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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跟着导航,在附近一栋老住宅区的停车场下来,那家清吧让纪斯裕一顿好找。

      位于一条胡同深处,铺面很窄,灰色砖墙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没有店名,只有一个符号——∞。

      纪斯裕留意了一下。脑中闪过“永恒轮回”的思想实验——无限循环,无尽创造与毁灭。甘之如饴?

      迈进店门,嗅觉与听觉同时被攫取。空气里漂浮着檀木和雪松的香味,混着酒精挥发后的清苦。唱片机里放着一首歌,采样很旧,像从哪张裂了纹的CD里挖出来的。他环顾了一圈,空间不大,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程度极高的画,卡座是深棕色的皮革沙发,有些年头了,但质感很好,零星坐着几个客人。

      不像家开门营业的pub,像老朋友举办聚会的私人场所。

      他走到吧台旁——那家伙实在惹眼,即使隐没人群中也能让人第一眼看到他,比外型更出挑的是独特的气质。

      听到身侧的动静,赵薄生转过脸,披散着的银色长发小幅度晃了晃,狭长的眼睛微眯,被头顶琥珀色的灯光映得柔美靓丽。他的睫毛又密又长,罩下一片阴影,时常掩住神态,显得迷离含糊。

      他朝调酒师点了个头。后者开始工作。

      “好久不见。”拾起面前的La Paloma酌饮一口,赵薄生舔了舔唇,分裂的舌尖如同某种诡谲危险的异世界生物,“你看起来没怎么睡好?”

      纪斯裕扯着高脚凳坐下,“这地方真难找。”

      赵薄生不置可否,“环境和酒好。”他补了句,“具明渊朋友开的。”

      音响的歌播到后半段,赵薄生跟着节奏随意晃了两下脑袋,“雪崩的拼贴美学还真是独树一帜,对吧?”

      纪斯裕点头,“但不像你会听的歌。”

      “人是会变的嘛~”

      两人刚恢复联络的时候,某天晚上赵薄生分享了一张专辑给他:Since I Left You。纪斯裕的第一反应是奇怪。

      据同学兼同事时期的了解,这人根本不接触这类音乐。照19岁的赵薄生,听完应该会评价一句歌词跟他妈说梦话似的。他回了句听过了。赵薄生:可恶。

      纪斯裕给这张专辑的评价相当高——一首歌一个世界,整张专辑简直是一个宇宙。几年过去,在收藏夹里躺落了灰,这会儿重新听到,难免有些感概。

      他瞄了眼赵薄生笑吟吟的脸,音调没什么起伏,“过得挺潇洒啊?这么看那人重新走回你心里了?”

      赵薄生把调酒师端来的Screwdriver推给纪斯裕,眼皮都没眨,“就没离开过。”

      纪斯裕:“……”

      轻蹙了下眉,端起酒杯喝了将近一半。赵薄生无奈,“这么多年,品味没变,喝法也没变。悠着点吧。”

      伏特加和橙汁比例颠倒,要不一口闷要不两口闷。纪斯裕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也闷,“没有恨?”

      赵薄生耸了耸肩,“有吧。”

      他注视着后面的酒柜,眼神并没聚焦,像是思考,又像陷入回忆,接着无奈地、释然地勾了下嘴角,“不是因为爱吗。”
      “把自己浸在‘不该活着’的沼泽里,想想真够无病呻吟的。”

      “出来了说话都不打草稿了,你知道你那时候发病多吓人吗?”

      赵薄生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近乎陷入一种被温馨、宠爱裹挟的幸福中。

      “那几年你到底怎么过的?”

      “每天都想死。”

      “……他找到你之后呢?”

      “每天都想跟他做。”

      纪斯裕感到头痛,“没出息的玩意儿。”

      两人默契地安静下来,纪斯裕低头喝酒。酒杯见底之后抬头,赵薄生正饶有兴致地瞧着他,手肘支在吧台上,手掌托腮——这家伙比前一次碰面状态更好,皮肤薄透,眼神纯净。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全银发配上精致到逆天的五官,跟个洋娃娃似的。

      “老实说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心事,”他语气揶揄,“今天像终于藏不住了一样。”

      纪斯裕从高脚凳上起身,打算到洗手间洗把脸。随着微不足道的动静,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裤子口袋滑下,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同样细微的响声,但两个人都听到了。

      视线齐齐定格在那把铬钒钢材质的螺丝刀上。

      纪斯裕蹲下捡起,默不作声地坐回原位。赵薄生愣了一下,理解不能,“你喝酒带个螺丝刀干什么?”

      看着那人握着手柄,轻轻摩挲的样子,眉毛拧得更深。

      音乐像在阳光映射下琉璃斑斓的万花筒碎片,还是雪崩——《We Will Always Love You》:The Divine Chord.

      Long before we came to realize the hard truth,

      Things aren‘t always what you want them to be,

      It’s not a secret now,

      We couldn‘t work it out.

      纪斯裕闭上眼睛,思绪被拉回很久以前。

      他跟穆文谦变得熟络,是高二那年。一次月考后的假期,穆文谦提出到他家做客,纪斯裕想也没想地答应了。

      但他没有设想过,终日在外酗酒赌博的继父,会在那天回家。穆文谦是见过的——小时候有过几面之缘。纪斯裕母亲活着时,男人看起来还算体面。至少不像如今,蓬头垢面,胡子拉碴。

      穆文谦端着礼貌的微笑,问候了一声叔叔好。男人一身烟酒臭味,嘿嘿笑着靠近他。胳膊揽住他的脖子,脑袋往他的耳朵撇,“诶哟,你好你好,长得真俊,打哪儿来的?”

      纪斯裕拉开两人,“爸。他是我同学。”

      男人浑浊的眼里闪着淫邪的笑意,纪斯裕并非毫无所觉,到饭点的时候,刚从冰箱里拿出蔫巴的小白菜,往客厅沙发上一瞟,那男人油腻的被烟熏得溜黄的手指落在穆文谦的大腿根儿上,半个身体压着他,手还在往深处探。

      纪斯裕走到饭桌边上,那是个残缺、布满划痕的木板,下面堆着乱糟糟的线缆和摊开的废旧工具箱——杂乱环境里的一角缩影,纪斯裕整理得再干净,也会被他的继父毁坏。

      他近乎是一把掀翻了继父的身体,男人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穿着黄叽叽的背心的上身,背部还在丑陋地抽动。接着爬起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脏手朝着瘫坐在沙发上的穆文谦伸去。

      纪斯裕被踹到饭桌底下,回过神来时,手上攥着的那把螺丝刀往下滴血。眼前是一条不规律痉挛着、鲜血顺着窟窿汩汩流动的大腿,他的鼓膜震痛,一面是继父的惨叫、一面是穆文谦的惊呼……

      他望着自己的手,发现它有些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很快被另一只微凉但柔软的手包裹住,他望向穆文谦,撞进一双冷静的、示意他安心的眼睛。

      穆文谦拨打了120,救护车里陪着纪斯裕沉默,把纪斯裕带回自己的住处。他就说了一句,“别担心。”

      他不认为那蠢货男人会让纪斯裕承担刑事责任——饭要纪斯裕做、衣服要纪斯裕洗、指着纪斯裕出人头地赚大钱养他的寄生虫。

      纪斯裕也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晚上穆文谦在洗澡,纪斯裕坐在外面等,随着时间流逝,他越来越坐不住。四十分钟过去,他起身敲响卫生间的门,“你……穆文谦,你没事吧?”

      他心惊胆战地站在门外,等了很久,等来一句,“别吵。我现在没空理你。”

      这句话不像从穆文谦嘴里说出来的。他一贯从容、温柔、冷静。几乎没有情绪化的时候。纪斯裕更加待不住了,不停地敲门,“有什么事情出来说,你知道——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错,你别跟自己过不去,我……”

      他话还没说完,卫生间的门打开了。幸亏是朝内开的,否则他的鼻骨肯定断了——穆文谦的动作唐突又猛烈。

      纪斯裕感到脖颈紧了下,视线向下,衣襟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攥住,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口鼻附近的空气被掠走了。一股清淡的香渡进来。

      他的整个身体僵住,钉在原地,连瞳孔都转不动了。两秒钟后,才慢慢知觉究竟发生了什么。

      穆文谦的吻和他本人不太一样,一点也不轻,一点也不淡。他感到唇舌火辣辣的肿、甚至有点痛。

      但凡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皮肤,燎原似的灼烧起来。

      穆文谦松开手,纪斯裕还顿在原地。视线落在眼前不着寸缕的白皙躯体上,变得像头驼鸟。满脸写着羞窘,眼神却贪恋似的不肯离开。

      穆文谦没忍住笑,余韵未褪的身体再次燥热,葱白的手指落在身体昂扬的部位,直勾勾盯着纪斯裕面红耳赤的样子,“……这么好的素材不能浪费啊?”

      “砰”一声,门在眼前关上。

      穆文谦回想光速消失的某人,嘴角又动了动,嘟囔了句“真小气”。

      那夜纪斯裕辗转到天亮。他想通了一些事,但没有开口问。

      穆文谦是可以躲开的。他毫不怀疑自己不在场的情况下,穆文谦能把胆敢性骚扰他的人折腾成什么样子。

      那把螺丝刀事发后就被穆文谦扔了。

      说是赔他,送了他一把新的,透明的水晶质地,比起工具,更像艺术品——刀柄镌刻着一个小小的“MU”,只有仔细地摩挲过每一寸才会发现。

      那把螺丝刀纪斯裕随身携带了很久,习惯放在右侧的裤子口袋里。

      几个月后,他继父伤刚好,又在外面捅了篓子——喝醉酒跟人打架,把人搞成重伤。没有让对方出具谅解书的经济条件,最后被判刑三年。

      “老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赵薄生幽灵似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视线先对焦在手掌中的东西上。

      不对。

      变长了,变大了,变笨重了。

      穆文谦送他的那把小巧精致。在高考结束后没几天被他扔了。

      后来他时常觉得裤兜里空荡荡的。这是他后来买的一把,路过一个五金店随手买的。

      “修鼓用的。不知道怎么就带过来了。”他随口搪塞。

      显然,赵薄生没他想的那么好忽悠,“你糊弄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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