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水症》三日渡鸭

24、第 24 章 他又回来了

　　一个月后。永浦市。

　　“佑安，这段时间你住得还习惯吗？”

　　表姨推开家门正好撞见从房间出来倒水喝的木佑安。

　　此时木佑安再次穿上了以前的好衣物，好看又时髦，虽然脸颊瘦了一些，但站在那里只是茫然地望过来，都是一个赏心悦目的漂亮孩子。

　　“很好。”木佑安见到人，匆匆对视了一眼就垂下脑袋盯着手里握着的水杯。

　　只有这一句干巴巴的，不知道是客气还是事实的答复。

　　安卉瞧着他，无声叹了一口气，她只在这孩子一两岁的时候看过两次，并不知道他之前是什么性子。
　　现在的他太静了，从医院回来后就像是被抽取了生机的植物，蔫巴巴的，别人戳一戳浇上一些水，枝叶才会舒展。

　　可在这里不是每个人都是花匠，没人会记得给一株这样的植物浇水。

　　她总担心是不是木佑安在经历家里破产，生存不易的打击后，导致这孩子有些厌世了。

　　“你这孩子天天待在房间不无聊吗，没事可以和你哥出去玩玩，年轻孩子不是都喜欢海上冲浪和潜水吗，让他给你安排就是。”

　　“好。”

　　木佑安掀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睨了一眼，冲她点点头往房间走去。

　　这段时间他过得很糟糕，即使离开了那个地方，离开了沈桑乙，对方给予的阴影依旧时时刻刻笼罩着。

　　从那个地方逃离以后，木佑安去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人类认知中无法理解的冲击，轻易就能让一个心智不坚定的人发疯，再加上那房子实在太破，火势比他预想得要迅猛。
　　他吸入了一些有害气体，直接高热了两三天，又吐又拉。

　　一场病，将那份恐惧刻进大脑深处，只要一想到沈桑乙这个名字，身体就下意识颤抖，双腿肌肉紧绷着想要逃跑，虽然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就是要离开。

　　木佑安是在病情好转了以后，才来到这个城市。

　　有问过表姨他父母去了哪儿，却只得知他们揣着一笔不小的钱款出了国，具体去向他们也并不知情，最近的联系已经是两个月前。

　　那两人似乎真的消失不见了……

　　在离开沈桑乙后，他有查过关于附属楼的消息，一则新闻只占据了很小很小的一个角落，看见的人唏嘘两句也就忘了。

　　只有沈桑乙那屋子被烧毁了。

　　消防员灭完火后，没有在里面发现任何活人的踪迹，也联系不上业主，最后不了了之。

　　他将那仅有的描述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了沈桑乙彻底没了的结局后，内心并没有自己想得那般轻松，反而塞满了棉花，因为看起来蓬松，塞实了却闷闷的，沾染上一点潮湿就会发烂发霉。

　　在潮湿的环境里待久了，任何事物都会生出霉菌，人也不例外。

　　——

　　木佑安在永蒲唯一见过的年轻人是安卉的儿子——安子扬。

　　潜水教练，一身皮肤晒得油光锃亮的，每每坐在一起吃饭时，他总疑心自己闻到了那股炽热的咸味。

　　在他被安卉安排给这位哥后，他开始频繁被拉出房间。

　　“弟弟，说真的，年轻人就该多出来走走，先不说海边都是帅哥美女不说，多晒晒太阳也对身体好啊，看哥这肤色多漂亮！”

　　“潜水你体验过没，没有什么比海底更治愈心情了，包管你去过几次就不想回家，要不是不能在水下生活，我都恨不得搬张床在下面。”

　　……

　　安子扬作为教练来说，口条很厉害，一口气能列举出无数让人心动的理由，晒成大麦色的脸上是让人无法长时间对视的爽朗笑容。

　　木佑安沉默着，视线缓缓移到一直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唇角微不可见往下撇了一下。

　　“知道了，我会去。”

　　“真的？那可太好了，正好我下午没事，我带你出去转转，港口那边才新开了一家珍珠白的甜品店，去尝尝味儿。”

　　木佑安安静听着他的计划，扭头看向一边玻璃墙上的倒影，里面他的头发长了许多，耷拉着，看着有些邋遢，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抬手捏住一缕翘起的发丝将其压了回去。

　　那天，木佑安被安子扬带着在港口和沙滩上走了四个小时。

　　从天亮到天黑，他看见了对方口中的帅哥美女，听见了孩子的欢笑声，在落日余晖随着波浪，一层层水墨般荡开时，很漂亮。

　　“落日是不是超级美，每次看见都迈不动脚。”

　　“身上都是汗，又脏又累。”木佑安垂眼看了看几乎贴在身上的衣服，气息不太稳地抱怨着，“什么时候回去，我要洗澡。”

　　安子扬瞬间啧了他一下，“别逼我在最开心的时候说教，快，不经常看海的平原孩子，过去我给你拍两张。”

　　安子扬头顶戴着一副墨镜，手里端着不知道啥时候买的两支甜筒，二话不说往木佑安手里塞了一支，就将人往前推。

　　“拍照道具都给你准备好了，我技术不是吹的，俱乐部里的会员都喜欢找我给拍照，包你出片。”

　　木佑安拿着甜筒呆愣了两秒，目光在他和身后的大海间转了两圈，抬手将挡眼的额发往后一抹，“行吧行吧，拍完早点回去。”

　　安子扬原本还想指导一下动作，后面发现根本不用，这小子一下子像是打了鸡血，精神得不得了，拍了半小时，够发三天的九宫格才结束。

　　和安子扬关系熟了些后，他真的去玩潜水了。

　　木佑安剪了头发，开始跟周边人一样短袖短裤。刚开始还会注意防晒。墨镜，防晒霜，太阳伞一样不落，后面觉得太麻烦就干脆只涂防晒霜了。

　　一周过后，还是黑了一些，尤其是头皮。

　　这个变化是安子扬最先发现的，两人无事在沙滩上闲坐，他起身的时候瞟了一眼，霎时笑出了声：“佑安，你头皮都黑了，和你额头那块儿好明显的色差！”

　　“……”

　　木佑安上半身原本还懒散地倚靠在沙滩椅上，听见这话迅速抬手捂住了脑袋，掀起眼皮朝上瞪了人一眼。

　　“笑什么笑，你以为我没看见过你屁股那块儿的色差，跟酱猪蹄漏了一块儿原色一样。”

　　“啧，这难道不性感吗？”

　　安子扬挑了一边眉毛，不知道想到什么忽地对他挤眼睛。

　　这人上半身穿着老头背心，下面是一条宽松沙滩裤，海绵宝宝系列的，然后木佑安就看见这人手指勾住裤腰，将其往下拉，缓缓露出里面黑白分界线清晰的胯部。

　　安子扬里面穿的是泳裤，三角的，边缘位置的白皮就变得格外扎眼。

　　“怎么样，有些女孩儿就好这口，你哥人气可旺着呢！”

　　木佑安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脸上的嫌弃在听见这话的时候变了变，一下子笑了出来。

　　“是吗，我看你都处成妇女之友了，也没见有对象。”

　　“去去，目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可能我美丽又善良的女孩还没到出场的时候。”

　　两人相互怼了几句，天黑找了一家周边的烧烤店吃饭，一直到晚上九点才往回走。

　　晚上的气温降了几度，晚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儿。

　　海边城市有很多流浪猫，一只只在绿化带里躲着，要不然就是缩在垃圾桶附近，这会儿就已经见两三只了，奇怪的是每只都在盯着他瞧。

　　路灯下猫的眼睛散发着幽幽冷光，盯着人的时候莫名让木佑安有些头皮发麻，他扫了一眼，加快脚步，结果才走出一只猫的视野范围，另一只又钻了出来。

　　“今晚上小猫真多啊。”安子扬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看见毛色好看的，还掏出手机凑上前拍照。

　　木佑安站得远远的，看着那只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心里毛毛的。

　　“快走吧，这猫一直盯着好诡异。”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说不定是因为我们身上有海腥味儿，小猫咪鼻子都灵得很，嘿嘿，真可爱。”

　　安子扬一边说，一边又咔咔拍了两张。

　　他们回到家后，木佑安先是去浴室冲洗了半个小时，将所谓的海腥味彻底洗净，只闻得见沐浴露的香味儿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晚上睡觉时不知道是被惊着了还是什么原因。

　　他躺在床上迟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些猫汇集在一处，齐齐盯着自己的画面。

　　好不容易睡着，又梦到了沈桑乙。

　　梦里的沈桑乙完全是一团肉的形态，就跟大型史莱姆一样，但不是透明的。

　　一大团蠕动着，不断发出黏腻的声响，路过的地方留下一串黏糊糊的淡粉色水痕。

　　他尖叫着逃跑，却发现自己怎么都跑不出去，无论往哪个方向都会看到那团肉，木佑安只能绝望看着那东西向自己靠近，最后将他彻底包裹进去……

　　——

　　“可以啊，佑安，你现在的水平都可以跟我抢饭吃了。”

　　在又一次结束潜水后，在浴室里洗澡的安子扬将脸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忽地从旁边说出这么一句话。

　　木佑安刚结束冲洗，一边擦着身上的水一边哼了一声，对此有些得意：“我小时候暑假总是去海岛度假，你讲的那些东西我早就听过无数次了。”

　　“哦对，听我妈说你家原先条件很好的，不过你真可以考虑一下，我们这里工资还可以，每天接触的也都是高端客户，比较轻松。”

　　“……我考虑考虑。”

　　木佑安随口回了一句，裹着浴巾准备出去换衣服。

　　这边浴室的设计比较普通，每个洗澡隔间都有块布帘子挡着，顶上很空，一有点什么声音就很大，所以如果哪个隔间里面有人洗澡在外面也能清楚地听见声响。

　　他们进来的时候里面就有两三个人洗澡，中间陆陆续续出去了两个，就在他洗完擦身的时候也有听见离开的脚步声，但现在除了安子扬那边，对面还有一处有水声响起。

　　木佑安朝那边看了一眼，以为是自己之前漏数了，刚移开视线，那块布帘子动了两下，水声也戛然而止。

　　随之有什么黏腻腻的声响响起，像是有人在里面玩鼻涕泡一样。

　　“洗完真舒坦，走，我们晚上去吃新开的那家烤肉。”

　　安子扬忽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身上的水迹没擦干净，正往下流着。

　　木佑安的注意力被打断，身体猛地一激灵，扭头瞪了他一眼：“洗好就走吧。”

　　两人迅速去换衣服，没再关注后面浴室的情况。

　　这会儿时间还早，沙滩上都是过来旅游的大人小孩，老远都能看见里面有人堆砌的沙堡。

　　“我看见你上次朋友圈发的照片了，要是有人想过来玩，记得给他推荐一下我们的潜水项目。”

　　安子扬手里拿着手机，刷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臂将木佑安揽了过去，笑嘻嘻地给自己打广告。

　　木佑安面不改色将人凑近的脑袋推开，这段时间他也发现了这人非常没有距离感，对谁都热情得过分。

　　“你可能要失望了，没人想知道我在哪里玩。”

　　“不应该啊，你这种帅哥评论不都应该刷屏的吗，还是社交少了，晚上哥带你去酒吧玩玩，别告诉我妈喔。”

　　安子扬说着又开始朝他挤眼睛，看得木佑安手指痒痒，想一指头戳进去，这人真是无时无刻有种让人想抽他的魅力。

　　但他没拒绝。

　　白天的时间他可以随意打发，晚上的噩梦却不是想逃就能逃的，有时候木佑安都有些怀念自己以前的睡眠质量。

　　附近一条街都是吃喝玩乐的商铺，酒吧连成一排，安子扬带着他拐了几个弯进了其中一家。
　　一家清吧，中间舞台上演出的人正在调设备，内里灯光略显昏暗，也许是时间还早的缘故，里面的顾客并不多。

　　木佑安随着一起坐在吧台，点了两杯招牌就开始盯着表演的人看。

　　“这里老板是个会做营销的，来的都是年轻人，再晚会儿还会安排小游戏，挺有意思的。”

　　“你现在看到的正在表演的人，人是音乐学校毕业出来的，偶尔过来兼职，别看他现在一副冷脸，实际上可内向了，别人一逗就脸红。”

　　安子扬说着冲台上的人吹起了口哨，那人扭头看了一眼又匆匆垂下脑袋，脸红没看见，耳朵倒是红了起来。

　　“恶趣味。”木佑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扭头看向吧台里调酒的人，那也是个年轻人，长卷发，束着马尾，干练漂亮。

　　“成熟大姐姐，你喜欢这种类型吗？”

　　安子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撑着下巴凑到木佑安耳旁，嘻嘻笑着，怎么听怎么欠揍。

　　“坐好，别靠着我。”

　　不远处随着前奏响起，店内那些说话声瞬间不见了，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场表演，安子扬举着手机拍视频，跟死忠粉似的，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

　　因着姿势问题，他一边胳膊是撑在木佑安肩膀上的，有些沉，他看了安子扬好几眼，这人都没察觉到。

　　木佑安嘴角抽了两下，放弃抵抗，再次看向台上。

　　台上的人两首歌表演结束后，店里客人多了起来，看过去确实如安子扬说的那样都是年轻人。

　　他们坐的位置并不显眼，木佑安却总觉得有人正在看着自己，他快速扫了一眼，缩着肩膀撞了安子扬一下。

　　“我们换个位置，我肩膀都被你压麻了。”

　　“行，正好你这杯喝完了，把握机会。”安子扬快速说了一句，木佑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在调酒师看过来时又迅速收敛了。

　　“帅哥，要再点点什么，店里这款饮品搭配蛋糕有折扣哦。”对方走到对面热情推荐。

　　木佑安随意扫了一眼，感到一阵冷气直灌后脖颈，抬手捂了一下，没心思再挑直接定了下来。

　　“那就这款。”

　　他无聊地看着对方工作，看着看着冷气更足了，一个劲儿往身上钻一样，冻得人瑟瑟发抖，“你们这儿空调多少度，怎么这么冷？”

　　“23度，帅哥要是觉得冷的话，我们这里有客用毛毯，需要我让人给你取一条。”

　　“不用。”

　　木佑安不喜欢用别人用过多次的东西，看不见的地方谁知道多脏。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扭头一看安子扬已经跑到表演台下跟人凑着聊天去了，之前还说带自己来社交，倒是自己先玩嗨了。

　　等饮品端上来，木佑安也开始转移位置，走向安子扬那边。
　　没有很远，几步路，可能一分钟都不到。
　　店里的几乎所有亮光都集中在表演台上，那短短的时间里他也暴露在其中，吸引了一众错位的目光。

　　有一道极为炽热，极为沉重，贴着面皮的那一刻，一种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的，让他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两下。

　　他下意识扭头，又什么都没发现。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到很晚才离开，当终于走出酒吧时，两人身上满是酒味儿。
　　木佑安不知不觉喝了很多，此刻走路有些不稳，摇摇晃晃，最后被看不下去的安子扬背在背上带回家的。

　　凌晨。

　　木佑安睡得口干舌燥之际，爬起来准备倒水喝，抬眼看见窗帘后似乎站着一个人。

　　沈桑乙换了一张脸，是一张女性的脸，很熟悉，就是晚上酒吧那位调酒师，他走到床前，低头看着他夹着嗓子问道：“佑安，你喜欢这样的吗，现在这张脸好不好看？”

　　没等他反应，沈桑乙又融化了，整团肉压在他身上，差点喘不上气。

　　“不，不要！！”

　　木佑安猛地睁开眼睛，捂着自己的脖颈大喘气，眼里的恐惧还未完全散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才意识到刚刚那只是梦。

　　沈桑乙不在这里。

　　也不可能在这里，就算那怪物没死透，也不会轻易知道自己的去向。

　　他抚着胸口不断安慰自己，可惜事不遂人愿，异常自那以后不断出现，晚上睡觉，白天厕所，潜水，洗澡，无时无刻。

　　“佑安，你脸色好难看，今天要不就算了，你先在船上休息休息。”

　　这天，安子扬这边有客户临时时间调不过来，几人时间一下子挤在一起，其他教练不是在休息联系不上，就是已经安排满了。
　　他只好找木佑安帮帮忙，谁知道这还没进行多久，中场休息时间就瞧见木佑安神色惶惶，脸色发白。

　　“好。”

　　木佑安盯着不断掀起波浪的海面，手指抠着潜水服布料，强压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刚出水那会儿大家都会觉得冷，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他仿佛被扔进冰库在里面冻了许久许久一般，骨头都冻硬了。

　　安子扬担心地看了他几眼，又叮嘱了几句才陪着人跳下了水。

　　下午阳光正盛，大海很蓝，风一阵阵掀动着船只，时不时有海鸥飞过，周围再没有一个人。

　　木佑安蜷缩着抱住膝盖，将脑袋埋进去，死命咬着后槽牙，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爆发出一串骂声。

　　“贱人，他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方才他在水下感受到一道视线，阴冷，扭曲，回头身后只能看见一片片颜色鲜艳的珊瑚，小鱼在缝隙里自由穿行。

　　原本鱼这种生物是无法感知到高等动物的情感，就那短短几秒，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想太多了，木佑安总觉得那些鱼正转动着呆板的眼看着他。

　　鱼的眼睛结构是瞳孔占比更多，又小又圆的眼睛里几乎涂满了黑色，原本就比较让人不安的眼睛，此刻更是折射着海洋里的碎光，瞧着十分掉san。

　　很诡异，明明插着氧气管，他却依旧感受到一种缺氧的憋闷。

　　最不对劲的是周围原本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水流，一瞬间变得格外刺骨，冰冷的触感随着潜水服钻进去，挤占血管，让他浑身冷颤。

　　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可就是能感受到身边有其他存在。

　　绵软的，冰冷的，将他固定在那里，戴着的氧气管堵住了所有尖叫和呼救。

　　那时候木佑安都以为自己会死在大海里。

　　他看着鱼群快速朝自己游来，抬手格挡的间隙，清晰听到一声低哑的呼唤。

　　“佑安。”

　　那一刻，木佑安就知道沈桑乙那家伙没死。

　　他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