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成年》水无奈

6、原生的刺，扎在日常里 第二天

　　第二天早读课的预备铃响前，林屿攥着那把浅蓝色的雨伞，在高二（3）班的走廊上来回踱步。
　　他手心全是汗，伞柄被攥得发烫。书包侧袋里藏着一小盒草莓味的牛轧糖，是他早上特意绕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紧张得连糖纸都被捏皱了。
　　“别晃了，再晃人家都要上课了。”苏晓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他，“不就是还个伞吗，至于跟要上刑场似的？”
　　林屿没理她，眼睛死死盯着（3）班的教室门。
　　直到陈知夏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出来，他才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陈知夏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那个浅浅的笑容：“早啊。”
　　“早……早上好。”林屿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赶紧把雨伞递过去，“昨天谢谢你的伞。”
　　“不客气。”陈知夏接过雨伞，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指。
　　林屿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耳朵瞬间红透了。他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那盒牛轧糖，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谢谢你。”
　　说完，不等陈知夏反应，他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跑回自己教室，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苏晓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笑得直不起腰：“至于吗你？跑这么快，人家还以为你抢了她东西呢。”
　　“别笑了。”林屿瞪了她一眼，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一上午的课，林屿都飘乎乎的。
　　只要一想到陈知夏接过牛轧糖时惊讶又温柔的眼神，他的心里就像揣了一罐蜜，甜滋滋的。连之前最头疼的数学题，好像都变得顺眼了一点。
　　他偷偷在草稿本上写了一个“夏”字，然后又赶紧划掉，心里却偷偷想着：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连空气里，都好像带着甜甜的味道。
　　可这份甜，只持续到了放学。
　　回到家，刚推开门，林屿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母亲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笔记本——那是他的日记本。
　　林屿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下去，浑身冰凉。
　　那本日记本里，写了他所有的心事。写了他对成绩的焦虑，写了他对小城的厌恶，写了他对父母的不满，也写了他对陈知夏那份不敢说出口的心动。
　　那是他最后的隐私，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你翻我东西？”林屿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冲过去，想把日记本抢回来。
　　母亲往后一躲，把日记本紧紧攥在手里，声音尖锐：“我不翻你东西，我还不知道你整天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让你翻我东西了吗？这是我的隐私！”林屿大喊道，眼睛红了。
　　“隐私？你一个小孩子有什么隐私！”母亲也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不好好学习，整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什么‘她笑起来很好看’，什么‘想和她一起考大学’，我看你是心思全歪了！”
　　“我没有！”
　　“没有？那这是什么？”母亲把日记本摔在茶几上，纸张散落一地，“林屿我告诉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是高考！不是谈恋爱！你要是敢早恋，我打断你的腿！”
　　“我没有早恋！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整天胡思乱想？”母亲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失望和愤怒，“我说你这次成绩怎么又退了，原来是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我跟你爸起早贪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你身上，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父亲从房间里走出来，脸色也很难看。他捡起地上的日记本，翻了几页，然后看着林屿，沉声道：“你妈说得对，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马上就要高三了，你把心思收一收，别让我们失望。”
　　“失望？”林屿看着他们，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你们眼里，我从来就没有让你们满意过，对吧？不管我怎么努力，你们永远都觉得我不够好。你们从来都不关心我开不开心，从来都不问我想要什么，你们只关心我的成绩！只关心我能不能给你们长脸！”
　　“我们不关心你？”母亲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们要是不关心你，我们干嘛这么辛苦？我们要是不关心你，你早就饿死了！我养你这么大，难道还养出错了？”
　　“你养我，就是为了让我给你考个好大学，让你在别人面前有面子，对吧？”林屿大喊道，“我不是你们的工具！我是一个人！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会难过，我也会累！”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这么跟我们说话了！”父亲气得扬起了手。
　　林屿看着他，没有躲，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打啊。打死我，你们就不用再失望了。”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重重地放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转过身，不再说话。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母亲捂着脸，坐在沙发上哭了起来，“我这都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我怕你以后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一辈子受穷！我怕你以后跟我们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地方，抬不起头！”
　　“我不要你为我好！”
　　林屿大喊一声，转身冲出了家门。
　　他跑得飞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一直跑，一直跑。
　　直到跑到了河边，他才停下来，扶着柳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傍晚的河边，风很大。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凉意。
　　林屿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不是不懂父母的苦心。
　　他知道他们是爱他的。
　　可他们的爱，太沉重了。
　　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们的爱，带着刺。
　　每一句“为你好”，每一次对比，每一次指责，都像一根针，深深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这些刺，不是一天两天长出来的。
　　是从小到大，无数次的对比，无数次的否定，无数次的不被理解，慢慢积累起来的。
　　它们藏在日常的每一个细节里，藏在母亲的唠叨里，藏在父亲的沉默里，藏在每一次饭桌上的对话里。
　　平时看不见，摸不着。
　　可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疼得撕心裂肺。
　　天渐渐黑了。
　　河边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还有孩子们的笑声。
　　可这些热闹，都和他无关。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家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
　　“林屿？”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屿抬起头，看见苏晓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你怎么来了？”林屿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苏晓走过来，把矿泉水递给他，“她问我你有没有跟我在一起，听起来很着急。”
　　林屿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心里的难受。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苏晓在他身边蹲下，轻声说，“别难过了。”
　　“他们翻我日记本。”林屿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他们看了我所有的秘密，还骂我不懂事。”
　　“我知道。”苏晓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妈也翻过我日记本。上次我写我喜欢隔壁班的男生，被她发现了，她把我骂了一顿，还把我的日记本烧了。”
　　林屿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真的。”苏晓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其实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根本就不懂什么叫隐私。在他们眼里，孩子是自己生的，就什么都该知道。他们不是故意要伤害你，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可他们的爱太疼了。”林屿说。
　　“是啊。”苏晓点点头，“可是没办法。他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们只会用这种方式爱我们。我们改变不了他们，只能改变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的河水，轻声说：“再忍忍吧。等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就好了。到了大城市，没有人会管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会翻你的日记本，没有人会整天拿你跟别人比。”
　　林屿看着她，心里的委屈，慢慢消散了一些。
　　是啊。
　　再忍忍。
　　还有一年。
　　只要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小城，就好了。
　　“谢谢你。”林屿说。
　　“谢什么。”苏晓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回家。你爸妈肯定很担心你。”
　　林屿摇摇头：“我不想回去。”
　　“不行。”苏晓拉起他，“你要是不回去，他们会更着急的。而且，你总不能在河边待一晚上吧？”
　　林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往家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看见他回来，立刻站了起来，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父亲坐在旁边，抽着烟，地上扔了好几个烟头。
　　餐桌上，摆着一碗热乎的鸡蛋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应该是热了很多次了，面条都有点坨了。
　　“回来了。”父亲掐灭烟，轻声说，“面在桌上，快吃吧。”
　　林屿没说话，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面。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了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没有人提刚才的争吵。
　　没有人道歉。
　　也没有人解释。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林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扎在心里的刺，还在。
　　只是被暂时藏了起来。
　　只要轻轻一碰，还是会疼。
　　吃完面，林屿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散落的日记本捡起来，一页一页整理好。
　　然后，他找出一把小锁，把日记本锁进了抽屉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的小城，灯火阑珊。
　　林屿看着窗外，心里的逃离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过。
　　他一定要离开这里。
　　一定要考上大学。
　　一定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再也不要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桌上的习题册，还摊开着。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心里的甜，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剩下沉甸甸的压力，还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想要逃离的决心。
　　原生的刺，扎在日常里，拔不掉，也躲不开。
　　可他知道，他必须忍着疼，往前走。
　　因为只有走出去，他才能真正获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