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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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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文谦的住址在公司附近。一个高档公寓的顶层复式。书房的灯常年亮着。
桌上摊着他自己印的诺斯替主义文献,旁边摆着朋友送的东南亚小批次手工金酒。
他靠在软椅上,没兑东西,就那么纯饮。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社交软件——打开的用户主页一片空白,昵称都没有。
下方显示互相关注。
但对方的关注对象只有一个。另一个号的关注对象五个——Torque成员、Torque官号,还有一个就是他。
这是纪斯裕的私人账号。经常在浏览记录里看到这个空白头像。
穆文谦盯着看了二十分钟。头像下方的小绿点始终没消失。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全部删除。他在想一件事,一件想了十年的事。
他想把思绪厘清,发现这不仅困难,想的越久,对意识与语言间的互通性越感到绝望。
他无法把那些翻来覆去折磨他的情绪称为简单的“后悔”。
他用哲学思维拆解过——所有的一切。
高考完他提出分别,不带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纪斯裕用一种丢了魂的狗的眼神看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点点头。
他曾天真以为他用逻辑征服了纪斯裕。他的理论无懈可击。后来才明白纪斯裕默许的姿态根本是一个陷阱,他会在后来的人生中反复跌进去,没人能帮他。每当他在困境里无助地叫喊时,他都必须重新审视当时的决定。
“相爱不一定要厮守。我们应该看看没有彼此人生有什么可能。”他选择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不排除所有答案,无法确定那个最优解。
他知道纪斯裕活得痛。他也一样。支离破碎的心灵无法辩析“依赖”究竟出于爱还是对归宿的热望。他们甚至无法充当彼此的救赎,一面是忠诚,一面是不忍,忠诚到成了彼此的信徒,不忍让对方承受如此沉重的责任。他期盼的分离——两人会做同一件事:除了彼此外寻找其他可以立足于这世界上的理由。
只有彼此,那太薄弱了,那样的“精神寄生”把他们折磨成精神病患者,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不敢看纪斯裕心碎的眼睛。两人最后的对话非常简短。在他后来的人生里不断回响。
——如果你错了呢?
——那我就回来向你道歉。
大学穆文谦主修哲学。他深谙想靠读些书就解决人生中所有难题是种妄想。他比高中时更擅长解构与辩证,无力感与日俱增,理解的越多,不理解的越多。
康德问:我应该做什么?他的答案是:我应该离开。这是理性的命令。尼采问:我的意志是什么?他的答案是:我的意志是自由的,我选择离开,这是自我超越。萨特问:我如何面对自由的重负?他的答案是:我承担选择的一切后果,包括痛苦。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答案都是对的。
但海德格尔问了另一个问题:什么是“此在”?
此在不是抽象的理性主体,不是一个可以独立于时间、情感、身体的存在。此在是被抛入世界的,是已经“在”了,然后才选择。
他被抛入什么?
一个有纪斯裕的世界。
在选择离开前,他已经“在”了。他看不着摸不透的,全都“在”。
他以为自己可以自由选择。海德格尔说,自由不是从无到有的创造,自由是对已经存在的东西的回应。
他回应了什么?逃跑?
穆文谦闭上眼睛。
这些书救不了他。这些人救不了他。
就连他自己,自以为能阐释一切行为的人。加扎尼加、斯瓦伯心平气和地提醒他:自由意志可能从未存在,你只是你的脑。
他想起文献里反复出现的“彼岸”。彼岸?
他的彼岸只能是纪斯裕。
能救他的人只有纪斯裕。
他拾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在北京?
他的司机深夜加班,送他到酒店。他半倚在床上,甩了甩混沌的脑袋——跟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场景。他曾坚定不移随着时间流逝,会模糊到再也想不起。
可惜错得离谱。那些场景变成“记忆相簿”里最浓墨重彩的一道。
七岁那年,他从滑梯落下,掉进沙坑,沙子溅了那小孩一身。小孩画画的手僵住,扭脸看他。嘴一扁像要哭。穆文谦盯着白嫩的小脸,全部注意力跑去分辨这家伙是男是女——发尾垂到肩颈,头上别着粉色发卡,一副没人打理又被精心装扮着的怪异样子。
十七岁那年,他在租的场地弹租的吉他,在唯一的听众面前弹唱Lovesong。那家伙第一次听他唱歌,红着脸一副想看不敢看的样子。歌词很煽情,“Fly me to the moon”他特意咬重了一点。对方痴迷、甘愿、奉献交杂的眼神,让他感到幸福,也感到恐惧。
他等待着即将出现的人。心脏滚烫起来。
·
You Pt.2,不是纪斯裕一个人的独白。
擦眼泪是动人的告白,但纪斯裕没有眼泪让他擦。吻迟迟没法落下去。纪斯裕最后轻轻地点了头,整理好身体和情绪,绕到驾驶座,送他回了家。
他等着纪斯裕问他错哪儿了。他早就打好长篇大论的腹稿。
纪斯裕没有问。从他家离开前和他接了个缠绵的吻,眼神依然是纵容的、宠溺的。穆文谦推翻自己“吵架是最无聊的事”的结论。他特别想和纪斯裕吵个架。
陷阱。桎梏。可恶!
他不知道,他走后的无数个日夜里,纪斯裕和他一样,斟酌过多次当时的决定。一万次为此感到后悔,但仍坚信这条道路的意义所在。
他要让穆文谦看,要让穆文谦尽情地看,直到他愿意承认所有可能都缺了一块,愿意承认那把螺丝刀的重量,愿意承认理性不能阐释全部,至少不能阐释爱。
时光匆匆一瞥,十年已逝。他在意的是,那个无法命名的话题——在他沉默与痛苦交织的枯燥生活里——扭曲成对自己的怀疑与拷问。
“我是不是值得你回来”,穆文谦犹豫得太久了。
坐在车里,纪斯裕对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疲惫困顿涌上来。他在思考回家还是在附近找家酒店补眠。手机铃声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后,他感到意外地挑了下眉。
赵薄生——他的前乐队队友,主唱兼吉他手。那是他的第一支乐队,Vitamin K。
那年他刚上大学,赵薄生跟他一届,在校论坛随手发帖问有没有人想组乐队,他想起了BROCKHAMPTON。到帖子上标注的练习室地址,起初是一时兴起。
开门见到一个身材高挑、面容俊美的青年,连周身两英尺的空气都是清香的、精致的。这是纪斯裕的第一感受。
那家伙用气质诠释了金属与摇滚,浑身饰品,灰银、荧光粉挑染的齐肩发半扎,美瞳一只黑一只红,上扬的凤眼——右眼正下方半厘米左右有两颗纵向排列的痣——一开始纪斯裕以为是痣,后来才知道是文身。
他到鼓组跟前,没打完,那人做着硬质美甲的手抬起,指着他,“就你了。”
纪斯裕皱了下眉。站在旁边已经确定的键盘手也点了头——这已经是第二十个往上了。
能被赵薄生相中不容易。
但纪斯裕不知道。他朝赵薄生扬下巴——他需要确认对方的实力。
赵薄生嗤笑着捡起放在边上的电吉他,“想听什么?”
纪斯裕想了想,“《I Would Hurt a Fly》”
赵薄生没废话,弹了尾奏那段。
穆文谦离开后,纪斯裕第一次感到心脏在跳,跳的分明。虽然赵薄生的气质跟穆文谦不一样,穆文谦表现出来更多是优雅、松弛,惬意地在音符里流淌。赵薄生明显有炫技成分,华丽、暴烈、张扬……但对音乐的痴迷毋庸置疑。
纪斯裕决定加入。
仅仅两年,Vitamin K从校园走向商业,知名度随着专辑曲目的增加呈指数级扩张,后来猝不及防地夭折。
新闻版块闹得沸沸扬扬——燃气爆炸,主唱离世,尸体面目全非。
成员们痛心疾首,集体陷入颓靡——即便正值年轻气盛,在一起的时候成天干仗。
纪斯裕深感遗憾,但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几年后,他接到一通陌生来电。赵薄生打来的。这家伙根本没死。
恢复联络后,两人见过几面,次数不多。这人在国内销声匿迹,换了身份在外网混得风生水起。已经结婚了。
至于他的配偶。纪斯裕不知想到什么,无奈地扯了下嘴角。大学那会儿就是那个人。
“喂?”
“演出不错嘛~”听筒里响起的声音低沉悦耳,噙着淡淡的笑意——那时被媒体称为上帝都会割下珍藏的声带,声色时隔多年,褪了些张狂,多了些沉稳。
纪斯裕顿了下,“你什么时候回的北京?”
“前两天。”赵薄生说,“有个拍摄在这边。刚巧看到Torque巡演的海报,就去凑个热闹。主唱有我当年的风范~你嘛,还是老样子。”
纪斯裕没说什么。
“出来喝一杯?”
纪斯裕看了眼表,凌晨三点多,虽然他现在挺想补觉,但跟赵薄生也算久别不见。人好不容易国外回来一趟,没道理就这么拒绝。离Torque的下站演出还有几天休整时间,“行。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后,手机弹出一条消息。一家清吧的定位。
纪斯裕发动汽车,随手点播了JPEGMAFIA——大学时和赵薄生都很欣赏的歌手。
高中重逢穆文谦前,纪斯裕听的专辑以嘻哈为主。后来跟穆文谦厮混,多了不少摇滚,穆文谦离开后,他又开始听说唱。
因为练习室里赵薄生放的工业金属、噪音摇滚震得他脑仁发麻。后来赵薄生推荐他Veteran,他开始听Peggy。
赵薄生说差点意思。纪斯裕觉得他太躁。Peggy的实验性攻击性、爆裂感混乱感不多不少,能与他心里的火纠缠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