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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无主 他说要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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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车装了三天。
季北临蹲在车架旁边,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再从左手换回右手,动作不紧不慢。他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很低,但每次扳手落下去的位置都很准。
邵昱东在他对面,负责发动机的线束。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车架,工具箱敞着放在地上,零件按大小排好,季北临排的。邵昱东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工具箱被收拾得这么整齐,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
“你左手也会用扳手。”邵昱东说。
“嗯。”
“练过?”
“右手受伤的时候练的。”季北临头也没抬,扳手转了两圈,拧紧一颗螺丝,“前两年摔过一次。右腕骨裂,三个月不能动。那三个月只能用左手拧螺丝、吃饭、写字。后来好了,左手也没忘。”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好像骨裂三个月的故事跟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邵昱东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线束插进接口,用力按到底,“咔”一声。他不说话,但他在想——这个季北临是骨裂三个月用左手练出扳手的人,是被关了六周没跑的人,是一个人来车库看了他所有的车、挨个指出改装痕迹的人,是蹲在地上第一次摸那台没装完的车、指尖沾了灰缩回来、然后站起来说“改完给我”的人。
“邵昱东。”
“嗯。”
“这个接口你插反了。”
邵昱东低头。线束接口真的反了。他把接口拔出来,转了一百八十度,重新按进去。
“你怎么知道。”
“颜色不对。你左边的线是红的,右边是黑的,你这根红的插在黑的槽里。电流会反。”
邵昱东看着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个月前,他派去查季北临的人带回来的资料里有一行字:修车铺常客,擅长电路。他当时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现在那行字在季北临嘴里变成了“红的插黑的,电流会反”。
“你懂电路。”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有三个——”季北临的话停在这里。扳手悬在半空,然后落下去继续拧螺丝,“没什么。”
邵昱东听见了那个断句。三个。三台车?三个什么?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半秒,但他没有问出口。他把线束按到底,拿起下一根。扳手的声音在车库里响着,日光灯还在闪。那只有故障的灯管在角落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这天晚上,季北临回房之前,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邵昱东。”
“嗯?”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邵昱东转过身。这是季北临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出去。不是要走,是出去一趟。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邵昱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干什么。”
“修车铺。缺几个零件。”季北临靠在门框上,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勒痕淡了很多。他穿着邵昱东叫人给他买的T恤——尺码对了,袖子不再长一截,“你这里没有。要去我铺子里拿。”
邵昱东想说“我派人去拿”,想说“你列个单子”,想说“什么零件一定要去你的铺子才能拿到”。但他看着季北临靠在门框上的样子,跟自己房间的距离不过三步远,说“明天我要出去一趟”,语气像是在跟室友报备。
“几点。”他说。
“上午。”
“我让人送你。”
“不用。”季北临说,“我自己去。两个小时。”他顿了一下,看着邵昱东的眼睛,“你要是怕我跑——可以在我身上装定位。”
邵昱东沉默了两秒。“不用定位。去吧。”
季北临转身进了房间。关门前,他停了一下,隔着半开的门缝看了一眼邵昱东。“车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明天早上自己拿。”
门关上了。
邵昱东在走廊里站了十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花盆。走廊尽头有一盆绿萝,枯了半年没人浇水,叶子已经黄了。他走过去,弯腰摸了摸花盆底下。空的。然后他意识到——季北临在讲一个笑话。把车钥匙放在花盆底下。他在用被关六周之后的第一个晚上跟邵昱东讲了一个玩笑。
邵昱东把花盆里枯掉的叶子摘掉,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他靠在门板上,手掌贴了一下墙壁。隔壁没有声音。但这次他知道,季北临在墙那边。
第二天上午,季北临一个人出去了。
邵昱东在车库里待了一上午。他把那台没装完的车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把所有插错的线束全部拆了重新接。他没有插错。但每一根都拆了,又重新接了一遍。
中午,季北临回来了。
他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邵昱东正站在二楼窗户后面。他看见季北临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沉甸甸的,金属零件在里面叮叮当当。额头上贴着一块新胶布——不是早上出去时贴的位置。
邵昱东把烟掐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季北临直接去了车库。他把帆布袋放在工具箱旁边,开始往外拿零件,一个个摆在工具箱上,排得很整齐。邵昱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摆到第三个了。
“额头上怎么回事。”
“没什么。”季北临继续摆零件,第四个拿出来放在第三个旁边,“过弯的时候压低了,擦了一下。”
邵昱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的脸转过来。季北临额角上的胶布是新的,边缘贴得很整齐,像他自己贴的。颧骨上还有一道很浅的红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没压好。”
“压好了。”季北临没动,脸还被他用手托着,眼神很平,“就是擦了一下。”
邵昱东的手指在他下巴旁边收紧了一点。不是掐,是托着。拇指很轻地蹭过他颧骨上那道红痕,然后收回来。
“下次注意。”
“知道了。”
季北临低头继续摆零件。邵昱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第五个零件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工具箱上。那是一根回压管,手工焊的,焊点很漂亮。
“这根是我自己焊的。”季北临把回压管拿起来递给邵昱东,“比你好一点。你看一下。”
邵昱东接过来,拿在手里看。焊点确实很漂亮。他不说话,把回压管翻了一面,又翻回来。然后他注意到季北临的手指——指关节上有新的擦伤,很小的一块,破了皮,没流血。
“手也擦到了。”
季北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事。”
“冰敷。”
“不严重。”
“冰敷。”邵昱东又说了一遍。他把回压管放在工具箱上,走出去。一分钟之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袋冰袋。他拉过季北临的手,把冰袋按在他的指关节上。季北临没有抽手。他低头看着邵昱东按冰袋的手,然后抬头看邵昱东的脸。邵昱东没有看他,盯着冰袋,好像冰袋的温度需要他全程监控。
“邵昱东。”
“嗯。”
“今天那个弯,我以前能压过去。今天差了一点。”季北临的声音很平,但不是陈述零件的语气,“因为我分心了。”
邵昱东抬起头看他。
“我在想你会不会在车库等我回来。”季北临说完这句话,把手从邵昱东手里抽出来,自己按住了冰袋,“没事了。装车。”
他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起扳手,拧开第一颗螺丝。动作跟过去三天一样稳定。邵昱东在他对面蹲下来,拿起另一把扳手。
这天下午他们没有说话。装完了前轮的悬挂,装完了后轮的制动,装完了油箱下面的托架。
黄昏的时候,邵昱东站起来,走到车库门口,把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不是戒了。”季北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点。”
他真的没点。就是把烟叼在嘴里。季北临走过来,靠在车库门框的另一边。两个人各靠一边,中间是傍晚的风和荟城永远灰白的天空。
“那台车装完,你打算怎么办。”邵昱东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试车。”
“试完呢。”
“看试车结果。”季北临看着远处冒烟的楼,“如果调得好,留着。调不好,拆了重装。”
邵昱东沉默了一会儿。“我问的不是车。”
季北临没接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晚风把T恤吹得贴在身上,锁骨在领口下方隐隐现出轮廓。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车。”
邵昱东低下头看自己手里的烟。没点的烟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他把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几张纸条。口袋里现在有三张了。一张是“手最好冰敷一下”,一张是“盐没多放,这顿算我的”,第三张是今天早上在花盆旁边发现的——花盆底下什么都没有,但纸条贴在花盆侧面,被走廊的穿堂风吹了一上午,纸张有点发硬,四角微微翘起来。他用指腹按平翘起的边角,感觉到纸张的纤维在温度里慢慢变软。
他把这三张纸条在口袋里折好。
“季北临。”
“嗯。”
“你说要出去拿零件。你一个人去,没带定位,去了两个小时。”邵昱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这两个小时我在车库里,把你装过的每一颗螺丝都拆了重装了一遍。我装了二十年车,从来没拆过自己装对的螺丝。”
季北临靠在门框上,侧过头看他。
邵昱东没有侧过头来。他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喉结滚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走。你今天早上说不用人跟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你不回来了。第二个念头是你不回来我也没资格拦你——你本来就不是该在这里的人。”
车库外面起了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季北临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的另一边,安静地听着。
“然后你回来了。额头上擦了一道,手上破了皮,拎着一袋零件。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见你进院子,你在哼歌。哼的是上个月赛道广播里放的那首。你自己大概没意识到。”邵昱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只手今天拆过季北临拧的螺丝,装错了线束,修过通风口,打过季北临一拳,现在按过冰袋。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把手插回口袋,“季北临。你在地下室的时候,我每天看监控,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出来了,在我隔壁睡觉、在我车库里装车、在我厨房做煎蛋,我还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现在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季北临。霓虹灯还没亮,灰白的天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你不在的这两个小时,我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
季北临看着他。那双眼睛跟第一晚一模一样——不是瞪,不是求饶,就是看。他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远处楼顶的烟又开始往天上冒。
然后他开口了。
“邵昱东。你今天上午拆了我装的三颗螺丝。前轮悬挂那颗,我拧了三圈半,你拆了之后只拧了三圈。油箱托架那颗,我打了防松胶,你拆开之后没补胶。还有点火线圈的接口,你拆了重新插回去的时候插歪了,我下午纠正过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冰袋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冰袋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在工具箱上留下一小滩水渍。
“你说你装了二十年车。你今天装错的地方,比过去三天加起来都多。你问我分心在想什么——我分心在想你会不会等我回来。你分心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把邵昱东夹在指间的那根没点的烟抽出来,叼在自己嘴里。
“想清楚再告诉我。”
他转身走回了车库里面。扳手的声音又响起来,稳定,规律,跟过去三天没有任何区别。
邵昱东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变成灰蓝色,再变成深灰色。霓虹灯亮起来,红的蓝的紫的,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又碰到那三张纸条。他没把它们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纸条的折角,在门框上靠了很久。
身后的扳手声停了。
“装完了。”季北临站在车架旁边,手里的扳手放在工具箱上,脸上沾了一道机油,在颧骨下面,像一道很浅的疤。他站在那台装完的车旁边,车身哑光黑,漆面下的金属颗粒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银光。
邵昱东转过身,看着那台车。装完了。他装了三个月没装完的车,季北临用了三天,装完了。不是一个人——是他们两个人。他插错的线束,他纠正的点火线圈,他拧了三圈半他拆了只拧了三圈的悬挂螺丝。这台车上每一颗螺丝都有两个人的指纹。
“明天试车。”季北临拿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机油,没蹭掉,反而抹长了一点,“你来不来。”
邵昱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手,用拇指蹭掉季北临颧骨下面那道机油。蹭得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脆的东西。
“来。”
季北临没有后退。他站在那台装完的车旁边,脸上还残留着机油被蹭过的痕迹,仰头看着邵昱东。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要赔我的,不止这台车。”他伸手,从邵昱东口袋里把那包烟拿出来,抽出一根,塞进邵昱东嘴里。没点。然后他把剩下的烟整包揣进自己裤兜。“这个是第四件。”
他走出了车库。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早上,花盆底下有钥匙。你那台黑豹的。我还没骑过。”
邵昱东站在那台装完的车旁边,嘴里叼着没点的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蹭机油的那根拇指上沾了一点黑,是机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颜色。他把拇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他忽然想起来,方砚——那个跟了他三年、老何死后接替了部分事务的手下——上周在走廊里遇到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方砚是Alpha,跟老何走得近,老何出事之后他从没问过一句。他当时从邵昱东身边经过,没有释放任何信息素。一个Alpha在另一个Alpha面前刻意收住信息素——不是尊重,是隐藏。邵昱东当时没在意。现在他站在车库的日光灯下,拇指上沾着机油,脑子里闪过方砚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怀疑。是观察。是Alpha对Alpha的、冷静的、等待时机的观察。不带信息素的观察,比任何信息素都危险。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放在工具箱上,拿起扳手,开始关车库的灯。日光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角落里那只有故障的,还在闪。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哑光黑的车。明天试车。明天季北临会骑他的黑豹。明天他要在后视镜里看着季北临骑他自己的车,跟在他后面。
他把车库的最后一盏灯关了。黑暗里,那只故障的灯管又闪了两下,像在计数什么。一张。两张。三张。然后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