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丝刀》Tikkun

5、第 5 章 纪斯昱负责

　　纪斯昱负责的曲目，名字还没定，陈术提起吉他的音轨，跟穆文谦互相交流起来。

　　两人从编曲聊到作词，距离越来越近，陈术弹奏的时候，穆文谦的胳膊干脆直接搭在了陈术的肩上。

　　鼻前飘来一阵香水味，清冷的焚香调，很淡，没什么扩散性，只有离得很近时才能闻到。

　　通常来说，穆文谦这个身份的人，会把香水当作社交手段使用，侧重得体与逢迎。但他身上的味道和商业香不沾边，不侵略不张扬，携着一股萧索而浪漫的故事感。

　　陈术看着闯入视野中的修长手指、细瘦手腕的肤色几乎与白色针织衫融为一体，腕饰随着动作轻晃，盯着看时觉得从袖口处散发的香味更加浓郁。

　　陈术：“……”

　　捻拨片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穆文谦温和地提出自己的想法，每回调整后给出积极的评价，把陈术夸得心猿意马。隔空望向纪斯昱，两人的目光交汇。

　　纪斯昱轻蹙了下眉。原本这种“哥俩好”的互动没任何问题，问题出在陈术突然跟鹌鹑上身似的态度上。

　　这个阅人无数、身经百战，发生过关系的人不计其数的家伙，纪斯昱从没见过他那个德行。

　　他不着痕迹地走到两人之间，半握着穆文谦的手腕，垂放在自己身侧，后者完全沉浸在副歌部分，无意识朝他微笑了下。

　　同样无意识的，分开手指任由熟悉粗粝、覆着薄茧的手抓握住自己。

　　纪斯昱感到心脏发痒，又痒又麻。

　　看着对方热情投入的眼睛，不记得多少次渴望这双眼睛只看他一个人。

　　难道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吗。

　　高中见到穆文谦那时起，那人身上就弥散着一种游离世界的气质，好像什么都不渴求，好像什么都能失去。他的眼睛始终平静，看人时没有停留或解读的意图，没在看任何具体内容。只在听到某首曲子、读到某段文字，和他的磁场发生共振时，会流露轻微的狂热。纵然转瞬即逝。

　　陈术非常识相地跟两人保持了安全距离，纪斯昱参与讨论后，他多是在听，偶尔点个头。

　　那天的排练提前结束半小时，乐队其余三人明摆着给他们制造时间，老金走时还举起双手冲纪斯昱竖了竖大拇指。

　　第二天下午，纪斯昱踩点进来的，黑色上衣的领口比上次高了点。

　　陈术嘴里的烟还没抽完，纪斯昱不吸烟，一般这时候他不会靠近纪斯昱。

　　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比老金先开口，“你昨晚根本没回家。”

　　纪斯昱反问，“你怎么知道？”

　　陈术咬着烟嘴，丧气的狗似的，“老金说看见你俩一起进了酒店。”

　　纪斯昱望向老金，老金低咳着把脑袋撇开，脸上的笑意和“孩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昨晚上那家酒店的地址确实在老金家附近。纪斯昱无意隐瞒，“嗯。是。”

　　陈术把烟熄了，“我还想配上你的究竟是什么人，八年一段没谈，孤独终老的可能性最大？”他咧了咧嘴角，“你可真没让我们失望。”

　　纪斯昱把玩着鼓棒，“当你夸我了。”

　　陈术一脸被糟蹋了的表情，“你一直是我偶像来的，纪哥。现在你是我偶像的对象。”

　　“……”

　　何裴尚刚理好键盘线，一听就笑了，瞅了眼陈术的绝望懊恼脸，深有同感，“刚开始想什么人能配上他，见着了以后又觉得他配不上人家了。”

　　纪斯昱回忆着昨晚，那些绝美风景、情欲碎片在脑袋里席卷。指节撬开柔软的嘴唇，被舔吮、啃咬，迷离的眼睛里满是虔诚与祈求。

　　怎么那么能撒娇啊？

　　纪斯昱面无表情地首肯，觉得错不了一点，“确实。”
　　“不过我不是他对象。”

　　何裴尚：“……你俩真是一个也不肯吃亏。”

　　陈术：“……朝哪个方向磕头能搞到这样的炮友？”

　　纪斯昱解释，“我跟他小的时候就认识。高中时是同学。”

　　陈术没再说什么，摸到外面点烟去了。何裴尚拍了拍纪斯昱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

　　Torque刚成立没多久的时候，一次pub聚会，金瑞翔和陈术喝得烂醉，何裴尚和纪斯昱一起送人回住处，两人在车里沉默了片刻。那时何裴尚大学刚毕业，但一眼看穿了纪斯昱的心事。

　　老金有稳定恋人，陈术到处睡人，何裴尚是个双，男女玩伴都不少，只有纪斯昱干净的像假人。

　　“沉默寡言的原因，不是Vitamin K解散吧？”

　　一把螺丝刀。出现在锅炉房就算了，出现在轿车里就有点奇怪了。“分手了？”

　　20岁的纪斯昱激灵了一下，仔细思考后回答，“不是。”

　　何裴尚笑笑。纪斯昱觉得她误会了，补了两句，“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离开了。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八年后，何裴尚的眼神仍然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表达的情绪是：别松手，别放过。她就是那样的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及如何得到。

　　不主动属于她，那就被动，死了也要属于她。

　　纪斯昱感到被推着走了一把，谨慎地思考了一下他和穆文谦的关系。不是不想抓，是不敢。就学生时期的经验来看，抓得越紧，跑得越快。

　　爱这种东西，先不说在穆文谦的世界里存不存在。就算存在，它越深，对穆文谦来说，恐怕越是沉重的脚镣。

　　纪斯昱不舍得在漂亮的鸟儿纤细的脚踝上套这种东西，不舍得看缤纷华丽的羽毛失去光泽。

　　·

　　穆文谦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尽职调查报告。

　　这是他接手公司以来最重要的一次收购，标的是一家新能源领域的初创公司，技术扎实，财务状况混乱，创始团队内部分歧严重。董事会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收购，一派主张放弃。争论了三个月，没有结论。

　　穆文谦用了两周，把这家公司过去五年的公开数据、专利文件、诉讼记录、核心团队的背调全部看完了，做了一套评估框架，把每一项风险量化，给每个风险因子赋权重，算出风险调整后的项目净现值与预期收益率区间。

　　“我的结论是收购。”穆文谦的口吻笃定，“但有三个前提条件。”

　　他把PPT翻到下一页，呈现出一张条理清晰的逻辑树画面，从“是否收购”这个根节点出发，分支出十几个决策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概率与影响。

　　“第一，CEO必须换人。技术负责人留任，给股权激励。这条不谈判。”

　　“第二，前六个月是观察期。我们派两个人进去盯住核心指标，日常经营不直接干预。”

　　“第三，如果六个月后业绩不达标，他们必须按约定价格把股份买回去。如果没钱，我们有权以评估值的九折增持，直到拿到控制权。”

　　会议室内安静了几秒。

　　CFO开口，“这三个条件，对方能接受吗？”

　　穆文谦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他们不接受，我们就不收。这个项目不做，公司不会死，做错了，会。”

　　他放下咖啡杯，“我的建议是要么按这三个条件收，要么放弃。没有中间选项。”

　　会议结束后，CFO在走廊上碰到一个人：凌霄时。他是穆文谦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穆文谦那天到机场接的人。凌霄时掌管的是海外的母公司，并不知晓父亲突然安排此人空降的真实原因，在穆文谦接手公司后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CFO还在感概，“他像在玩什么博弈游戏，每一步都想好了后面五步。”

　　凌霄时若有所思，眼中流露掩饰极好的赞赏，“是吗……”

　　穆文谦回到办公室后，翻阅起秘书送来的文件。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看到联系人后，他放下文件。

　　对面发来一个日期。五天后，问他有没有空。

　　Torque的巡演首站，就在北京。上周见面时纪斯昱提过，穆文谦有印象，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见面次数有限，几乎没有犹豫地做了决定。

　　手指在键盘上敲动：希望我有吗？

　　等了五分钟等来一条：不取决于我希望与否，取决于你的行程安排。

　　穆文谦重新拿起文件，看完签字。字迹比高中时褪了些隽秀，多了些苍劲。

　　手机又响了。

　　纪斯昱：我希望有就有吗？

　　穆文谦的眼睛弯了下，回复：有多希望？

　　：你能来的话，我很荣幸。

　　穆文谦想了想，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按下拨号键，通讯音响了两声后被接通，对方的呼吸节奏有点乱。

　　“只是荣幸吗？”

　　“……”

　　穆文谦想象着纪斯昱的表情，莞尔，“我会去的。”

　　“最好别放我鸽子。”纪斯昱幽幽的，“票我晚点找人送过去。”

　　“嗯。”

　　挂断电话，穆文谦叫秘书进来，询问她那一天的行程安排。

　　秘书叫李芙，兢兢业业地开始报备。

　　穆文谦放松着手腕，“六点以后的工作，全部取消或改约。”

　　李芙怔了一下，想说“七点半有个很重要的饭局”，但看到穆文谦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快速在平板上标记。

　　她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五年，老板换过三任。穆文谦是其中最年轻的，但也是最难懂的。他不发脾气、不拍桌子，甚至从不大声说话。每句指令都很轻，每一个字都不容置喙。

　　“好的，穆总。那么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出去了。”

　　“嗯。辛苦了。”

　　晚上下班，在一层休息区碰到CFO。对方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穆文谦轻轻颔首。

　　CFO露出标准职业化笑容，细看有一丝谄媚，但不令人生厌，“穆总，您今天那个逻辑树，我后来想了半天，还是没完全看懂。”

　　穆文谦接过前台人员递来的信件袋，站起身走人。

　　“不用看懂。执行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