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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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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没反应过来,身体率先接过了鼓棒。
纪斯裕把耳机塞进耳朵,感到穆文谦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漏出来。
对方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饶有兴味瞧着他,嘴唇压根没动作。
《Creep》的前奏是干净的、克制的,像一个人走进教堂,担心自己发出的声音会惊扰气氛。
Thom Yorke唱到“I don’t belong here”的时候,纪斯裕想起第一次听这首歌时,穆文谦说“这首写的是你”。
他当时说“你才是creep”。穆文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那个笑他至今没明白。穆文谦真正想说的话藏在漫不经心的微表情里。他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很多年前,届时产生一种自嘲思绪。
他知道纪斯裕不懂。
不懂他为什么觉得自己是creep。不懂他为什么觉得纪斯裕不该跟他这样的人站在一起。不懂他离开不是因为不爱。
纪斯裕走神了。
鼓棒落下去的时候,应该在军鼓上做一个重音移位。那是整首歌最重的落点。
他的手指记得这个动作,练过几百遍,闭着眼睛都不会错。但他慢了。
那刻他脑中浮现的不是鼓谱,是穆文谦十七岁的脸。伴随着压在胸膛上的重量和颤抖的睫毛,穆文谦说“我们不能按想的去做”时,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停了下来,沉默地盯着鼓棒,变得比以前更不愿看穆文谦的眼睛。阔别十年,两人朝着两个大相径庭的方向改变,都变了不少。
“有酒吗?”穆文谦问。
纪斯裕从椅子上起身,从储物柜里摸了两瓶出来。
他很少沾酒,这箱还是几个月前演出结束,聚会时老金带来的。
扫了眼瓶身,果味配制酒。花里胡哨的标牌配上质感粗糙的酒瓶,一瓶绝对不超过一百块。
纪斯裕瞄了眼穆文谦那身剪裁熨帖、面料考究的皮,“只有这个。”
“这个就行。”
纪斯裕递给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对方像渴极了似的,拧开就灌了一大口。眉头轻轻动了下。
混着酒精和香精味的液体,第一口确实不怎么好受。穆文谦几年没喝过这种东西了。没给身体适应的时间,又灌了一大口。
纪斯裕偏过脸。有点想问穆文谦在想什么,和他接触的时间里,非得借助什么东西把思维搅浑浊吗。
“你刚才失误了。”
“嗯。”
“再打一次。”
纪斯裕没动。
穆文谦重复了一遍。
纪斯裕默不作声地走到鼓后面,鼓棒落下前看了穆文谦一眼,看到他神采奕奕的眼睛——流露一点得逞、满意。
这次的节奏很完美。穆文谦的酒瓶空了大半。
“为什么是这首?”结束很久他才开口问,拖着点意犹未尽的尾音。
纪斯裕的小学生式回嘴,那时被堵了一句:真可爱。
穆文谦形容他最多的词。
最初纪斯裕会皱眉,后来就没什么表情了。
觉得自己跟这个词没半点相关性。
为什么?纪斯裕想,没想出答案。他不可能百分百、即时理解自己做每件事背后的动机,人这一生做的事太多了。无法解释缘由的事太多了。
“没为什么。”
要说后不后悔,难免。和穆文谦一样,他也被熟悉的旋律带回高中时期。
穆文谦的MP3,用的时间久了,划痕遍布。
里面的歌不少。某天毫无征兆地丢了,两人都不记得最后一次打开它是什么时候。
有些曲目被转移到手机播放器,有些随着转移次数太多,和MP3一起丢失了。
“你记不记得……”
这个开头让纪斯裕如坐针毡,穆文谦被劣质酒整得有点晕,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衬衣解开了几颗扣子。
锁骨中间有颗淡粉色的痣——纪斯裕只亲过两次。那天他失控了,他承认,穆文谦锁骨到胸膛那片,没块好地儿。
淤痕和他的项链有点关系,纪斯裕看着它就来火,失了手劲。
穆文谦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只被阳光抚弄得舒服的猫咪,“后来听这首歌的时候,话题不知道怎么绕的……绕到爱……”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听起来比闲聊还敷衍。
“不过是凭年少的直觉,给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解释。我说那个行为模式可以归纳为互相选择互相利用。你说不对,是互相给予。”穆文谦的眼中流露出纯挚的赞赏,“我喜欢你的表达,听起来更有人情味。”
纪斯裕沉默。
那次的对谈他记得,高三运动会,他刚跑完三千米,穆文谦和他一起躺在操场上,眼睛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盖了本书。丹尼特的《意识的解释》。
“我设想过一种极端情况,某天我或你遭受意外,靠轮椅度日、或高位截瘫。试探彼此的态度,以此证明世上没有‘纯粹’的爱。”穆文谦又喝了口酒。一瓶见底,手伸向第二瓶。
爱?无论从精神、物质哪个角度出发,落足点在自身身上,就离得远。
高中时的穆文谦,性情直率,言辞犀利。说话学不会拐弯的,拿下书,精致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深感困惑的纪斯裕,看了不到两秒,看向他身后某处,视线并没聚焦。
“我说你会害了我。”清润的声音在岁月的钝刀上翻折,变得低沉喑哑。过去的空与静、无内容、难以捕捉的独属少年基因碎片中的恣狂……变成荒芜与寂寥、违抗与接纳的混合体、疲于拆解结构并与结构共存的无奈、润物无声的温柔。
他的那段话,对纪斯裕来说,像毒蛇的信子。
无非告知他——分别十年,我记得你每个字句。不需要刻意,每个松懈的时刻,它们从裂缝钻进来,回荡扩张,野蛮生长。
重提时穆文谦只是笑,没有声音的笑,或许是酒精缘故。
“你说比起死亡,那个让你好受点,你会照顾我。”他放下酒瓶,走到纪斯裕身边,脚步有些虚浮,“可以坐吗?”
纪斯裕点头。
穆文谦坐在他身上,抻臂把像瞬间石化了的身体缠紧,“你怎么这么可爱……”
“……你喝醉了。”
“你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嗯。”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纪斯裕等了很久,很晚穆文谦才回家。等待途中他想了不下二十种道歉的办法。
穆文谦洗漱完躺在他旁边就睡,枕着他的手臂,脸埋进他颈窝。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后来纪斯裕听到他肚子在叫。穆文谦也抬起头,他饿的睡不着。
纪斯裕爬起来穿衣服。出租屋的门响了两声。
后来穆文谦闭上眼,还是失眠了。他想说很多话。
“那次聊天,最后的结论是我们没有爱的能力。”
“晚上我很饿,说想吃玉米。快睡着的时候你进来了,端着一碗玉米羹。我那时候想再也不跟你争论了。”
他的吐息在纪斯裕颈侧,热热的,有些痒。
“从博弈论的角度,那是一个无限次重复博弈。我提出一个极端假设,你给出一个回应。我再根据你的回应调整下一个假设。”
“纳什均衡。”纪斯裕说。
穆文谦点头,“一个双方都不会单方面改变策略的稳定状态。我想知道,在爱这件事上,是否存在一个点——我们停在那里,谁也不亏,谁也不赚。”
“结果呢?”
“没有。”穆文谦的脑袋歪到纪斯裕脸边,“爱不是零和博弈,也不是正和博弈。它根本不是一个博弈。因为它没有效用函数。”他看向纪斯裕的眼睛,“效用函数要求可量化。你怎么量化那天的玉米羹?”
纪斯裕看向别处。
“你的行为没有遵循理性人假设。理性人不会在凌晨两点出门买玉米,不会花半小时煮一碗羹,不会端到对方面前、不会什么都不说。你没有计算成本。你没有预期收益。你没有考虑机会成本——那半小时你可以用来练鼓、复习、睡觉。”
穆文谦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定理。但酒后的迟疑让纪斯裕有种莫名的感受。像是——他没在用理性陈述,他在用感性纠错。
“你打破了我的博弈模型。”
“你的模型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假设我是理性人。”
穆文谦的手指在纪斯裕的发尾停了一下。
“我不是。”纪斯裕说,“你也不是。”
穆文谦的眉毛轻轻动了下,神情变得专注,浅褐色的、冷静而隽美的眼睛,很难具备侵略性。即使拼尽全力盯一个人……
他的目光像海水的纹理,被日轮映得波光粼粼,淌过纪斯裕的眉峰、鼻梁、下颌,淌遍他的全身。
虽然不灼热,但存在感很强。
“我可能错了。”
纪斯裕没接话,把根本没骨头似的人抱起,放到床上,坐在他身边。
手肘抵着分开的膝盖,肩膀和脑袋垂着,安静了很久。
穆文谦快睡着了。
“你说失去主观能动性、毫无创造性的人生对你没有意义。你不会按照我的意愿生活。”
“嗯。”迷迷糊糊的。
睁开眼,看见纪斯裕握着酒瓶的手,手背青筋突起,嘴唇被酒液染得濡湿。
他悉心观赏,想起它贪婪地在自己身体上游走的样子。
思绪中断,花了几秒连好。无奈地勾了下唇。
“如果我真的瘫痪了?高位截瘫。连吃饭都需要你喂。”
“我会喂你。”
“你不怕我变成你的负担?”
“怕。”
穆文谦怔了下。
“不是怕你变成负担。”纪斯裕停了两秒,“是怕你觉得自己是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