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成年》水无奈

5、一次偶然的对视 清晨的

　　清晨的闹钟响时，林屿的眼睛还是肿的。
　　昨晚改完错题已经一点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母亲哭红的眼睛，一会儿是父亲那句“尽力就好”，还有数学老师不耐烦的神情。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客厅里静悄悄的。
　　往常这个时候，母亲早就开始在厨房忙碌，念叨声会隔着房门飘进来。可今天，只有抽油烟机轻微的嗡鸣。
　　林屿走到客厅，母亲正背对着他盛粥。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把一碗粥放在餐桌上，旁边摆着一个温热的煮鸡蛋，还有一盒他爱喝的纯牛奶。
　　没有指责，没有念叨。
　　甚至连眼神都没和他对上。
　　林屿的心猛地一揪，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知道自己昨天话说重了。母亲只是不会表达爱，她所有的焦虑和念叨，归根结底都是怕他以后过得不好。可他却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七岁的少年，总是别扭又倔强。心里明明已经后悔得要死，嘴上却不肯先低头。
　　他低着头喝完粥，拿起书包，小声说了句：“我走了。”
　　母亲还是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走出家门，晨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的湿润。昨晚下了一夜的小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林屿骑着单车，慢慢往学校走。
　　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早点铺冒着热气，环卫工人在清扫积水。小城的清晨，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可林屿的心情，却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心里的愤怒和委屈散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到了学校，早读课已经开始了。
　　苏晓看见他进来，立刻从桌肚里掏出一个豆沙包，递给他：“给你，我妈早上刚蒸的，热乎的。”
　　林屿接过豆沙包，轻声说了句“谢谢”。
　　“怎么了？眼睛怎么肿了？”苏晓凑近了看，压低声音问，“昨天跟阿姨吵架了？”
　　林屿点点头，没说话。
　　“我就知道。”苏晓叹了口气，“别往心里去，阿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要是真不爱你，才懒得管你呢。”
　　“我知道。”林屿咬了一口豆沙包，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我就是觉得，我挺对不起她的。”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苏晓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下没有不吵架的母子。再说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你就是压力太大了。”
　　林屿没再说话，低头慢慢吃着豆沙包。
　　一上午的课，他听得格外认真。
　　或许是父亲那句“尽力就好”让他松了口气，或许是和母亲的争吵让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又或许是苏晓的安慰给了他一点力量。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虑，也不再总盯着张宇辰的背影。
　　他只是低着头，一笔一划地记笔记，认认真真地做习题。
　　能学多少是多少。
　　就算永远追不上别人，至少不要辜负自己。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黑压压地压在头顶。没过多久，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声音大得盖过了教室里的翻书声。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哗哗作响。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小声的抱怨。
　　“完了，我没带伞！”
　　“我也没带，早上出门还好好的。”
　　“希望放学的时候雨能停。”
　　林屿也没带伞。
　　他看着窗外的大雨，心里有点发愁。家离学校不算近，要是雨一直下，只能淋着回去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不仅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校门口挤满了送伞的家长，五颜六色的雨伞挤在一起，像一片移动的花海。
　　林屿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
　　雨太大了，就算跑回去，也肯定会淋成落汤鸡。
　　就在他咬咬牙，准备冲进雨里的时候，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你也没带伞吗？”
　　林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僵硬地转过头。
　　陈知夏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几本书，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发梢沾着几颗细小的雨珠。
　　她的眼睛很亮，像雨后洗过的天空，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礼貌的询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林屿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耳朵“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手心瞬间冒出了汗，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知夏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紧张，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轻轻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撑着伞跑了过来，把另一把浅蓝色的雨伞递给陈知夏：“知夏，给你伞，我妈来接我了，我先走啦。”
　　“谢谢你，路上小心。”陈知夏接过伞，笑着说。
　　女生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雨里。
　　陈知夏打开伞，转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林屿，又问了一遍：“你家往哪个方向走？要是顺路的话，我送你一段吧。”
　　林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我……我往西边走。”
　　“正好，我也往西。”陈知夏说，“那一起走吧。”
　　林屿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雨里。
　　浅蓝色的雨伞不大，刚好能遮住两个人。
　　雨下得很大，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伞外是模糊的雨幕，伞内是一个狭小又安静的空间。
　　林屿走在她的左边，刻意和她保持着一点距离。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的心跳声被她听见。也不敢抬头看她，只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积水，还有两人并排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陈知夏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夏天的栀子花。
　　林屿的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
　　他能感觉到她的胳膊偶尔会碰到他的胳膊，每碰一下，他就会像被烫到一样，赶紧往旁边挪一点。可伞就那么大，挪不了多远，又会碰到一起。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雨声，还有脚步声。
　　林屿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她正看着前方的路，神情平静，手里的伞，不自觉地往他这边偏了一点。她的右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林屿的心猛地一紧。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伞柄，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陈知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屿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脚下的路。
　　“谢谢。”陈知夏轻声说。
　　声音软软的，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他的心尖。
　　林屿的脸更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岔路口。
　　“我往这边走了。”陈知夏停下脚步，说。
　　“哦，好。”林屿也停下脚步。
　　陈知夏把伞往他手里递了递：“伞你拿去吧，我家就在前面，跑几步就到了。”
　　“不用不用！”林屿赶紧摆手，“你用吧，我也快到了，跑回去就行。”
　　“没事，你拿着吧。”陈知夏把伞塞进他手里，“明天还给我就好了，我在高二（3）班。”
　　说完，不等林屿反应，她就抱着书，冲进了雨里。
　　浅蓝色的裙摆，像一只蝴蝶，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林屿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带着她体温的雨伞。
　　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雨小了一点，他才慢慢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手里的雨伞很轻，可他却觉得，沉甸甸的。
　　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有开心，有紧张，有羞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原来，和她一起走一段路，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她的声音，这么好听。
　　原来，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回到家的时候，林屿的衣服只湿了一点点。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看见他回来，接过他手里的书包，随口道：“没淋着吧？我还说去给你送伞呢。”
　　“没有，同学借了我一把伞。”林屿说。
　　母亲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进了厨房。
　　晚饭的时候，母子俩还是没怎么说话。
　　但气氛已经缓和了很多。
　　母亲不停地给林屿夹菜，林屿也主动给母亲盛了一碗汤。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可所有的矛盾和隔阂，都在这一碗热汤里，悄悄化解了。
　　吃完饭，林屿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那把浅蓝色的雨伞，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角。
　　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作业本。
　　可他写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
　　陈知夏的笑容，她的声音，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还有她把伞塞进他手里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
　　每一个细节，都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他拿出草稿本，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
　　下意识地，画了一把小小的雨伞。
　　画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赶紧用笔涂掉，涂成一个黑乎乎的团。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偷偷地笑了。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淡淡的清辉。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少年的心事，却像雨后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不知道明天把伞还给她的时候，该说些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交集。
　　他只知道，今天下午，那把浅蓝色的雨伞，还有那个温柔的笑容，会成为他整个青春里，最珍贵的秘密。
　　他拿起笔，终于在作业本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这一次，他的心里，不再只有迷茫和压力。
　　还有一点点，甜甜的期待。
　　他想，一定要好好努力。
　　一定要考上一个好大学。
　　这样，以后或许就能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