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你的声音好像一个人 你的声音好 ...


  •   周六下午三点,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在尤青的卧室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房间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和小孩的笑闹声。尤青难得没有穿那身刻板的校服,宽松的米色家居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长发随意散在肩头,盘腿坐在床上写作业。数学卷子摊在膝盖上,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她已经盯着那个空白的答题区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

      尤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扔下笔,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寻寻”。一张简单的风景照,黄昏的海边,夕阳把海水染成金色。她从来没问过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但她看过无数次,熟悉到每一个像素都记得。

      【寻寻】:在干嘛?
      【青青】:写作业。好无聊。
      【寻寻】:我也是。刚训练完,好累。
      【青青】:那你去休息呀!
      【寻寻】:不想睡。想跟你说话。

      尤青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蜷缩,心跳漏了一拍。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

      【青青】:我们不是在说吗?
      【寻寻】:我是说……语音。
      【青青】:……语音?
      【寻寻】:嗯。想听你声音。

      尤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网恋这么久,她们一直是文字交流,连语音条都没发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万一对方觉得声音不好听怎么办?万一那种隔着屏幕的暧昧感一开口就碎了怎么办?万一……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她就是怕。

      【寻寻】:不想的话就算了。

      看着这行字,尤青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像要上战场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膝盖上的数学卷子滑落到地上,她没捡。

      【青青】:没有不想!
      【青青】:等一下!我去关个门!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从脚心窜上一股凉意,但她的脸是烫的。她先把房门关好,又用力拧了两下门锁确认锁死,好像外面会有人突然冲进来似的。接着转身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原本就昏暗的房间彻底变成了一间密室,大白天的,只剩下一盏台灯在书桌上孤零零地亮着。她凑到镜子前,看着自己泛红的脸颊,清了清嗓子,觉得太干,又清了清。

      坐回桌前,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通话按钮,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呼吸。手机被她握得发烫,掌心里全是汗。

      闭上眼,按了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像是敲在耳膜上,又像是有人在敲她的心脏。她能数清每一声之间的间隔,一秒、两秒、一秒、两秒——

      “咔哒。”

      接通了。

      两边都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听筒里流淌,像远处有人在轻轻叹气。谁也没先开口。尤青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像沙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喂?”

      一个声音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又像是某种慵懒的叹息。那个声音穿过电波,穿过城市的距离,从手机听筒里钻出来,直直地撞进尤青的耳朵里。

      尤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声音——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出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小,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喂?”

      “你声音好小。”对面说。

      “我紧张嘛。”尤青小声嘟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下意识地用手背贴了一下脸,烫得吓人。

      “紧张什么?”

      “怕你觉得我声音不好听。”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秒,紧接着传来一声轻笑。不是打字时的“哈哈”,不是表情包里的“呵呵”,而是真实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声。很轻,很短,带着一点点哑,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又像是忍不住的。

      “好听。”对面说。

      尤青把脸埋进臂弯里,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她能听到那边轻微的呼吸声,均匀的、安静的,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形成了奇怪的对比。但就在这一片眩晕中,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笑声。低低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呢?

      寻似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耳根有些发烫。她靠在床头,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的头发还半湿着,刚洗完澡,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睡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不是因为“青青”的声音有多好听而紧张——好吧,确实好听——但让她心头一紧的更重要的原因,是那个声音太熟悉了。不是“好像在哪里听过”的那种模糊的熟悉,而是“明明每天都听到”的那种真切的、具体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熟悉。

      刚才那声小小的、有点发抖的“喂”,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简直和尤青在学生会办公室念违纪单时,被自己打断后小声辩解的语气一模一样。那时候尤青也是这样,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又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暴露什么。

      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说话了?”尤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想事情。”寻似收回思绪,靠在床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就是控制不住。

      “想什么?”

      “想你。”

      对面传来一个很小的、像是被呛到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只有呼吸声在听筒里来来回回。寻似笑了,她能想象出尤青此刻的表情——大概和白天在学校里被自己堵在走廊时的表情差不多,耳朵红红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脸红了?”寻似问。

      “没有!”

      “你肯定脸红了。”

      “……你才脸红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人聊得断断续续。没有主题,没有重点,想到什么说什么。寻似说今天训练跑了多少公里,小腿酸得抬不起来。尤青说作业写了多少页,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是空着。都是很琐碎的日常,但因为是用声音传递,每一句都像裹了蜜糖。那些在文字聊天里稀松平常的话,从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变得更重,更真,更像一回事。

      尤青发现,寻似的声音比打字时更温柔,像深夜的电台主播。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怕吵到谁似的、轻轻压着的、只给她一个人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因为它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比如说到训练受伤时,声音会低下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比如听尤青说话时,会轻轻“嗯”一声,像是在点头。

      寻似发现,尤青的声音比打字时更软,像某种好捏的小动物。尤其是说到高兴的地方,尾音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的撒娇。那种撒娇不是故意的,是藏不住的,像是不小心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光。

      “你今天训练累不累呀?”尤青问。

      “累。”

      “那你早点休息。”

      “不要。再聊一会儿。”

      “那……就一会儿。”

      尤青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很小声,像是捂着嘴怕被人听见。那个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细细的,软软的,像是被风吹过的风铃,叮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寻似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个笑声——也像。

      挂断电话后,尤青把手机贴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台灯还亮着,光晕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不太圆的圈。她的耳朵还是红的,那个低沉温柔的声音还在脑海里盘旋,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话,说完了还不肯走。

      她的声音好好听。低低的,温柔的,和学校里那个……

      等等。

      她为什么要想“学校里那个”?

      她和“寻寻”打电话,为什么要想到寻似?

      因为笑声像?

      ……哪里像了?那个体育生平时说话像吵架一样,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怎么可能这么温柔。她一定是疯了。

      尤青鬼使神差地打开和“寻寻”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她们刚认识时小心翼翼的打招呼,熟起来之后互相分享日常,再到最近越来越暧昧的晚安。看完之后,她又鬼使神差地打开学校群,找到寻似的头像。

      那是一张体育生背影的抓拍,逆光,看不清脸。她点开大图,放大,再放大,试图从模糊的像素里找出什么破绽。

      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那种失落很奇怪,像是希望找到点什么,又怕真的找到。她在失落什么?她应该高兴才对。她的女朋友怎么可能是那个整天违纪、吊儿郎当的寻似?

      怎么可能是呢。

      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那个声音还在,低低的,懒洋洋的,不肯走。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寻似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手机在被子上弹了一下,滑到了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转。小声的、软软的、像是在撒娇。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她的神经,酥酥麻麻的,甩不掉。

      和尤青有时候不小心露出的那种语气一模一样。比如上次体育课摔倒后说“谢谢”时,声音小小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委屈和不好意思。比如被自己盯着看得不自在时别过脸去嘟囔时,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根蛛丝,又像一道裂缝。

      不对不对不对。

      “青青”怎么可能是尤青?尤青那种人——学生会副会长、扣分机器、装模作样的乖乖女——怎么可能会在电话里说“我紧张嘛”?怎么可能会在被夸“好听”之后羞得说不出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她的手不听话,又把手机捡了回来。

      她点开尤青的资料页。头像是一朵云,看起来像是随手拍的天空,没有滤镜,没有修图,干净得不像话。朋友圈全是转发学校通知和励志语录,偶尔有一两条关于天气的,内容单调得像另一个人的账号。签名栏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

      她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好像在等那朵云变成别的什么形状。又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操。

      到底是不是她?

      晚上十一点,尤青还是没忍住,发了消息过去。

      【青青】:寻寻,睡了吗?
      【寻寻】:还没。
      【青青】: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寻寻】:什么?
      【青青】:你……声音是不是故意压低的?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她能看到那三个点在跳,跳一会儿停一会儿,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措辞。尤青盯着那三个点,觉得它们跳得太慢了,慢到她想替对面打字。

      【寻寻】:没有。我平时就这样。怎么了?
      【青青】: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声音好熟悉。

      十几秒的沉默。这次连“正在输入”都没有,屏幕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尤青把手机举到眼前,确认了一下信号是满的,又放回耳边。

      【寻寻】:你也是。我觉得你声音好像一个人。
      【青青】:谁?
      【寻寻】:说不上来。就是一个认识的人。可能是我听错了。
      【青青】:……我也是。可能是我听错了。

      尤青盯着屏幕,心里七上八下。她说的“认识的人”是谁?不会真的是我吧?如果真的是——那她知道了?不对,如果知道了,不会是这个反应。她只是觉得像,就像自己也只是觉得像。两个人都在怀疑,但谁都不敢确定,谁都不敢先开口问。

      寻似盯着屏幕,眉头紧锁。她说的“熟悉”是什么意思?她认出我了?不对——如果认出我了,不会是这个反应。她只是在怀疑。就像自己也只是在怀疑。两个人都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谁都不敢先推开。

      为了打破这种诡异的试探,寻似转移了话题。

      【寻寻】:你平时在学校话多吗?
      【青青】:不多。我不太喜欢说话。
      【寻寻】:为什么?
      【青青】:就是……觉得没必要。你呢?
      【寻寻】:我也不多。除了跟朋友。
      【寻寻】:你在学校是什么样的人?

      寻似盯着这个问题,手指悬空。怎么回答?说自己是全校闻名的刺头?违纪王?是那个被她扣了四十七次分的人?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分钟。

      【寻寻】:普通学生。你呢?
      【青青】:我也是普通学生。

      两个都在撒谎的人,隔着屏幕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她们都知道对方在撒谎,但谁都不说破。因为说破了,这层窗户纸就没了,而那些藏在窗户纸后面的东西,谁都没准备好面对。

      【寻寻】:青青。
      【青青】:嗯?
      【寻寻】: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下。

      尤青把手机扣在胸口,嘴角翘得压不下去。她咬了咬嘴唇,打字回复:

      【青青】:寻寻。
      【寻寻】:嗯?
      【青青】:你声音真的很好听。
      【寻寻】:你也是。

      【寻寻】:早点睡。
      【青青】:好。晚安寻寻。
      【寻寻】:晚安青青。
      【青青】:[抱抱.jpg]
      【寻寻】:[摸摸头.jpg]

      周一早晨,早自习前。

      校门口人声鼎沸,自行车铃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炸成一锅粥。尤青戴着红袖章,拿着记录本站在值周岗上检查仪容仪表,晨风吹得她有些冷,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拽。

      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寻似。

      今天她的校服拉链居然拉好了——虽然还是歪的,领口大敞,校服下摆也没塞进去,头发依旧乱糟糟地翘着几根呆毛。她双手插兜,混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混进羊群里的狼。但她今天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吊儿郎当的、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今天却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

      她走到尤青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尤青想起周六晚上那个温柔低沉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电话里说“好听”,说“想你”,说“晚安”。那个声音穿过电波,穿过整座城市,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到现在还没走。

      寻似也想起那个软糯害羞的“青青”。那个声音在电话里说“我紧张嘛”,说“那……就一会儿”,说“晚安”。那个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堵在她心口。

      谁都没说话,空气仿佛凝固。周围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在看她们,有人没看。但她们谁都没注意。

      “早。”

      寻似开口了。

      就一个字。

      但尤青愣住了。因为那个“早”——低低的,有点哑,尾音微微下压,带着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恢复的慵懒。和“寻寻”第一句“喂”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连尾音下压的弧度都一样。

      尤青下意识地回应:“……早。”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丝没睡醒的鼻音。早上到现在她还没怎么开过口,嗓子像没化开的糖块,黏黏的,软绵绵的。

      和“青青”第一句“喂”一模一样。

      寻似也愣了一下。

      她深深地看了尤青一眼。尤青的耳朵已经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在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寻似的目光在那抹红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

      没再说话,她转身走进了校门。

      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尤青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笔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寻似离开的方向。

      两个人都在想同一句话:

      是她吗?

      两个人,在同一所学校,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走着。谁也没有追上去问。谁也不敢。

      但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