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底线 方砚堵车库 ...
-
方砚是在第四天下午出现在车库门口的。
季北临蹲在地上,正在调后轮的制动。扳手拧到第二圈的时候,他感觉到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一部分。不是邵昱东——邵昱东站在门口不会让他觉得暗。邵昱东的肩宽他知道,挡光挡成什么样他也知道。
“你就是那个Beta。”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季北临没抬头,扳手继续转,拧到第三圈。方砚走进来。他绕过工具箱,站在季北临旁边,低头看着他。Alpha的信息素从上方压下来——不是邵昱东那种烈酒混硝烟的压迫,是更廉价的东西,像是发潮的皮革混着劣质酒精。等级不低,但也不高。刚好够让他觉得自己有资格俯视别人。
“跟你说话呢。”方砚用鞋尖踢了一下季北临脚边的工具箱。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车库里炸开,工具箱滑出去几寸,里面一把扳手掉了出来。
季北临放下手里的扳手。他站起来,转过来,看着方砚。方砚比他高半个头,站得很近——Alpha惯用的压迫距离,逼对方后退半步再开口。但季北临没退。
“你是哪个。”他说。
方砚笑了一下,不是笑给季北临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那种“果然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老何,”他说,声音压低了,像是只给两个人听的秘密,“是你杀的。”
“不是。”季北临说。语气跟说今天没下雨了一样。他不是在解释。他只是在纠正一个事实错误。
“老何进去了就没出来。你出来了。”方砚的视线从他额角上还没拆的胶布扫到他手指上已经结痂的擦伤,“小Beta,别以为东爷让你出了地下室的门,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季北临没有接话。他看着方砚的脸,看得很认真,像是第一次见这个人,要把他的五官记住。
“你有什么事。”他说。
“来看看。”方砚绕过他,走到那台装完的车旁边,伸手摸了一下车把,“老何跟了东爷七年。你在这待了不到两个月。”他把车把上的灰蹭在指尖上,捻了捻,“我不太明白,你有什么特别的。”
他的手指从车把上滑到油箱上,指腹慢慢蹭过哑光黑的漆面。那是季北临喷的漆。喷了三层,每层隔了四个小时。
“别摸车。”季北临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方砚转过头看他。Alpha的信息素又往外泄了一点,发潮的皮革味在车库里弥漫开来。季北临能闻到,就像他能闻到邵昱东的酒味一样。但他只闻到了气味,没有感受到任何生理上的压迫。浓度高到车库角落里那只故障的日光灯闪得更厉害了,他只觉得灯光晃眼。方砚伸手抓向他领口,手上用了全力。
“你说什么?”
“我说,别摸车。”季北临走过去,伸手把方砚的手从油箱上拿开。动作很稳,像在纠正一个插错的接口。
方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一个Beta从油箱上拿开了。不是打,不是骂,就是拿开了。像大人把小孩乱摸东西的手从桌面上拿下来一样自然。他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
他的动作很快。Alpha的本能不是用拳,是用信息素——发潮的皮革味猛地炸开,浓度高到车库角落里那只故障的日光灯闪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抓向季北临领口,手上用了全力。
他没抓到。
季北临侧身让开了。不是后退,是侧身——让出一个身位,然后手从下往上,掌心精准地托住了方砚的手腕,顺着他的力往外翻了一下。不是打,是引。方砚的抓取被引偏了方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稳住身体,转头盯着季北临。季北临站在他旁边,手已经收回去了,垂在身侧。
“第一下不算。”他说,声音很平,“你再试一次。”
方砚没有再试。他盯着季北临,盯着这个比他矮半头、没有信息素、额角上还贴着胶布的Beta——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不怕。是从一开始就没觉得需要怕。方砚的喉结滚了一下,Alpha的信息素还在往外泄,但已经不是压迫——是失控。
“老何的事,我不是来问你的。”方砚的声音哑了一点,“我是来告诉你——东爷身边的人,不是你想替就能替的。老何的位置,你坐不了。”
季北临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偏了一下头,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微妙的理解,好像终于搞懂了一个困扰已久的小问题。
“你以为我在跟你抢位置。”
方砚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季北临把掉在地上的扳手捡起来,放在工具箱上。他转过身,背对着方砚,继续调那台车的后轮制动。扳手拧了一圈,又拧了一圈。他说:“我对你的位置没兴趣。但你刚才摸的那台车,喷漆喷了三层。下次别摸。”
方砚站在他身后。手还握着拳,但信息素已经开始散了。他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季北临都没有释放过任何情绪。不是控制情绪——是没有情绪。这个人被Alpha用信息素压制、被人指着鼻子质问、被人踢了工具箱——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是陈述。像是在纠正一个零件装错了位置。这种冷静在Beta身上不是没有。但在一个被东爷从地下室放出来的Beta身上——不正常。
他后退了半步。“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北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转过来看着方砚。“你有什么事。”
“我已经说了。”
“那你可以走了。”
方砚没有走。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季北临。日光灯还在闪,季北临蹲下去,拿起扳手,继续调制动。他蹲着的样子跟刚才完全一样,好像这段对话没发生过。
方砚走出去了。
季北临拧完最后半圈,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那道结痂的擦伤在拧扳手的时候又裂开了,渗出一小滴血。他把手指放在嘴里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他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邵昱东。
但邵昱东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不是季北临说的。是车库隔壁的储物间——那个储物间有一条通风管连到邵昱东办公室的暖气口。他本来是去拿机车杂志的。走到储物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通风管里传来方砚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了全部。方砚说的每一句话,踢工具箱的声音,Alpha信息素泄出来的嗡鸣——在通风管里被滤掉了生理反应的部分,只剩下赤裸裸的语义。
——“老何,是你杀的。”
——“小Beta,别以为东爷让你出了地下室的门,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东爷身边的人,不是你想替就能替的。”
邵昱东靠在储物间的墙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机车杂志。他翻了一页。他不记得那页上有什么。季北临说的那些话,他在通风管里也听到了。不是打回去,不是骂回去,不是告状。是纠正——“不是。”是提醒——“别摸车。”是表态——“我对你的位置没兴趣。”
每一句都是陈述句。跟他在地下室里说“你手不疼吗”、在客房里说“记住了”、在车库里说“你得赔”一样。不攻击,不防御,就是把事实摆在你面前。
杂志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的标题是“改装排气的十二种常见误区”。
他弯腰把杂志捡起来。然后他走出储物间,走到走廊上,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廊里的手下看见他的表情,没人敢打招呼。方砚在休息室里,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酒,旁边围着两个跟他等级差不多的人。他看见邵昱东进来的时候,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酒。
“东爷。”
邵昱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Alpha对Alpha——顶级对中级的压制,信息素不需要释放太多,浓度刚好让休息室里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方砚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了一点在虎口上。
“你今天去了车库。”邵昱东说。
方砚的喉结动了一下。“是。我去看那台车。”他顿了顿,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顺便跟那个Beta聊了几句。老何的事——”
“老何是内鬼。”邵昱东的声音不高,但休息室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每一个字,“我让你去查,没让你去问。你要是有疑问,来找我。你要是有证据,来找我。你要是不服我查的结果,也可以来找我。”
他停顿了一下。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但你去找的是一个跟这件事无关的人。你在他面前放了信息素,踢了他的工具箱,用‘小Beta’叫了他三次。他手腕上还有勒痕,额头上的伤还没拆线。你趁我不在,堵他在车库里,用Alpha的身份去压一个Beta——他比你矮半头,比你轻二十斤,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你压了他,他没还手。”
方砚的脸色变了。“他没还手?他——”
“他没还手。”邵昱东重复了一遍,“不是他不能。是他觉得没必要。”
邵昱东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方砚那两个朋友已经悄悄退了半步,把距离拉开了一点。“你们所有人听好,”他说,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升高过,“他是从我家地下室出来的。从那里出来的,不管是谁、什么性别,归我管。谁碰他,跟碰我一个后果。”
休息室里没人出声。角落里的烟灰缸里有一根烟还在冒烟,烟柱很细,直直地往上升,在日光灯下散了。
方砚的手握成了拳,但他低下了头。
邵昱东没有继续看他。他转身走出休息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方砚。明天开始你调去东区仓库。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对他释放信息素,就不是调仓库了。”
他走了。走廊里灯光很亮,他穿过走廊,穿过堆满零件的拐角,穿过那盆被他摘掉枯叶的绿萝。绿萝旁边是花盆。花盆底下没有钥匙。钥匙在季北临手里。他在花盆旁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他推开车库的门。季北临还蹲在地上,后轮制动调完了,正在擦油箱上的手印。方砚摸过的地方,他用抹布擦了三遍。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没抬头。
“你今天来晚了。装完了,没东西给你拆了。”
邵昱东走过去,在季北临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他面前。不是车钥匙,不是烟,不是纸条。是一把枪。
“拿着。”
季北临看了一眼那把枪。“干什么。”
“下次有人对你放信息素,”邵昱东的声音跟刚才在休息室里判若两人,低了很多,像是怕被车库外面的什么东西听见,“你不想还手可以。但这个东西放在身上,没人敢让你还手。”
季北临把抹布放在工具箱上,拿起那把枪。枪很重,不是他习惯的重量。他把枪口转向自己,看了看保险,然后把它放在工具箱上。“我不会用。”
“我教你。”
“不想学。”
“季北临。”
“我不需要这个。”季北临转过头看他,眼神跟第一晚说“门锁好”的时候一模一样,“你站在门口就够了。你今天不是来了吗。”
邵昱东看着他的眼睛。这句话从季北临嘴里说出来,不是依赖。是陈述。像在说一个他已经算好了的结果。
“你今天来晚了,”季北临拿起抹布继续擦油箱,上面已经没有手印了,但他还在擦,“但你来了。他知道你来了。你站在门口,比这把枪重。”
邵昱东低下头。他看见工具箱上那把扳手,沾着机油,安静地躺在旁边。他看见季北临的手——指关节上那道结痂又裂开了,渗了一点血。他伸手把季北临的手拉过来,拇指按在那道裂开的血痕上,力道很轻。
“下次裂了别抿。有细菌。”
季北临看着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拇指按住那道口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不是第一次放纸条的那只口袋,是另一边。他撕开创可贴,贴在季北临指关节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季北临说。但他没有抽手。
邵昱东把创可贴的边缘按平。他的拇指在季北临指关节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松开。“方砚调走了。以后不会来。”
季北临收回手,看了看指关节上的创可贴,然后继续擦油箱。“我没让他摸车。”他说。不是解释,是交代。像是在告诉邵昱东:你的车我替你护住了。
邵昱东站起来,靠在工具箱旁边。角落里那只日光灯还在闪,频率比前两天快了一点,像是随时要彻底坏掉。他看着季北临擦油箱的背影,想起通风管里传过来的那句话——“别摸车。”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护东西。护的是那台他喷了三层漆、还没试过的车。
“季北临。”
“嗯。”
“明天试车。”
“知道了。”季北临把抹布叠好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把还躺在工具箱上的枪,“这个收回去。用不上。”
邵昱东把枪拿起来,放回自己身上。他不打算收回去。但他打算换一把更小的,放在季北临够得着的地方。花盆底下吧。他知道季北临每天早上都会摸一下花盆底下。
当晚,邵昱东没有失眠。
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车库门口,里面是空的。车没了,工具箱没了,季北临没了。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走进车库,看见那台哑光黑的车还在。但车旁边没有人。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走到另一面的时候看见季北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抬头看他。“你去哪了。”季北临说。“我在找你。”邵昱东说。然后他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手贴在没有声音的墙上。
第二天早上,邵昱东打开房门。地上没有盘子。但走廊尽头飘来煎蛋的味道。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季北临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铲子,锅里两个蛋,蛋白边缘煎得很整齐。旁边的盘子上搁着一张纸条,字迹方方正正——“今天算我的。以后一人做一天。”
邵昱东靠在门框上,看着季北临把煎蛋铲进盘子。他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现在有四张纸条了。他摸了摸第四张的折角,想起上一次口袋里只有三张。现在多了一张。昨天季北临没给他写纸条。但今天有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灶台边,从季北临手里接过铲子,把煎蛋翻了一面。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一个人拿着铲子,一个人靠在料理台旁边。锅里又打了两个蛋,油在蛋白边缘冒着细小的泡。
窗外是荟城的早晨,灰白色的天,远处几栋楼在冒烟。但在厨房里只能听到油锅的滋滋声和铲子碰锅底的轻响。季北临把最后一个煎蛋铲进盘子,关火。他端起两个盘子,递给邵昱东一个。两个人靠在料理台两边,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餐。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邵昱东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消息的人是介舟,没有文字,只有一行系统拦截到的信号代码——来自创岛。信号内容是一条加密指令,目标坐标不在荟城,但转发路径经过了荟城的中继站。介舟在代码下面附了一行备注:“这个信号源在地下两百米的屏蔽层里。理论上不该有任何信号能从那里出来。除非发信号的人有比我们更好的技术。”
邵昱东盯着那条信号代码。他知道创岛是什么地方。他也知道能从创岛地下两百米屏蔽层里往外发信号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大概率两者都是。
“什么事。”季北临把空盘子放在水池里。
“有人从创岛往外发了一条消息。转发路径过了荟城。”邵昱东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发消息的人在地下两百米的屏蔽层里。”
季北临看了一眼屏幕。“比你的地下室还深。”
邵昱东把手机收回去,给介舟回了条消息:发信人身份查了没有。
介舟的回复很快:查了。加密指令的格式不是创岛的官方编码,是私人写的。信号源每隔一段时间会发两条消息,一条往荟城,另一条——往同一个方向持续发了一年。往荟城这条是唯一一条不重复的。署名只有一个字。
下面附了一段拦截到的明文。不是加密指令,是一段被反复发送的文字记录——系统拦截了一万多条,每一条都来自同一个信号源,发往同一个接收端口。接收端口的位置在荟城。介舟标注了端口归属:何望初。
所有的消息内容都一样,只有一句话。
“望初哥,我进监狱了。你喜欢现在的我吗?”
邵昱东看着那个署名,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季北临。季北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那种搞懂了什么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这个疯子比你厉害。”
邵昱东没有否认。他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料理台旁边,窗外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他脸上。“另一个被疯子盯上的倒霉蛋在荟城。”他说,“跟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