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我们最好》写童话

48、探视 “无关人士

　　乐夏获得了三分钟的探视时间。
　　他不舍得浪费分秒，在外等待时就将想说的话打好了腹稿，甚至用秒表计时过，预演了多次。
　　想说的太多太多，删删减减后，只能暂且将自己的悲伤留下，全部替换成鼓励的、积极的、也许能有助于唤醒谷宇的话。
　　然而，真当他走进ICU病房看见谷宇时，所有的话都哽咽在了口中，无法言语。

　　谷宇的头发被剃短了，只剩灰黑色的发茬。脑袋上缠着纱布，右耳垂也裹着医用棉。他带着氧气面罩，病号服领口处的皮肤露出灼伤后的瘢痕，而微张开的手掌心更布满触目惊心的结痂。
　　虽然在进病房前认真消毒过双手，也穿着隔菌服，但乐夏还是不敢随意触碰谷宇，只小心翼翼地勾起谷宇的食指，虚搭在谷宇手心，渴求从微不足道的触碰中获得一丝丝安慰。
　　他之前追问过谷航有关于谷宇脑中淤血的情况，当时谷航很不耐烦地说以谷宇现在的情况，要么醒来失忆失能，要么就是躺一辈子的植物人。
　　乐夏一个字也不想相信，可是以他非家属的身份，根本打听不到谷宇的确切情况。
　　他怕应验所以不愿往坏处想，但也毫不犹豫地做好了打算。
　　失忆没关系，他可以带着谷宇看他们以前的相片，重新认识一回、告白一回、恋爱一回。失能没关系，他小时候在院里有照顾小朋友的经验，一定会把谷宇照看好的，教他重新学会说话、吃饭、写字。植物人也没关系，他会为谷宇擦洗身体、清理污物，会每天都陪谷宇说话去努力唤醒他。
　　只要谷宇活着就好，只要活着。

　　探视时间已到。工作人员本就因为家属几乎卡点来探视而有所不满，现在更是不客气地要赶人。
　　短暂的三分钟，乐夏一句话未说，一直静默地看着同样安静的谷宇。
　　在不断的催促声中，他起身贴近谷宇的耳朵。
　　至少有一句话，一定要说出口。
　　“谷宇，我好想你。”

　　门口的谷航已经等得不耐烦，看见乐夏出来后更没有好脸色。
　　“为了让你能进去探视，我们还要亲自跑一趟。”
　　乐夏不理解谷鸿信和谷航为什么宁愿浪费前面的探视时间，也不愿意多给自己几分钟。
　　他今天在门口等到距离探视结束还剩不到十分钟时，谷鸿信和谷航才不急不慢地过来授权。

　　“如果可以的话……”
　　“别妄想。”
　　乐夏征求意见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谷航打断。
　　“为什么？你们其实也不……”乐夏还是想要争取。
　　“就是不想让你进去，怎么样。”谷航插着胳膊，一副高傲不屑的模样。
　　乐夏忿忿不平，可却毫无立场，只能沉默地用眼神表达不满。
　　坐在一旁的谷鸿信目睹一切，不急不忙地起身。
　　“不好意思啊，公司临时有事，让你久等了。”
　　乐夏没想到能听见道歉，还是由不喜欢自己的长辈说出口。他连忙摆手，礼貌地回应：“没事没事，麻烦您了。”
　　“等会儿有空的话，我带你去登记信息，之后你就不用我们来授权了。”
　　“爸！”
　　“真的吗！”
　　谷航和乐夏几乎同时发出不敢相信的声音，谷鸿信挥了下手，不知道到底在平复哪一位的惊讶。
　　“谢谢您！”乐夏激动地九十度鞠了一躬。他生怕对方反悔或者谷航又干扰，心急道：“现在就可以，我带身份证了！”

　　本以为会有很复杂的确认身份流程，结果就只需要在一本登记簿上写些信息。
　　只要有直系亲属的同意，他这位“无关人士”就能获得探视的权利。
　　乐夏合上笔，心情复杂地看着面前这页书写凌乱的纸张。属于他的字迹的部分只有窄窄的一行，可却是用了乞求和下跪才得以换来。

　　谷航始终不满谷鸿信就这么同意了探视，已经气得坐在一边不想讲话。如果不是他负责开车，早就一走了之了。
　　“你之后多去看看他，和他说说话，这样说不定能帮助他早日醒来。”谷鸿信看着乐夏填好信息，叮嘱道。
　　“我会的。”乐夏想起谷宇的状况，眼眶再次泛酸。
　　谷鸿信轻轻拍了拍乐夏的肩膀，露出长辈的慈祥，劝慰道：“你也不要太难过，尽人事听天命。”
　　乐夏不太愿意听见谷鸿信这样说，先迷信地在心中呸呸了几口，然后坚定道：“谷宇会醒来的。”
　　“嗯，你身体恢复得还行？如果有什么需要打招呼的地方，可以和我们说。”谷鸿信关心道。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乐夏如实告知，又忽然想起来而急忙补充道，“我听说了我的住院费都是您和谷航垫付的，等我拿回个人物品，一定会马上归还。”
　　“钱的事不急，你安心休养。你是还在上学吧，学校那边知道吗？”谷鸿信问。
　　“知道了，应该是警方找我时就有联系过学校，昨天院里书记还特意来看望了我。”乐夏想起因为自己而兴师动众，十分不好意思。
　　“学校来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公司员工呢？两名老板都住院了，应该会有不少想表现一下的人吧。”谷鸿信看似随意地聊起天来。
　　“公司里，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吧。也不一定，如果警方去调查李伏华，可能会有风声。”乐夏认真思考起来。
　　“乐谷平日话事的只有你和谷宇吗？。”谷鸿信笑笑，“久鸿还和乐谷有一个大项目正在推进，你可要尽快恢复，回去主持工作。
　　“啊？不是，我在乐谷没有职位。”乐夏解释误会，又连忙安抚道，“虽然谷宇这段时间不在，但项目应该不会有问题。乐谷各部门已经能很流畅地运行了，除非有什么很急很大的决策。”
　　“噢，谷宇竟然没给你在公司弄个职位，弄点股份？以前谷航上学时，还要来特意混个实习生才能毕业。”谷鸿信瞥了一眼谷航，带着一副瞧不上的表情摇摇头。
　　“没有的。”乐夏尴尬笑笑，不好说明自己不靠关系也能找到对口的实习，更不好显摆谷宇太爱，早就想让自己不上班就持股拿钱。

　　趁着谷鸿信和乐夏说话的功夫，谷航开了几场游戏打发时间，结果新的一局才半场就又被催着走。他心情不爽，跟在谷鸿信身后，泄愤似的将路边一块碎石踢得老远。
　　“干什么！叫你来不乐意，叫你走也不乐意。”谷鸿信质问道。
　　“我哪敢啊，我就是个开车的。”谷航阴阳怪气地说。
　　“你就有这点用处了！标书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最好盼着李伏华那小子不要在公安面前乱说话。”谷鸿信教训道。
　　“原件都在我这里了，谷宇说了没备份。”谷航满不在意地说，“就您胆小。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谷鸿信转身狠狠踢了谷航一脚，指着他说：“他说没有就没有？你但凡有谷宇一半心眼子，我也不用还跟那帮老家伙斡旋。”
　　谷航吃痛，捂着腿单脚跳了几下。又被拿来和谷宇比较，他顶嘴道：“他再有心眼子现在也和活死人没差别，脑子不转有什么用。”
　　把恶毒的真心话说出口，谷航开始后悔嘴快。他怕自己会被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于是侧身防备着，噤声观察谷鸿信的脸色。
　　害怕的巴掌或者斥责并没有到来，谷鸿信只一副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就自顾自向前走了。

　　谷航被放过一马，产生了点得意劲，尾巴又翘上天了。他快走几步追上去，主动转移话题。
　　“爸，您干嘛允许那家伙探视啊？万一他动点手脚，摘氧气罩、关机器电源、拔针管什么的，哥怎么办？”
　　“杀人的会有警察抓，轮不到你操心。”谷鸿信冷冷回应。
　　“也对。不过我就是不明白，我还以为您挺传统的，怎么现在都能接受男儿媳妇了？”谷航认真思考道。
　　“接受什么东西，谁说我接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谷鸿信听得直皱眉。
　　“您都让他进去探视了，还关心人家学业事业，难道是想再多要一个儿子？”谷航警觉地问。
　　“不放他进去，你天天跑过来啊？”谷鸿信气不打一处来，上车后使劲将车门一关，“你闭嘴吧，你老子我今天出门没带降压药。”
　　谷航坐上驾驶位，从后视镜看后排的谷鸿信，嘿嘿一笑，卖乖道：“我不讲话了，您休息。”

　　一路上，谷航倒是真一言未发，谷鸿信则在闭门养神。
　　“爸，到了。”谷航回头看见谷鸿信已经准备下车，“哎，您没睡着？”
　　“没有。”谷鸿信清了清嗓子，“你上去后联系一下孙律师，让他下午抽空来一趟公司找我。”
　　“孙律师？孙程啊？”谷航边想边说，“他不是休假去韩国玩了吗，答应帮我妈代购化妆品，昨天我妈还念叨了。”
　　“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休假可以再补给他。”谷鸿信说。
　　“什么事这么急，找王律他们不行吗？”谷航建议道。
　　“让他办比较放心，”谷鸿信说，“关于遗产继承。”
　　“什么？”谷航停下脚步，刚刚还笑着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快速思考谷鸿信的打算，难道是谷鸿信担心谷宇未来的生存问题，所以急着要分家产，给他多留些钱。
　　谷鸿信对小儿子很是了解，说：“放心，少不了你的。而且也不是你爹我的这份。”
　　“那是谁的？”谷航也不隐藏自己的心思，急切地追问。
　　谷鸿信边向电梯口走，边不急不慢道：“你哥的情况说不准，乐谷是他的心血，肯定不能落到外人手上。”
　　“您是想……”谷航没有将话说完，因为不知道该如何体面说出口。
　　人还没死，就惦记人家的财产，已经当作遗产准备继承了。谷航虽然极度厌恶谷宇，但可能是因为同为人子，所以心情有些许复杂。
　　谷鸿信知道他已经听明白了，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说：“和乐谷的项目可以暂缓，之后成本也许能缩减。你这段时间可以轻松点了。”

　　乐夏一直记着要还钱的事，只是自从那天之后就再没碰见过谷鸿信和谷航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考虑再三，决定用谷宇的微信主动联系谷航。
　　【你好，我是乐夏。我今天出院拿到了结算单，这是还你的钱。（抱拳）】
　　【转账】
　　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回复，连同转账也一起查收。
　　【我还以为我哥诈尸了，真吓人】
　　乐夏对谷航是回复很是恼火，直接长按消息点了删除，不想看到不吉利的字眼。
　　【谷宇活得好好的！】
　　【请不要胡说八道！！！】
　　【你才诈尸】
　　发出去几秒后，他又将最后一句撤回。
　　对面不以为意，转移话题。
　　谷航：
　　【用我哥微信还钱，你倒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是你的钱吗，就用】
　　乐夏：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钱我等会儿会转回给谷宇。】
　　谷航：
　　【我说话难听，就算他真死了，遗产也没你的份】
　　【你也别装模作样了，不如趁早找下家】
　　乐夏：
　　【我从来没有图过！而且，昨天谷宇手指就动了，一定很快就会醒来。】
　　谷航：
　　【可以。】
　　【那你替他把ICU钱还一下，他现在是在用我的钱吊着命】
　　【我作为直系亲属，随时可以叫停（龇牙笑）】

　　不是第一次被谷航威胁了，但乐夏没想到对方此次的把柄竟然是谷宇的生命。他不知道谷航是不是认真的，但哪怕是随口一说，也足够恐怕。
　　乐夏：
　　【你父亲不会同意的，他说过会全力救治谷宇。】
　　谷航：
　　【呵呵】
　　意义不明的两个字让乐夏心中更没有底。如果是其他事，他一定不会服软，可事关谷宇生命，他不敢赌谷航的良心，也不敢完全相信谷鸿信的表面言辞。
　　乐夏：
　　【目前花了多少钱，我可以还你。】
　　谷航：
　　【给你抹个零，20万】
　　乐夏：
　　【有费用明细吗？】
　　谷航：
　　【爱信不信】
　　【要还就打这个卡号里】
　　【xxxx xxxx xxxx xxxx】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