来找自己的信息时心里还是很开心。
　　程伽越坚信只要自己不提，那就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瑜订购的两份外卖是同时到的，程伽越拿进门口的外卖放在桌子上。他去查看小票信息时才发现根本没有小票，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怎么也觉得不像是外卖。

　　一份保温袋里是装好的冰敷冰块，冰块包裹了好几层保温膜，一点化的水滴都没有。
　　另一份也是保温袋装的，袋子要大很多。程伽越拿出里面的东西摆在桌上，一个三层的保温盒和一个保温壶。
　　里面是两荤一素和炖好的汤，是什么汤程伽越不知道，闻着倒挺香。

　　不过…看着很像猪蹄汤…还有藕片。
　　这能是外卖？？？

　　程伽越拿过袋子看上面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图案和字体，不过很遗憾。
　　袋子和保温盒都是纯色的，根本看不出来。
　　林瑜现在肯定在上课，给他发信息也没用。偏偏这时候肚子咕噜的发出声响，程伽越揉着饿扁的小肚，喃喃自语：“不能浪费粮食，更不能浪费林瑜的好意。”

　　漫长的两个半小时只能靠游戏来打发时间，为了避免被某些人发现，他特意开了隐身模式。连胜七把游戏后，兴致正盛时就听到了门口的敲门声
　　程伽越不敢相信的看了眼时间，过这么快？
　　他立即丢掉手机去开门，去开门前他关掉正在选人阶段的游戏界面，打开前置看了眼自己的脸。

　　其实主要是看眼睛，还好，没那么肿了。

　　程伽越平复下激动的心情，突然觉得自己好莫名其妙，这么开心干什么？他换上自以为很冷漠的脸，拉开门。
　　不过在看到林瑜时就泄了气。

　　“进来吧。”

　　林瑜目光仅停留在他的眼睛上几秒，又低下头去看他的脚，“擦药没有？”
　　程伽越站在门边，咬了下嘴唇，“没有。”
　　林瑜嗯了声，然后说：“我给你擦。”
　　程伽越关上门，擦过林瑜的身前，非常自然的：“哦。”

　　程伽越自觉坐在床上等着林瑜给他擦药。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林瑜的一举一动，目光太过直率。
　　林瑜拿着药的手迟疑一瞬，他问：“怎么了？”

　　“没。”，程伽越弯起嘴角，笑着说：“没事啊。”
　　“嗯。”，林瑜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只是那么看着，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程伽越抬脚踢了一下他，歪下头问：“你怎么了？”
　　林瑜只摇了摇头，棉签距离膝盖几厘米的时候，他声音很轻的说：“痛就跟我说。”

　　“嗯？哦好。”

　　其实程伽越感觉自己也没那么疼，他盯着林瑜，突然看到好玩的东西。程伽越抬起手，手指停在林瑜的头顶上。
　　仅犹豫两秒，他伸出食指绕着林瑜的发丝。
　　挺软，手感还挺好。

　　上药的手腕僵住，仅一眼，眼前触目惊心的伤口又将他拉回现实。
　　林瑜继续手里的动作，没管他，任着他玩。
　　眼见林瑜没有要斥责和阻止自己的意思，程伽越玩性上来了，从一根手指到两根。
　　最后，得意忘形的他将整只手心覆上林瑜的头顶。
　　“......”

　　林瑜抬起头眼神警告他，不过并没有什么威慑力。程伽越还咧着嘴冲他笑，就像摸小狗头似的摸着林瑜。

　　“......”

　　林瑜没再看他，药快擦完的时候，忽然问：“昨天为什么哭？”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提，林瑜也不会问。但是林瑜还是问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更不知道怎么回答林瑜的问题。

　　程伽越捏起一缕发丝，扯了个说得过去的谎：“疼啊。”

　　疼吗？林瑜问自己，他觉得程伽越不是因为疼才哭，这么傲娇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疼，掉眼泪。但是他不愿意说实话，自己也不能逼问。

　　林瑜没有回答，擦完药他站起身收拾垃圾和吃过的饭盒。保温壶里的汤还有一大半，林瑜一边收拾一边问：“怎么不吃完。”

　　程伽越摩梭着手指，看过去，“太多了。”

　　林瑜：“嗯。”
　　“你这不是外卖吧？看着不像。”
　　林瑜背对着他，平静地说：“是外卖。”
　　程伽越点点头，故意道：“哪家的？还挺好吃，晚上我要点。”

　　“......”
　　“你想吃我给你点。”林瑜说。

　　“那不行，怎么能白吃你的。”

　　“......”林瑜转回身看他，转移话题：“别住这，换个酒店。”
　　程伽越非常坚定的摇头，“我就住这里。”，然后又指着自己的膝盖，“我不想跑来跑去的。”

　　林瑜看了眼，嗯了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程伽越撇着嘴，这么大的床不过来坐居然坐那个椅子！
　　“明天回去？”，林瑜问。
　　“你在赶我走？”
　　“...没有，问一下。”

　　程伽越不答反问：“你想我明天走？”
　　林瑜明显不想回答，又换了话题：“作业带了嘛。”

　　“带了啊。”，程伽越眼皮一跳，“干嘛？”

　　林瑜走过来，把人打横抱起。

　　“林瑜！你干什么！？”

　　林瑜抱着他走了几步，将他放在椅子上。
　　“把作业写了。”
　　“我自己会走！又不是腿断......”，话没说完，林瑜放下他起身时，程伽越靠得太近，嘴唇不可避免地擦过林瑜的脸。

　　程伽越扭过头去，喉咙一滑。

　　两人默契的低下头，谁都不说话。程伽越感觉到身体很热，肯定是天气的原因，早知道把空调打开的。
　　林瑜攥着手，没什么表情的拿过他的书包递给他，“你先写，不会的一会我教你。”
　　程伽越愣愣的接过来，捕捉到敏感的关键词，以为他要走。
　　他立马抓着林瑜的手，忐忑地问：“你要去哪？”

　　“洗澡。”，说完，他不等程伽越有反应就走向浴室。浴室传来水声程伽越才放下心来，他拿出包里的作业，心想一会自己也要洗，这天气太热了。

　　浴室水声停下时，程伽越看了眼时间，洗这么久？小姑娘都没有他这么磨蹭。
　　林瑜擦着头发走到程伽越身后，浴室带出的水汽从脊背笼罩住他。冰凉的水滴落在程伽越的脖颈上，他缩了缩了脖子，身体不自觉的向后靠去。

　　林瑜拿起桌上的卷纸，点评：“怎么写这么慢。”

　　程伽越冷下脸，扯回卷纸，“不要你管。”

　　林瑜看他一眼，走到一旁拿起吹风机进了浴室。程伽越一点写作业的心情都没有，他拿起手机无聊地点进“四中校花校草群”。
　　快速地翻动着数百条信息，无意中点进一个链接，是三天前张辙发的链接。
　　链接点进去是一页空白，程伽越顿了顿，好奇地接着往下滑。第一张图片映入视线中，接着第二张第三张。

　　全是饰品的照片，各种各样的饰品都有。
　　大多是民族饰品，可能是帮朋友宣传的。

　　程伽越看着琳琅满目的饰品来了点兴趣，随意地翻动着，时不时会点进几张照片里放大了看。在快翻完的时候，他猛地坐直身体，两眼放光的点进一张照片里。

　　照片里是一个小吊坠，铅灰透着乳白色的质地，里面是幽蓝的海水，海水似乎会动，泛着星点的涟漪，海水里还有一只特别小的藕荷色小鱼。

　　下面紧跟着吊坠的名字——湮冕。

　　程伽越保存下图片，找到张辙的聊天框将图片发过去。字还没打出来就听到吹风机关掉的声音
　　程伽越立即关掉手机，拿起一旁的碳素笔。
　　林瑜走出来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一侧，桌上倒扣的手机提示音响了两次。卷纸上的字迹还停留在刚刚看到的地方，不过很快就被程伽越添了一笔。

　　“错了。”
　　“什么？”，程伽越一脸认真地抬头看他。
　　林瑜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点在他刚刚写的那个题上，“公式套错了，重新审下题。”
　　“哦哦，好的。”

　　程伽越今天出奇的好说话，他拿出草稿纸认真的重新做了一遍，然后将正确答案重新填在卷纸上。填完又看着林瑜，好像在寻求表扬似的。
　　林瑜似乎没理解，只说：“继续做。”
　　程伽越还看着他完全没有要继续做下一题的意思。

　　“......很厉害，继续做。”

　　程伽越这才满意的低下头。

　　好不容易学习的劲头上来了，一个语音电话突兀的响起。程伽越拿起手机，是夏苏苏打过来的视频。
　　他把手机面向林瑜给他看，说：“小姨。”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好神经，给人家看干什么？程伽越十分勉强的笑着，然后按下接听键。
　　他抬着手机，夏苏苏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怎么接这么慢啊小鬼？”
　　程伽越笑眯眯地说：“刚刚在洗澡。”

　　画面里夏苏苏的脸靠近屏幕前，“你没出去玩呀？”

　　“不想出去，外面好热。”
　　闻言，林瑜朝这边看了眼，不过程伽越没发现。

　　“热？”，夏苏苏狐疑地皱起眉，画面一晃，她看着S市的天气预报，问：“S市现在不是阴天嘛？”
　　“阴天？”，程伽越往窗边看去，窗帘是拉着的，他小声的问林瑜：“今天没出太阳？”
　　林瑜做了个口型：“没有。”

　　“哦”，程伽越转回来看着屏幕，“是阴天，我没发现。”
　　夏苏苏眯起眼，“你旁边有人？”
　　程伽越点点头，“林瑜。”
　　“你不是说不是去找小瑜的嘛？”，夏苏苏打趣完，发号命令：“把手机给小瑜。”

　　“......”
　　程伽越不情愿地把手机递给他，林瑜接过手机放在桌前靠着，拉过椅子挨着程伽越。两人的上半身一起出现在视频画面中，夏苏苏看到后满意地笑起来。
　　林瑜礼貌的叫了声：“小姨。”

　　“昂，集训累不累呀？”

　　“怎么跟他说话这么温柔？”，程伽越不开心的问。

　　夏苏苏：“哪有！都一样的好嘛！”

　　夏苏苏看不到的地方，林瑜伸手碰了碰程伽越的手，程伽越没理解，以为他想牵手。
　　他哼了声，似乎很勉为其难地牵住林瑜的手。
　　这次轮到林瑜怔愣住，他轻声笑了笑，回握住他的手。

　　“不累，可以适应的。”，林瑜回答。
　　“还有好久才能回来吧？”
　　林瑜：“嗯，还有一个多星期。”
　　夏苏苏笑笑，“那小鬼不得无聊死哦。”

　　“......”程伽越坐直身体，脸一红，“怎么可能！看到他我还烦呢！”

　　“烦你还去找？”

　　“......我不是来找他的！碰巧遇上了而已！”
　　林瑜偏开头，眼底溢着笑意：“小姨，我们真的只是刚好遇上了。”
　　夏苏苏笑出声：“小瑜你也惯着他。”

　　程伽越脸红的快滴出血了，他挣开林瑜的手，抬起手机，“我跟小姨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