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陪》墨程河

5、日记 双方周旋着

　　体育课过半。

　　窗外的操场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和哨声，衬得教室更加安静。

　　洛萧柠坐在墨可青邻座的位置上，已经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话，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假装在做题。就只是坐着，像一棵安静的树，把自己的存在变成一种不打扰的陪伴。

　　墨可青也没有说话。他握着笔，视线落在试卷上，但那一页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

　　洛萧柠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

　　很深的筹谋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但洛萧柠没有追问，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你自己好好学习吧。”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小的事，而不是在给对方一个需要鼓起勇气的台阶。

　　随后他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教室。

　　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话。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蝉鸣吞没。

　　---

　　墨可青没有动。

　　他保持着洛萧柠离开时的姿势——笔握在手里，视线落在试卷上。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个人的背影。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直到蝉鸣重新成为这间教室里唯一的声音。

　　他才慢慢地、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决定一样，指尖触到了那个笔记封面。

　　小猫。

　　他把笔记本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第一页。

　　不是干净的知识点整理。

　　是字。洛萧柠的字。工整，但有些字会微微向□□斜，像是有自己的想法。

　　字与字之间，偶尔夹着几行公式、几个单词、一条语法总结——像是写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哦对，我还要整理知识点”，然后就着同一页纸随手写上去的。

　　墨可青翻了几页就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本干净的知识点本子。

　　是洛萧柠的日记。

　　是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趴在桌上，一边写“他今天又没说话”，一边顺手在旁边补上“三角函数公式”和“被动语态结构”。

　　墨可青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

　　“9月3日。他又在窗边坐了一上午。什么也没写。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翻到第二页。

　　“9月7日。今天路过他桌子的时候，他的笔掉在地上了。我帮他捡起来，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记了一整天。”
　　可他像是透过这个班级看别的地方。他到底藏了些什么呢？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知识点零散地穿插在其中——数学公式夹在日记行与行之间，英语单词挤在页边空白处。

　　洛萧柠不是在“拿错本子”。

　　他是在半睡半醒间，随手拿起床头那本写了半本的日记，就着剩下的空白页，一笔一划地给墨可青整理知识点。

　　然后把这本日记，递了出去。

　　墨可青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是昨天。

　　“9月21日。明天我想把本子给他。希望他不会推开。”

　　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在困极了的时候写的。在这句话下面，是几行工整的数学公式，像是写完这句之后，又强撑着清醒过来，认认真真地把知识点补了上去。

　　翻过这一页，后面就是空白了。

　　墨可青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上，盯着那个小猫封面看了很长时间。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人，似乎病的不轻。
　　而他也没好到哪去，彼此彼此，却也对洛萧柠多了几分兴味。

　　半睡半醒。拿自己的日记本当知识点本子。递给一个两年没说过话的同学。

　　里面写的全是“他”。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那个“他”是谁。

　　墨可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一条一条地比对。

　　窗边——他喜欢坐窗边。

　　不说话——他两年没说过话。

　　笔掉了——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有个人帮他捡了笔，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看着那行“希望他不会推开”。

　　他没有推开。

　　他把本子收下了。

　　洛萧柠当时是不是就知道了？他收下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决定不会推开？

　　墨可青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不会的。

　　这个人只是半睡半醒。

　　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可能第二天醒来就忘了。

　　墨可青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还是又翻开了笔记本。

　　看那些洛萧柠记下的知识点。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哪怕在半睡半醒之间，哪怕是在日记本的空白页上，他写给他的东西，没有一个字是潦草的。

　　墨可青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拿起笔，假装在看试卷。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落不下去。

　　他想起洛萧柠刚才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你自己好好学习吧。”

　　好好学习。

　　学什么？
　　学他为什么要在日记里写“他”？

　　学他为什么要半夜爬起来整理知识点？

　　学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日记本递出去？

　　学他为什么要在体育课坐在自己旁边，坐了半节课，一句话不说？

　　墨可青把笔放下了。

　　窗外，体育课接近尾声。操场上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往回走。

　　他没有在人群里找洛萧柠。

　　但他知道，那个人待会儿会从那个门口走进来。

　　会经过他的桌子。

　　会看他一眼。

　　不会问他“想好了没有”。

　　只会坐下来，翻开练习册，笔尖落下去，写两行，停下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墨可青知道。

　　那本藏在抽屉最深处的小猫笔记本上，写着答案。

　　他不想承认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