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穆文谦闭上眼睛后,没睁开了。

      一开始是装睡,后来因为确实疲累,加上酒精,睡得很香。他知道纪斯裕的答案,从高中毕业起,没变过。

      但他不想面对。

      纪斯裕酒量很好,天生的。盯着穆文谦的睡脸看了好一阵——想起重逢这人自嘲老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明明是昳丽无暇的脸,人生的任何阶段看到都会让他迷恋的一张脸。睡着时显得孩子气。

      替穆文谦擦拭完,以环抱着的姿势拥着他睡去。

      这家伙睡姿没变,和十年前一样,习惯把自己蜷成条虾,窝进他怀里,脑袋枕着他一条手臂,有时会拽过他另一条手臂,放在自己身上。

      纪斯裕仰躺着睡十多年,后来为了适应穆文谦,两周才习惯侧睡,习惯一觉睡醒手臂失去知觉的感受。穆文谦走后,他又花了两个月重新习惯平躺。

      十年后穆文谦躺在他怀里,他失眠到半夜才睡着。明白不全然是不适应睡姿的缘故。

      翌日醒来,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纪斯裕没什么情绪起伏,后来半个月过得按部就班。那天刚到排练室,老金问起新曲子的进展,他播放了一段录音。

      听完后,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对劲,眼中迸射出振奋和惊艳。

      何裴尚大剌剌地开口,“不止你一个制作者是吧?”

      老金眯起眼笑,脸上写满瞧热闹。

      纪斯裕的神情有点无奈,“这么明显吗?”

      “你知道,一个人的风格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大幅改变的。”老金摩拳擦掌,“我迫不及待填bass了。哦——比那个更急迫的,真想见见另一位制作者?”

      陈术插话进来,“你指什么?参与作曲还是让铁树开花?”

      几人露出不约而同的笑意,纪斯裕难得给了配合,“工作结束得早的话,他说他会来。”

      “wow——”

      又互相调侃了一番,几人回归正题,曲目有八首,纪斯裕陆续听其他人负责的半成品,参考他们对编曲的构想,思考自己该填充的部分。

      他有些心不在焉。

      那天清晨穆文谦先行离开,留了张便签条。后来的日子里没见面,但联络频繁。前晚突然说要造访他家,纪斯裕打开门,穆文谦跟回自己家似的自然。

      搞得纪斯裕像个客人,尤其被对方看到满地狼藉,轻笑揶揄的时候,更显手足无措。

      “没有我在什么都做不好是吧?”

      纪斯裕想也没想回嘴,“做得好。”

      “真的还是装的?”

      “……”

      穆文谦环顾了一圈,走到笔记本电脑跟前,打开页面上的录音——一段工程文件。没有贝斯,没有吉他,只有一套鼓的轨道——底鼓、军鼓、嗵鼓、踩镲,还有两轨用电容麦额外录的房间环境音。声音很干,没加任何效果器,像个孤零零的稻草人。

      “什么时候录的?”

      “上周。”

      “第几版?”

      “十一。”

      穆文谦意外,“十一版还是这个样子?”

      “嗯。”

      录音从扬声器淌出来。底鼓在第一和第三拍上落得很重,军鼓死咬住第二和第四拍,踩镲以八分音符节奏演奏,规规矩矩。第四个小节,突然变了。底鼓切到第二和第四拍,军鼓的力度从mf推到f,嗵鼓挤进来,鼓点从稳定的律动变成一种往前赶的、踉跄的状态。八个小节后,又切回去。

      穆文谦听完后询问,“你从一开始就写了两个情绪的对抗?”

      “不是对抗。”纪斯裕说,“是……徘徊?”

      “徘徊什么?”

      “确认。哪一个是真的。”

      穆文谦没接话,把鼠标让出来,“从哪里进?”

      纪斯裕把进度条拖到一分四十秒的位置。那是两段完全相反情绪的交界处,底鼓和军鼓同时停了一个十六分音符,接着重新击下去。那段沉默很短暂,几乎捕捉不到。但纪斯裕每次听到那里,都会皱一下眉。

      “这里。”他说。

      “切口不对。”

      “哦。”

      “你在犹豫。”

      纪斯裕没说话。

      穆文谦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写了两个情绪,但你不知道怎么让它们过渡。停下来再起,太硬了。直接滚过去,又太顺了。”

      纪斯裕的手指颤抖了下。他望着穆文谦认真的眼睛,他甚至不需要肯定,这家伙就像十年前那样,或许更早,以一种异常强势、他偏偏拒绝不了的姿态入侵他的所有。

      心跳频率变快,像初听一首绝妙的歌——稀世珍宝降落在眼前。穆文谦之于他,有过之无不及。

      进度条被拖到一分三十八秒,“从这里开始。军鼓改用滚奏,做渐弱。底鼓切掉两拍。让听的人以为要空了——接着落下去。”

      纪斯裕想了想,拿起鼓棒,顶端在空中画了道抛物线。穆文谦说的不是节奏型,是力度的控制。

      “没问题吗?”穆文谦问。

      纪斯裕点头,重新录音。

      底鼓的力度从f降到mf,军鼓保持稳定。穆文谦说的那个位置到了——纪斯裕的底鼓停了,军鼓渐弱。一个十六分音符的沉默……军鼓重新落下去,力度比之前更重。

      穆文谦点了下头,打开DAW,新建了一个MIDI轨道。用触控板画了几个音符。力度很轻,像铅笔屑落在纸上。

      “听一下。”他按下播放键。

      一段弦乐从笔记本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很薄,音质不佳,但音程关系是清晰的。它不是铺在鼓点下面,是穿插在鼓点之间的缝隙里。纪斯裕进鼓的时候,穆文谦在那些拍子的间隙里写字。

      “四小节循环。”穆文谦说,“不进副歌,不进桥段。就在主歌里转。像一个人在原地踏步。”

      “走不出去?”

      “嗯。走不出去。”

      纪斯裕把那段弦乐录进手机里,又把鼓轨重新录了一遍。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军鼓渐弱的同时,用踩镲的踏板做了一个开合的延迟,把沉默拉长了一点。和穆文谦的想法不一样,但穆文谦听到的时候,笑了一下。

      “你改了啊。”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的弦乐。你的弦乐走不出去。”他低下头,“我的鼓是不走。”

      ·

      傍晚五点多,The Quench的门打开,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俊美的青年走进来。

      他黑发齐颌,刘海盖过眉毛。发丝柔软而蓬松,看起来人畜无害。

      其实一点也不。纪斯裕想。

      虽然发型很乖。亲吻他的脸和耳朵时,要把头发轻轻拨开。

      门的动静不大,刚落地,所有人的视线都定住了。

      穆文谦穿着浅色系休闲装,唇角扬着一抹弧度,夕阳余晖洒在身上,蜜橘色调,镀上一层蓬勃的朝气,又酝出一股极度温柔的气韵。

      应该是大学操场、或美术教室的窗边才会见到的风景?

      明明是商人,但浑身弥漫着艺术气息。

      他的蓦然出现,打断了演奏曲目,所有人默契地停下,目光齐聚门口。

      最后的碎音消散,场面显得有些滑稽——因为停止并非出于礼貌,而是被来人的相貌惊到的本能反应。

      何裴尚率先反应过来,朝纪斯裕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收好键盘,走到门口接穆文谦手里的纸袋,“你好,下午好,斯裕跟我们提过你,没见到人有幸先听到作品,果然——应该说比想象中还要帅气养眼吗?”

      穆文谦和她握手,扬起微笑,游刃有余地跟几人周旋起来。

      带的咖啡、甜点落在几人手中,索性提前进入休息时间。

      老金话匣子打开,没忍住开始使坏,“小穆啊,阿裕对你可是看重的很,我第一次见他等人,一下午焦灼地盯着门,跟个望夫石似的。”

      何裴尚松开吸管,添砖加瓦,“鼓就没有进对的时候,这种低级失误我八年都没见过。提一嘴,我们乐队成立刚过八年。”

      老金没绷住笑。难得切换进食模式的陈术——戒掉了饭独爱甜食的瘦削摇滚男青年,挂着阴郁的眼圈,扯了两下嘴角。

      穆文谦面不改色,往纪斯裕的方向扫了眼。

      这人坐在鼓组后面没动,不停地调试——军鼓的弹簧松紧,踩镲的高度,底鼓填充物的位置。

      刚才演奏的时候明明一切正常。

      老金顺着穆文谦的视线,拿了盒慕斯走到纪斯裕旁边,“人尴尬的时候,就会假装自己很忙是吧?”

      纪斯裕:“……”

      穆文谦半眯着眼。他知道这些人看起来是不经意地调侃,背后其实有个动机——想从自己这儿得知原因。为什么让他们的鼓手白白等几个小时,更甚,为什么让他心甘情愿等待。

      这种“护犊子”心态,让穆文谦对几人充满了好感。

      “抱歉。那天临时有事,没有放鸽子的意思。”

      何裴尚一副被美貌降服的“我就知道”的表情摆手,“多大点儿事~有空常来,不怪斯裕想天天看见你,我现在也想,”她叹了声气,“真可惜,你不能抛弃斯裕考虑考虑我吗?”

      纪斯裕:“……”

      穆文谦但笑不语。

      “讲话直、脾气硬、情商低、空窗期八年……我也就认识他八年,是个无聊透顶的人,对吧?”

      穆文谦感到一股灼热的目光楔在自己身上。当他望向鼓的方向,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他清了下嗓子,慢条斯理地回应,“他确实不太精通人情世故,有时显得生硬,但绝对没有恶意。虽然经常出错,看起来笨笨的,好像除了皮囊一无是处……”话到此,像想到什么有趣的反应,表情愉悦起来,“如果耽误演出或是耗费多余的精力维护粉丝,我代他向你们道歉。希望你们能多多担待和包容。对认定的事小y、咳,纪斯裕会坚持到底的。”

      这话说完,不止何裴尚,老金和陈术都愣住了。

      经常出错?

      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rhythm bot”的称号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你面前经常出错就在你面前经常出错呗?

      对歌迷一贯爱搭不理的冰山鼓手纪斯裕。偏偏社交账号粉丝最多。这上哪儿说理去?

      还有,这个“家属口吻”是啥意思?

      回望还在鼓组边上磨蹭的纪斯裕——耳尖明显红了一片。

      何裴尚气笑了。敢情试探来试探去,人家俩口子秀恩爱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