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水症》三日渡鸭

25、第 25 章 “佑安，抓

　　沈桑乙回来了。

　　他会怎么样？会死吗？

　　“不想，不想变成一滩红色的烂泥巴……为什么，放火都烧不死，到底怎么才能让他消失……”

　　木佑安蜷缩在床上，没开空调，被子严严实实将他包裹在里面，身上不断冒出汗水，连鼻息都像是带着炽热的火星子。

　　这种令人难受的热度，让他感到诡异的安全感。

　　“到底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这个疑问不可避免地冒出来，不断在大脑里扩散。

　　上一次他好不容易才从那怪物身边逃走，还没彻底摆脱心理阴影，又被找上了。

　　这次的冲击远比发现沈桑乙是怪物还要强烈。

　　毕竟被一个不会死的存在缠上，比任何鬼故事都要恐怖。

　　沈桑乙如今就像猫捉老鼠一般，出现一次后又藏了起来，不断地耍弄他，上一口气还没喘匀，下一秒又被吓得眼睛发直。

　　原本只是藏在暗处注视他，后面越发变本加厉，他会在某个瞬间看见镜子里的一闪而过的影子，会听见耳边嘶哑的呼叫，回头却发现只是一团动物毛发，一阵风。

　　会在噩梦中惊醒时，看见脖颈锁骨上的青紫印记，会看见手腕上被手铐磨过的红痕……
　　偶尔不太清醒的时候，木佑安以为自己还在那栋破旧附属楼里，沈桑乙马上就会出现在面前，带着那副妥帖的笑容询问自己早餐吃什么。

　　他已经受够心惊胆战地在不确定中呼吸，生怕哪天这人撕去假面，对他恶意磋磨。

　　沈桑乙是想直接逼死自己吗？

　　木佑安死死攥着被子一角，因为惊恐，眼睛瞪得很圆，里面红血丝密密麻麻，因为情绪剧烈眼眶泛红……忽地，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迅速掀开被子看了过去。

　　“佑安，出来吃饭了。”

　　门外，安卉喊了一句，安静了几秒又补充一句：“今天有准备你喜欢的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卧室里静悄悄，没有任何动静。

　　安子扬从旁边探过脑袋，瞥了他妈妈一眼，抬手遮着嘴小声蛐蛐，“总不是后脖颈晒脱皮了，不敢见人吧，我可没惹哦。”

　　“瞎说什么，你一直跟在旁边，现在连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白长岁数了。”

　　安卉看着一直不开门的侧卧，抬起的手犹豫了两秒放下了，扭头看着自己儿子，一脸不成器的嫌弃。

　　“我就差把他别裤腰带……”

　　安子扬话没说完，面前的门开了，木佑安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眼底有些红，面色却很难看，像是大病了一场。

　　门外的母子俩迅速对视了一眼，让开路一左一右将人从里面彻底拉了出来。

　　“饿了没有，我厨房还煮了凉茶，待会儿吃完喝，对身体好。”

　　“你房间没开空调？里面热得跟炼丹炉一样，你别热傻了。”

　　两人都在找话题，中间的木佑安点点头嗯了一声，无精打采跟着他们到餐桌前坐下。

　　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本该是很轻松的，此刻安卉母子却面面相觑，不明白好不容易养好一点的花，一瞬间怎么又蔫巴回去了。

　　就这两天的时间，木佑安总是会突然一脸惊恐地扭头看向某一处地方，顺着看过去就只是些家具死物。

　　又或者在卫生间待很久，再出来的时候脖颈，锁骨一些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搓到发红，力度大到那层皮都要破了。
　　偏偏他本人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垂着眉眼，散发出一些类似于生无可恋的迷茫。

　　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警觉，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防备着看不见的危险。
　　这样的状态是很累的，消耗人的精神，让每一次眨眼喘息都变得漫长又煎熬。

　　“佑安，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让子扬陪你去医院瞧瞧。”

　　终于在吃完饭，木佑安放下碗时，安卉斟酌着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这孩子看起来都很不对劲儿。

　　安子扬听到这话连忙将刚塞进嘴里的肉嚼巴嚼巴往下咽，跟着说：“对啊，我明天没事，去哪儿都能陪。”

　　“没事，我只是在担心我爸妈那边，一直联系不上他们。”

　　木佑安迅速编了个理由出来，自己现在遇到的事实在匪夷所思，而且……他掀起眼皮快速扫了一眼两人，安卉和安子扬唇色比以前深了一些，精气神也没比他好多少。

　　可能是错觉吧。

　　勉强将心里的不安压了回去，刚结束思绪，发现周围过于安静了一些，对面两人正用着同一种怜爱的表情看着他，木佑安一时间觉得有些烦。

　　他讨厌别人用这种关心弱小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他是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废物。

　　唇瓣动了动，最终木佑安什么都没补充，别开眼神没再和他们对视。

　　安卉没想到他是在为父母的事忧心，开口安慰：“这事是稀奇，我跟我家那位商量过，不行就去警察那边报人口失踪，大活人怎么可能突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对啊，你别急，我们肯定会帮你的。”安子扬站起身在木佑安脑袋上撸狗似的呼噜了一把。

　　但这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木佑安没准备，一下子脑袋都被按得往下一沉。

　　他羞恼地瞪了人一眼，还没开口，安子扬眼睛忽地睁大了，猛地收回手。
　　视线在他的脑袋和自己的手上看了两个来回，发出一声惊叹：“兄弟，你头发静电怪大啊，我手指都电麻了。”

　　木佑安烦躁地瞥了一眼，敷衍几句先溜回了房间。

　　——

　　第二天，木佑安还在噩梦中挣扎，他梦见那个破烂出租屋烧了以后，天花板一块块儿砸下来，随之一滩滩正在腐烂的肉块儿也掉了下来。

　　有的重重摔在脚边，有些砸在他身上，从头发黏答答落到脸上，身上。

　　很恶心。

　　那股腐烂发出的味道一股脑钻进鼻子里，破坏了所有脑神经，使得他看见沈桑乙拖着畸形变异的身体朝自己走来时，傻傻站在那里看着。

　　这次又换了一张脸，安子扬的，松松垮垮挂着，身体上那些肉块也破破烂烂。
　　腐烂出的洞都在动，肌肉组织拼命翕动着，发出一种类似虫子产卵的声音。

　　木佑安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眼皮像是被谁扒着一样，怎么都无法动弹，想要呼吸，鼻子又似是被人捏着。

　　“怎么还没醒，睡得也太死了吧。”

　　安子扬蹲在床头，一只手将木佑安眼皮扒拉开，里面眼珠毫无反应，见没有用，又去捏鼻子。

　　床上的人毫无醒来的动静，正准备放手，就瞧见原本木木的眼珠转动了起来，身体剧烈抖动了两下，视线转了一圈最后看向他。

　　那一刻，安子扬已经跳到了一米开外的地方。

　　对视只有不到三秒，他却像是被拉入了恐惧的漩涡，身上汗毛直竖，头发一阵阵发凉发麻。

　　“靠，什么情况，凉飕飕的。”他搓着手臂，见木佑安已经撑着床坐起来，嘟囔了一句再次靠近。

　　“你刚刚在扒我眼皮？”

　　木佑安神态颓丧，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头发毛毛躁躁戳着，看起来不精致，不聪明。

　　“咳咳，我来叫你起床。我今天没事儿，带你出去逛逛，天天胡思乱想身体最先受不了，瞧瞧，你这脸都快发青了。”

　　安子扬说得煞有其事，其实只是他天天睡不好黑眼圈有些严重罢了。

　　木佑安沉默半晌，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后面又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你说我要是换张脸怎么样，这样他就认不出来了。”

　　“？”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安子扬瞬间表情认真起来，俯下身去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原生态的帅脸不好吗，为什么要人造脸，以后摔一跤就变大饼了。”

　　木佑安拍开他的手，“我想换一张。”

　　脸是人认出彼此最大的特征，就像现在要是沈桑乙换了一张脸，自己根本就认不出来谁是谁。
　　上次梦里那怪物就顶着一张女人的脸凑过来，这次又是，梦里沈桑乙的脸变成了安子扬的，害得他刚刚醒来差点一拳揍上去。

　　这样想，自己只要整容就好了。

　　换张脸，沈桑乙可能就认不出自己，他就不用被一直纠缠。

　　当时放火离开就应该直接去整容的，现在虽然已经错过最好的时机，但也可以试一试。

　　木佑安越想越觉得可行，沉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把抓住安子扬的手，“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啊？这么突然吗？”

　　安子扬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头皮忽地一紧，总有种要被坑了的不祥预感。

　　“你和之前在酒吧唱歌的人关系很熟吧，叫他出来一起玩。”

　　“他今天好像有事儿，哪有突然约人出来的，你……”

　　“叫他出来。”木佑安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仰着脑袋直直盯着安子扬，“叫他出来，可以办到的吧？”

　　木佑安这会儿盯得安子扬心里毛毛的，他咽了咽口水不自觉打哈哈，背过身拿出手机就噼里啪啦一阵敲。

　　“打电话。”

　　“噢噢好，我打电话。”

　　安子扬尴尬地笑了一下，迈腿准备出房间，手还没碰到把手又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就在这里打，免提。”

　　这下子他彻底笑不出来了，僵着身体，顶着身后像是要将人凿穿的目光给朋友打电话。
　　后面嘴上在说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满脑子都是木佑安怎么回事儿，看起来十万分的不对劲儿，是不是应该先去医院挂个号。

　　一直到出门，安子扬都处在一种十分混沌的状态，他原本只是想带人去散散心，谁能想到反被安排了。
　　完全被牵着鼻子走不说，木佑安前后反差巨大的表现，怎么都让人不安。

　　在额外叫来的人也碰头后，木佑安开始将人往商场带，新衣服，新鞋子，香水。

　　关键是他给歌手选的衣服鞋子，跟他自己都是一个款式。

　　之前请客都不太情愿的人，现在闭着眼就开始花钱给人硬塞礼物，将人整得跟他是双胞胎似的。

　　“你什么癖好，你自己的审美直接套别人身上？”安子扬看见朋友明显有些尴尬，一把拉过有些魔怔的人。

　　“不好看吗？很帅气啊，我挑中的衣服就没有丑的。”

　　木佑安看着对面和自己穿着一样衣服的人，笑着拿刚买的香水往他们身上喷，这还不够，后面直接上手将人的头发抓了抓，捏出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发型。

　　安子扬有心想拦，收获了两次瞪眼，一次拍手。

　　“不帅吗？”

　　木佑安盯着歌手瞧，视线上下不断巡视着，发现哪里不一样就调整，根本没打算听别人怎么回答。

　　歌手耳朵有些红，对上安子扬问询的目光，迅速避开了视线，“挺好的，我还没尝试过这种风格。”

　　商场都是人，附近很多人路过都会看几眼，有一道视线藏在里面，只要他触碰到别人，手背就会有种被冰了一下的刺痛。

　　第一次，木佑安没觉得恐惧焦虑，反而有些期待后面的事情。

　　“好了，我们去玩儿吧~”

　　他拍拍手走在中间，一边拉着一个人往最近的游乐场走，那边位于永蒲的东面，很多大型设施都建在一块儿，包括医院。

　　——

　　“还好吗，我弟这两天情绪不好，你别太介意。”

　　“没事，他还送了我这么多东西。”

　　安子扬同歌手坐在游乐场角落休闲椅上，两人正在等说是去上厕所的木佑安，他看着对方被强行安排上的口罩，就替人热得慌。

　　“啧，肯定是有什么歪点子，平日可没见大方。不过要不说你经不起劝，这么热的天还这么乖乖戴着口罩，不热吗？”
　　安子扬抬手准备给人取下来，手指刚碰到一点点表面，后背就一阵凉飕飕的，像是被谁盯上了一样。

　　歌手偏过脑袋避开触碰，摇头表示自己不热。

　　“可能是在树荫下，这里不怎么热，你弟弟是拉肚子吗，已经快在里面待一个小时了。”

　　“哎，都说让他去医院看看，现在身体虚的，我去看看，你在这儿等一下。”

　　安子扬认命起身，往厕所走去。

　　另一边木佑安正躺在手术室里，手术灯很亮，显得天花板都暗了不少。

　　计划比他预想得要顺利，用歌手混淆视听，骗过了躲在暗处的沈桑乙，现在只需要做完手术就可以了。

　　到那时候就真的摆脱掉那个疯子。

　　他刚刚被注射完麻药，意识一点点模糊，只能感受到脸颊上有什么凉凉地滑过去，还闻到了橡皮手套的味道。

　　旁边医生助手正在给主刀医生递工具，眼皮越来越沉，他眨了眨眼，眼前的灯光就变成了一块块面条似的形状。

　　似乎有人在对他笑。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时间一秒一分流逝，木佑安再睁眼的时候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他依旧躺在手术室的床上，眼前只有那盏亮得有些晃眼的灯。

　　此刻，他醒来的唯一特征就只有那缓慢眨动的睫毛，和转动的眼珠。

　　麻醉效果还没完全消失，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非常奇妙，存在的同时又仿佛不存在。

　　脑子沉甸甸的，让他忘却了很多烦恼。

　　“饼干……要配茶吃……”

　　“……头皮……涂不了，防晒。”

　　嘴里不断张张合合，冒出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语句，当事人却依旧睁着一双眼睛盯着光圈发呆。

　　就这样过了好久，也可能只是一会儿。

　　不知道。

　　木佑安脑子里没有时间这个观念，甚至连自己眨了多少次眼睫，呼吸了多少次心里都没个大概。

　　他只是忽然听到了一些声音，窸窸窣窣的，向着这边靠近，空气中渐渐多出了一股甜腻腻的气味，又香又臭。

　　床上的人皱了皱鼻子，转动眼珠，在有限的视野里找寻着声音的源头。

　　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开始尝试转动脑袋，晃了一圈，有些晕，又老老实实摆正了。

　　“这床好硬，要新买床垫，为什么没有枕头。”

　　知觉一点点回归，木佑安的注意力瞬间被抢走，开始无意识抱怨，手指努力弯曲了两下，抠着身下铺的垫子。

　　在那瞬间，视野里出现了其他东西。

　　也许是张人脸。

　　它挡住大部分光亮，黑乎乎的，又一点点靠近，近到木佑安将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丑东西，走开。”

　　他还没认出这是谁，本能排斥着，扭过脑袋想要将对方的脸从视野范围内驱逐，那已经不能说是一个人了，至少他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长相。

　　一张脸，一部分好，一部分坏。

　　好的那边皮肤光滑，轮廓清晰，能看出是位帅哥。

　　坏的就像是被烧毁了的塑料盆，看不出原样，黑红的，裸露的肉畸形地暴露在空气里，皮肤粘着肉皱巴巴地散布在边缘位置。

　　眼睛没了眼皮保护，只剩下一颗被熏得失色的眼珠挂在外边，突兀，难看，鼻子上的肉也没有了，狰狞的内部骨头勉强让人知道曾经那里还有一个鼻子。

　　嘴巴，牙齿裸露在外面，看上去口水都兜不住。

　　大半张脸都是如此。

　　“鬼故事。”

　　木佑安唇瓣动了两下，吐出几个字，刚说完发现有人捏住了他的下巴，将脑袋再次摆正。

　　又看见那张丑脸。

　　“丑。”

　　那人似乎笑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佑安，抓住了。”

　　沈桑乙的身体只勉强维持着人形，身躯部分肉山般蠕动着，脖子细长细长，支撑着他的脑袋贴近木佑安的脸。

　　最后两人的脑袋都放置在同一水平线。

　　“我叫沈桑乙，我来带你回家。”

　　沈桑乙。

　　谁？

　　不认识。

　　木佑安闭上眼睛，装作自己要睡觉，似乎这样就能避免和对方交流。

　　床上的人受麻醉影响，身体发软，理智缺失，躺在那里可怜无辜，白色的灯光将他圈在中间，如同一道呈上来可以马上品尝的菜品。

　　沈桑乙死死盯着他的脸，吃吃笑出了声。

　　悠悠站直身体，抱走了属于他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