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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易感期 易感期撞上 ...

  •   邵昱东把排骨焯完水的时候,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漏勺,盯着锅里翻腾的白沫。窗外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照在料理台上,照在那一小碟他没放盐的排骨汤上。莲藕是他切的——季北临站在旁边看他切了三块就接过了刀,说你再切下去藕就成末了。排骨是他焯的,季北临站在灶台边指挥:水开了再下,浮沫撇干净,别搅,越搅越腥。
      他一一照做了。全程没有反驳。
      这本身就很不对。
      邵昱东把手里的漏勺放下,往后退了半步。厨房很安静,只有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季北临不在——他去楼上拿东西了,说十分钟就下来。邵昱东一个人在厨房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稳。但他在流汗。不是热的。后颈的腺体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抬手摸了一下。烫的。信息素正在往外渗——不是他主动释放的那种,是失控的、不受控制的、像水从没拧紧的水龙头里往外漏。烈酒混硝烟,在厨房里慢慢弥散开来。
      他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易感期。
      他已经很久没经历过易感期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两年前,他让人把自己锁在楼上的房间里待了三天,床边放一箱抑制剂,三小时一针,压下去继续睡。Alpha的易感期不规律,但每次来都像一场高烧,信息素失控,体温飙升,所有感官被放大到极限。普通的抑制剂就能压住,不需要Omega。从来不需要。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给他任何预警。没有前兆,没有低烧,没有信息素波动。直接就到了临界点。他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漏勺,围裙上沾了排骨的血水。季北临十分钟之后就会下来。
      邵昱东放下漏勺,走出厨房,脚步很快。走廊里有手下经过,远远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就退了半步。他没说话,径直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抑制剂。三支。应该够。但抽屉是空的。
      他想起来了——上周整理据点的时候他把药箱搬去了储物间,抑制剂、绷带、退烧贴全在里面。储物间在一楼走廊尽头,从他房间走过去要穿过整个走廊、下楼、再过两个拐角。季北临随时会从楼上下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闻到了自己信息素的味道——烈酒混硝烟,浓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呛。他的指尖在发颤。不是紧张,是体温在往上升。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速度不快,像是易感期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但他在想季北临。
      不是想他在哪——是想他的味道。季北临是Beta,没有信息素。他身上只有洗衣粉和机油的味道,偶尔有煎蛋的油烟气。这些味道没有任何生理上的意义,不会诱发任何腺体反应。但邵昱东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味道。洗衣粉是他在超市随便拿的,无香型。机油是车库里那桶,季北临说这个牌子不好用下次换个牌子。煎蛋是今天早上他做的,蛋白边缘有点焦,季北临看了一眼说还行有进步。
      他的腺体烫得像要烧起来。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蹲下来翻药箱。第一层是绷带,第二层是退烧贴,第三层——抑制剂。三支,安瓿瓶,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他拿起一支,用牙齿咬开瓶颈,直接扎进手臂内侧的静脉。
      针头推到底的那一刻,他靠在储物间的墙上,闭着眼,等药效上来。抑制剂起作用的速度很快。体温会先降,然后信息素会收,最后腺体的跳动会平复。他等了一分钟。体温没有降。他又等了一分钟。信息素没有收。腺体的跳动反而更快了。
      失效。抑制剂失效。
      邵昱东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针眼,一小滴血从针孔里渗出来。他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不是抑制剂的问题,是他易感期的成因不在生理——在别处。信息素的靶向目标不是任何Omega,是那个没有任何信息素的人。抑制剂找不到要压制的对象,所以它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第二支抑制剂掰开,推进静脉。然后是第三支。三支全打完,他的体温没有任何变化。易感期照来不误。
      他把空掉的安瓿瓶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储物间的墙壁很薄,能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手下,是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子不快,节奏很稳。季北临。
      邵昱东靠着墙,腺体在颈后突突地跳。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什么都没做。他在等。等季北临走过去,上楼,关上房门。然后他可以在储物间里待到晚上,等易感期过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北临的脚步停在了储物间门口。
      “你在里面。”
      不是问句。是陈述。
      邵昱东没有说话。他的信息素浓到连储物间门缝下面都在往外渗。
      门把手从外面被拧了一下。锁着的。邵昱东从来不锁储物间的门。但他刚才锁了。季北临拧了一下没拧开,停了一拍。
      “你把门打开。”
      声音不高,跟平时说“工具在那边自己拿”的语气一样。陈述句。但这次的陈述句里有一点什么别的东西,邵昱东隔着门板听不出来。
      “邵昱东。”季北临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走到墙边,背靠着墙壁坐下来。他知道这个位置——储物间的墙和走廊之间,只有一层薄隔板。季北临站在门那边,他坐在门这边。跟他每晚贴墙一样,只不过这次隔的不是墙,是门。
      “你放信息素放了一整层楼。”季北临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比刚才近,像是他也靠着门坐下来了,“厨房里全是酒味。排骨汤里都是酒味。”
      邵昱东闭上眼。“你先上楼。我待会儿上去。”
      “你怎么了。”
      “没什么。易感期。”
      门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季北临说:“抑制剂呢。”
      “打了。没用。”
      又沉默了两秒。邵昱东知道季北临在想什么。他一定在想:抑制剂为什么会没用,易感期的抑制剂对Alpha不是最基础的东西吗。但季北临没有问。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能闻到你的信息素。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浓。”
      邵昱东睁开眼。上次在地下室,正面轰过去的高浓度,季北临说有点呛。上次隔着墙渗过去的低浓度,他大概什么都感觉不到。现在隔着门,他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浓。说明这次的信息素浓度已经超过了地下室里他主动释放的那次——不是控制,是失控。他的身体在用一个Beta根本不可能感知到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你离远一点。”邵昱东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不止一点,“你闻太多会不舒服。”
      门外没有声音。但门把手又动了一下。锁着的。
      “你哪来的钥匙锁这个门。”季北临说。
      “抽屉里有备用。”
      “给我。”
      邵昱东没有动。他靠在门板上,腺体在颈后烧得发疼,三支抑制剂在血管里完全没有用。他这辈子没让任何人看过易感期的样子。不是骄傲,是没必要。抑制剂能解决的事,不需要给别人看。但现在抑制剂解决不了。他的身体只需要一个人——那个人就在门外,是Beta,没有任何信息素,也永远不可能给他Omega能给的东西。
      “季北临。”他说。声音隔着门板传过去,被木板和门缝吸掉了一部分,但他知道门外的人能听清每一个字。“我打了三支抑制剂。全都没用。我现在出去——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门外没有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很轻的响动。是手指点在门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跟上次隔墙敲的那一下一样轻。季北临在门外,用手指点在门板上,位置刚好是他靠着的那个位置。
      “你会做什么。”季北临说。不是质问。是陈述。像他以前说“你手不疼吗”一样。
      邵昱东没有说话。
      “你会咬我吗。”
      门板很薄。季北临的声音穿过木板,听起来比面对面的时候更近。
      “不会。”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发干。
      “你会对我放信息素吗。”
      “……不会。”
      “你会伤我吗。”
      “不会。”
      门把手又动了一下。这次是从外面拧的。“那开门。”
      邵昱东没有动。他靠在门板上,后脑抵着木板,能感觉到门那边季北临的呼吸。Beta没有信息素,门缝下渗进来的只有空气。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几张纸条。五张。出门买菜前他把第五张纸条也放进了口袋,和其他四张叠在一起。折角已经磨得发白,纸张在手指间软得快要碎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站起来,拧开了锁。
      季北临推开门。
      储物间很小,两个人在里面就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邵昱东站在门边,手指还搭在门把上。季北临站在他面前,门外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不太看得清。
      季北临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比邵昱东矮半个头,身上穿着那件洗了太多遍的T恤,领口已经松得能看到锁骨下面那道晒痕的边缘。邵昱东的信息素浓到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开始闪烁。但季北临只是站在那里,和第一晚在地下室里一模一样的表情。不是不怕。是从一开始就没觉得需要怕。
      他伸出手,手背贴在邵昱东额头上。皮肤凉,刚洗过手,指尖还带着一点水。他的手背在邵昱东额头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沾的汗。
      “没发烧。”他说。然后他抬头看着邵昱东的眼睛,用那只凉着的手背蹭了一下邵昱东发烫的腺体,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你在怕什么。你不是说了不会咬我吗。”
      易感期的Alpha被一个Beta碰了腺体。他的身体应该起反应——不是情欲,是防御。Alpha的腺体是弱点,任何人的触碰都应该被本能判定为攻击。但他的身体没有防御。他的信息素不收反放,整个储物间里全是烈酒和硝烟,季北临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只闻到了酒味。有点呛。但也就这样了。
      邵昱东低头看着季北临。季北临仰着头看他,手还停在他腺体旁边,指尖离他颈侧不到一寸。
      “季北临。”
      “嗯。”
      “你知不知道易感期的Alpha不能碰腺体。”
      “知道。”季北临说,把手收回去,“书上写的。但书上说的是Omega碰了Alpha腺体会出事。我是Beta。”
      他说“我是Beta”的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了一样。陈述事实。没有惋惜,没有遗憾,没有任何暗示。邵昱东盯着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升,堵在喉咙里,不是信息素。他把季北临的手拉过来,不是握,是拉——手指穿过季北临的指缝,把那只凉着的手按在自己颈侧。腺体在季北临掌心下突突地跳,烈酒混硝烟的信息素从腺体里往外涌,从季北临的指缝间漏出去。季北临没有抽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贴在邵昱东颈侧的位置,看了几秒,然后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用指腹蹭掉了邵昱东下颚上滑下来的一滴汗。
      “三支抑制剂都没用。”他说。
      “没用。”
      “那你现在需要什么。”
      邵昱东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季北临的肩膀上。不是靠,是抵——很轻,留了一点距离,鼻尖碰到季北临锁骨上那道晒痕的边缘。季北临没有推开他。他感觉到季北临的呼吸在自己头顶上,很稳,跟平时一样稳。
      “这样,”季北临说,声音从胸腔传上来,“够不够。”
      邵昱东没有说话。他把额头从季北临的肩膀上抬起来,低头看着季北临的眼睛。储物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小条光。季北临的瞳孔在暗处放大了一点,黑色的,很安静。
      “你上次说过。”季北临说。
      “说什么。”
      “我怕你跑。你说不用定位。”季北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储物间的墙壁说话,“但其实你根本不用怕。你怕的不是我跑。”
      “我怕什么。”邵昱东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你怕我想走的时候,你拦不住。”季北临把手从邵昱东颈侧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上沾的信息素。很浓的酒味。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抬头看着邵昱东。邵昱东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他看着季北临的眼睛——那双眼睛跟第一晚说“你在干嘛”的时候一样,直直的,没有闪躲。不是质问。是陈述。他已经看穿了一切,他只是不逼他承认。
      邵昱东把额头重新抵在季北临的肩膀上,这次没有留距离。季北临的肩膀很窄,T恤下面能感觉到锁骨的形状。他没有信息素,没有腺体的温度,没有任何能让一个易感期的Alpha感到安抚的东西。但邵昱东的呼吸慢慢变平缓了。腺体的跳动还在,体温还在,信息素还在往外泄。但他的呼吸平缓了。
      季北临站在那里,让邵昱东靠着他。他没有抱他,没有拍他的背,没有做任何书上写过的安抚动作。他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回忆刚才腺体在掌心里跳动的频率。
      “排骨汤,”季北临说,“你要不要喝。”
      邵昱东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季北临的肩膀上闷闷地传上来。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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