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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试车 换车试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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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车定在环城北路。季北临挑的路段——废弃环山道,弯多,路面有裂缝但没有大坑,适合测新车。邵昱东没有异议。他只说了一句,“你骑前面。”
季北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上午十点,两人把车推出车库。季北临骑那台哑光黑的新车,邵昱东骑黑豹跟在后面。两台发动机的声音在巷子里叠在一起,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跑了。
环城北路离据点不远,骑过去十五分钟。季北临在前面压着速度走线,每一个弯都过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邵昱东在后面跟着,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背影。他骑车的风格跟他做人一样——精准,不浪费一点弧度。但邵昱东注意到一件事:季北临的左手从离合上松开过一次,甩了一下,又搭回去。
进山道之前有一个急转弯,季北临减速压弯。邵昱东看见他的左肩往下沉了一寸——不是过弯需要的角度,是卸力。那一瞬间季北临的身体重心偏了,轮胎在路面擦出一道很轻的痕迹。他在出弯之后的直道上没有加速。他松了一把油。
季北临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摘下头盔。山道很安静,偶尔有鸟叫,风声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泥土和碎石的涩味。
邵昱东跟着停下,黑豹的前轮和他的后轮保持着一米半的距离。他摘了头盔挂在车把上。“刚才那个弯,你松油了。”
“嗯。”
“为什么。”
季北临从车上下来,蹲在路边,伸手拨了一下排水沟里的碎石。“砂石多了。出弯加速会打滑,这条路太久没人扫了。”他把手伸进去又拨了两块碎石出来,站起来,蹭了蹭手上的泥,“下次来之前扫一下。”
邵昱东跨下车,靠在黑豹旁边。他看着季北临站在路边,阳光打在他额角还没拆的胶布上。那道红痕已经从颧骨上褪了,只在侧面光下能看出一点点浅色的印子。穿的T恤是上个礼拜新买的,领口已经洗得松了,锁骨露出半截,脖子上有一道晒出来的浅色分界线。季北临说“砂石多了”,但他知道不是砂石的问题——季北临的走线不该被这几颗碎石影响。松油是选择,不是失误。
“你看什么。”季北临说。他没有转头。
“看你的走线。第三个弯你压得比我深。”
季北临转过来。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你比我重,压深了你怕车架受不了。我轻,压下去刚好。”他把头盔重新扣上,“换车。你骑新车,我跟在后面看。”
他把新车的钥匙扔给邵昱东。黑豹的钥匙在季北临手里——不是今天早上花盆底下拿的,是昨天装在兜里就没还。邵昱东低头看了一眼新车钥匙,又抬头看季北临。季北临已经跨上了黑豹,发动,排气的声浪在空荡的环山道上回荡。
“走。”他说。
换车之后,邵昱东骑在新车上。这台车他装了三个月没装完,季北临用了三天把它装完了。前轮悬挂是他拆了重装的,点火线圈被季北临纠正过,回压管是季北临自己焊的。他拧油门的时候感觉到这台车和黑豹的区别——更轻,更硬,油门响应更快。不是他的风格。但好骑。
过第四个弯的时候,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短的喇叭响。后视镜里,季北临骑着黑豹跟在后面,左手按了一下喇叭,右手指了指他后轮的制动。
邵昱东低头看仪表。制动系统温度偏高。他把速度压了半档,出弯之后回油,让制动冷却。后视镜里,季北临把右手放回了车把上,没再按喇叭。
骑完八圈,两个人停在路边的旧加油站旁边。加油站的顶棚锈了一半,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块。季北临从黑豹上下来,摘下头盔,把车停好,走到新车旁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后轮制动盘。
“盘片要换。”他站起来,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上沾的灰,“不是新车的毛病,是零件本身有瑕疵。”他把头盔放在地上,仰头看着靠在黑豹上的邵昱东,“你装车的时候没检查制动零件。”
“忘了。”
“你不是忘了。”季北临站起来,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上沾的灰,“你装这台车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自己会骑。你是装给别人骑的。装给谁。”
加油站的风比山道上大,从破掉的顶棚往下灌,把季北临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邵昱东看着他。那双眼睛跟第一晚说“你在干嘛”的时候一样,直直的,没有闪躲。不是质问。是陈述。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只是想听邵昱东自己说出来。
“你。装给你的。”邵昱东的声音在空荡的加油站里显得很干,像是被头顶的铁皮顶棚吸走了所有水分,“绑架你之前就开始装了。那时候不知道你是Beta。后来知道了,还是继续装。”
季北临没有说话。他靠在加油站斑驳的墙面上,阳光从顶棚的破洞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打出一小块光斑。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根今天早上在花盆底下摸到的回压管——他没拿出来,只是在口袋里用指腹转了一圈。
“邵昱东。”
“嗯。”
“你说的赔我,是赔这台车。”
“是。”
“那你知不知道,‘赔’的意思是把东西还给别人。你赔我,这台车就是我的了。你给自己装车,和赔给别人,是两件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装。”季北临把头盔从地上捡起来,扣在下巴上。他的脸被头盔挡住了一半,只露出眼睛和额角那块胶布,“这台车是我的,我说了算。制动零件你换。明天就去换。换了再试。”
邵昱东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季北临跨上黑豹,发动,排气的声浪在空荡的加油站里震得铁皮顶棚嗡嗡响。
“你去哪。”
“买菜。”季北临拧了两下油门,“冰箱空了。你冰箱里只有啤酒和烟。”
他骑着黑豹走了。车尾卷起路边的灰,在阳光里飞了一会儿,慢慢落回地面。
邵昱东一个人站在加油站里,嘴里叼着没点的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尖,低头看自己骑过的新车。装给季北临的。从一开始就是。绑架他之前订的车架,关他在地下室里的时候装的发动机,把他放出来之后喷的漆。这台车上的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他的手。除了那根焊点很漂亮的回压管和那个被纠正过的点火线圈。那是季北临的。
他把手放在油箱上,哑光黑的漆面被太阳晒得有点温热。方砚摸过这里,季北临用抹布擦了三遍。现在上面没有手印了,只有他的指纹和季北临的指纹,一层叠一层。
他在加油站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身后,把影子拉得斜长。然后他把新车推正,跨上去,发动。排气的声浪跟他的黑豹不一样——更脆,更高,尾音有一个上扬的调子,像什么鸟叫,他说不上来。
车刚进院子,他看见季北临已经回来了。黑豹停在车库门口,厨房的灯亮着。他停好车,推开厨房的门。季北临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煮着面,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两颗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没回头。
“你那台黑豹,该换机油了。”
邵昱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往锅里加了点水。他脱下外套,走进厨房,从季北临手里接过汤勺。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一个人煮面,一个人洗青菜。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轻轻响。厨房里只有水开的声音和勺子碰锅沿的轻响。
“制动零件明天去换。”邵昱东说,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
季北临把面条捞进碗里,分两碗。他把青菜码在面条上面,推了一碗给邵昱东。两个人靠在料理台两边,安静地吃完这碗面。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邵昱东放下筷子。
“季北临。”
“嗯。”
“你说赔你,是第四件。前三件是什么。”
季北临把空碗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声很大,盖住了他的动作。他关上水,转过来,靠在料理台边,跟邵昱东隔着一个身位。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那包从邵昱东口袋拿走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第一件,你打我的那一拳。第二件,你饿我的三天。第三件,你关我的六周地下室。”他把烟夹在指尖,看着邵昱东,“前两件已经两清了——你做的煎蛋够难吃,但够多。你冰敷过我两次手,贴过一次创可贴。你还在花盆旁边给我留纸条。你让我骑你的黑豹。”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排气声很响,由近及远。厨房里安静了一拍。季北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灶台上。
“第三件,”他说,“六周。你慢慢赔。”
他拿起灶台上那盒没用完的创可贴,走出了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冰箱里有鸡蛋和面条。明天早上你做。”
邵昱东站在料理台旁边。他听见季北临的脚步声上了楼梯,走过走廊,停在客房门口。门没关。他听见季北临在房间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隔着楼梯和墙壁,只传过来模糊的音节。但这次他没有把握自己听懂了。
他把灶台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放在料理台上,走上楼梯。经过季北临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他没推门。他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数了一遍。四张。折角都被他摸得有点起毛了。一张冰敷,一张盐,一张工具别弄乱,一张今天算我的。四张纸条,四件东西。季北临说前三件是拳头、饥饿和六周——但他口袋里有四张。多出来的那一张是谁给谁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知道了。”他说。
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晃了一下。可能是季北临动了一下,可能是风吹了窗帘。
邵昱东回了自己房间。他靠在门板上,手掌贴了一下墙壁。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墙壁另一侧传来很轻的震动——不是声音,是震动。像是有人在同一面墙上,用手指敲了一下。
一下。就一下。
他没有敲回去。他把手掌按在那块墙板上,按了很久,久到隔壁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久到他自己的呼吸也跟上了那个节奏。然后他听见了——不是敲墙,不是震动。是信息素。他自己的信息素。烈酒混硝烟,正在从掌心贴墙的那只手往外渗。他收不住。上次在地下室,正面轰过去的高浓度信息素,季北临能闻到酒味,说有点呛。现在隔着墙渗过去的这点分量,他大概什么都感觉不到。但邵昱东的身体没有管他闻不闻得到,照发不误。
第二天一早,邵昱东去换了制动零件。他自己去的,没叫任何人。换完之后他在零件包装袋上写了几个字,放在季北临房门外的地板上。
“换好了。试车下午。”
没有署名。季北临起床推开门,低头捡起来,用指甲点了点还没干的字迹。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句,贴回邵昱东门上。
“下午两点。别迟到。早饭在桌上。”
邵昱东开门的时候,纸条从门板上掉下来,落在他脚背上。他把纸条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现在有五张了。他走到厨房,桌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两个煎蛋。蛋白边缘煎得很整齐,没焦。旁边搁了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吃完去买菜。冰箱又空了。”
邵昱东把第五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端起盘子,站在厨房里吃完了这顿早饭。煎蛋是嫩的,盐刚好。他把空盘子放在水池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黑豹的钥匙,昨晚被季北临放在花盆底下了,今天早上又回到了他手里。
他出门买菜。骑的是新车。刹车盘刚换过,脚感很稳。骑到半路,他想起一件事——季北临的左手,在环城北路进弯之前甩的那一下。不是松油,是疼。他手腕上的勒痕还没完全褪,骨裂过的旧伤在压弯的时候受力,疼了一下。他在去修车铺拿零件那次摔了车,手指破了皮,额头擦了一道——左腕是不是也磕到了。他没说。他从来不说。
邵昱东把车停在菜市场门口,熄了火,拿出手机给季北临发了条消息。
“冰箱里还要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
“排骨。莲藕。你欠我的六周,每周至少一顿好的。”
邵昱东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菜市场的铁门。他不会做饭。但他可以学。六周很长。够他学会很多东西。
他去菜市场的路上经过荟城边界。废墟城的边缘有一队车穿过,车身上是创岛的标志,往白城方向去了。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不是来打架的,速度不快,像是在沿路搜索什么。找人,或者是找东西。邵昱东没有多做停留,拧油门继续往前骑。买完排骨和莲藕出来,他把菜放在后座,跨上车的时候,手机震了。
介舟的消息:“创岛有一批人穿过了废墟城。不是冲我们来的——他们在找人。”
邵昱东回了句:“找谁。”
介舟发过来一个名字。
陈屿。
邵昱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个名字——Alpha,假死两年,据说死在创岛内斗里。现在有人在找他。他没死,或者有人不想让他死。
邵昱东把手机揣进口袋,发动了车。
回到据点,厨房的灯亮着。季北临在灶台前面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