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成年》水无奈

7、晚自习的星光与孤独 九月的

　　九月的风终于带了点凉意。
　　天黑得越来越早，六点半不到，整个天空就沉成了深灰色。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把闷热的教室照得惨白。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老旧吊扇转动的嗡鸣。粉笔灰在灯光里浮沉，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刷数学题。
　　手指握笔的地方已经磨出了一个厚厚的茧，写久了就会隐隐作痛。眼睛干涩得发疼，他揉了揉，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远处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灯火，楼下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树影拉得很长很长。
　　整个小城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这栋教学楼，还亮着灯，还在运转。
　　像一座孤独的孤岛。
　　上一章的争吵过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没有人再提日记本的事，也没有人再提成绩。
　　母亲不再唠叨，不再拿他和别人比较，只是默默地给他做好吃的，默默地给他收拾房间。父亲也不再说“好好读书”那句话，只是每天晚上都会在他的书桌放一杯热牛奶。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什么。
　　可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林屿每天放学回家，吃完饭就躲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一家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他把日记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些关于心动、关于委屈、关于迷茫的心事，都被他一起锁了起来。
　　他不再想陈知夏，不再想未来，也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只是刷题，不停地刷题。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填满心里的空洞，才能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
　　“喂。”
　　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苏晓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吃不吃橘子？我妈刚买的，特别甜。”
　　林屿转过头，看见苏晓从桌肚里掏出一个橘子，偷偷塞给他。
　　她的桌肚里永远藏着各种各样的零食，薯片、糖果、饼干，是枯燥晚自习里唯一的慰藉。
　　林屿接过橘子，轻轻剥开。
　　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稍微缓解了嘴里的苦涩。
　　他撕了一半橘子递给苏晓，苏晓接过去，冲他挤了挤眼睛。
　　两人低着头，一边偷偷吃橘子，一边假装认真做题。
　　老周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
　　只要他的目光扫过来，两人就立刻坐直身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也是漫长晚自习里，为数不多的快乐。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跑去走廊透气，有人扎堆讨论题目。
　　林屿和苏晓也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很凉快，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很多学生都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街道发呆。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很累。
　　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有三个月就高三了。”苏晓靠在栏杆上，轻声说。
　　林屿点点头，没说话。
　　“时间过得真快啊。”苏晓叹了口气，“感觉昨天才刚上高中，转眼就要毕业了。”
　　“是啊。”林屿看着远处的灯火，“转眼就要走了。”
　　“你想好考哪个城市了吗？”苏晓问。
　　“还没。”林屿说，“反正越远越好。”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能就考本地的师范专科了。以后当个小学老师，挺好的。”
　　林屿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神情很平静，没有不甘，也没有遗憾。
　　“挺好的。”林屿说。
　　是真心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苏晓想要安稳，他想要自由。
　　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希望，以后不管走得多远，都不要忘记彼此。
　　上课铃响了。
　　两人转身走回教室。
　　教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只有沙沙的写字声，还有吊扇的嗡鸣。
　　林屿低下头，继续刷题。
　　可写着写着，笔尖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教室里的每个人都低着头，奋笔疾书。
　　前排的张宇辰，依旧是最认真的那个，背挺得笔直，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过。
　　后排的几个男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旁边的苏晓，一边咬着笔杆，一边皱着眉头看数学题。
　　每个人都在熬。
　　熬着这漫长的晚自习，熬着这枯燥的高中生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自己的压力，自己的迷茫。
　　可没有人说出来。
　　大家都默默地扛着，默默地往前走。
　　林屿突然觉得很孤独。
　　那种身处人群中，却无人理解的孤独。
　　他和这么多人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每天一起上课，一起放学，一起刷题。
　　可没有人真正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委屈，没有人知道他对原生家庭的抵触，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渴望离开这座小城。
　　苏晓是他最好的朋友，可苏晓也不能完全理解他。
　　她不懂他为什么非要远走他乡，不懂他为什么对这座小城有这么深的抵触。
　　她只是觉得，留在小城也挺好的。
　　父母爱他，可他们用错了方式。
　　他们给了他物质上的一切，却从来没有走进过他的内心。
　　他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们只希望他能按照他们规划的路走下去。
　　陈知夏是他心里的白月光，可他们连熟悉都算不上。
　　她就像天上的星星，遥远又明亮。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原来，人这一辈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孤独的。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苦，只能一个人扛。
　　有些心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林屿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试卷。
　　灯光落在纸上，白得刺眼。
　　他拿起笔，继续做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是他对抗孤独的唯一方式。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已经九点半了。
　　还有半个小时放学。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半。
　　家近的同学提前走了，剩下的都是住校生，还有家远的走读生。
　　苏晓收拾好书包，碰了碰林屿的胳膊：“走了？”
　　“你先走吧。”林屿说，“我再做一道题。”
　　“那你早点回去，路上小心。”苏晓说。
　　“嗯。”
　　苏晓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越来越空。
　　最后只剩下林屿和张宇辰两个人。
　　张宇辰还在刷题，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屿也低着头，继续做题。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个人的写字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
　　林屿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收拾好书包，站起身。
　　张宇辰也收拾好了东西，两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所有的教室都灭了灯，只有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的走廊上，没有说话。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普通学生。
　　平时几乎没有交集。
　　可此刻，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他们却一起走着，像两个孤独的旅人。
　　走到教学楼门口，张宇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林屿。
　　“加油。”他说。
　　林屿愣了一下。
　　这是张宇辰第一次跟他说话。
　　他看着张宇辰的眼睛，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丝毫的看不起。
　　“你也是。”林屿说。
　　张宇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屿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原来，哪怕是优等生，也会有孤独的时候。
　　原来，大家都在拼命地往前走。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推着单车，走出了学校。
　　夜晚的街道很空，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
　　只有路灯，静静地照着路面。
　　林屿骑着单车，慢慢往家走。
　　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层散了。
　　天上露出了几颗星星，很亮，很闪。
　　原来，今晚是有星星的。
　　只是刚才在教室里，看不见而已。
　　林屿的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
　　孤独还在，压力还在，迷茫也还在。
　　可他不再觉得那么难受了。
　　就像今晚的星星，虽然微弱，却依然在发光。
　　他的人生，虽然普通，虽然迷茫，却也依然在往前走。
　　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了。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看见他回来，她站起身，轻声说：“回来了？牛奶在桌上，热着呢。”
　　“嗯。”林屿点点头。
　　他走到餐桌旁，拿起那杯热牛奶。
　　温度刚好，喝下去，暖到了心里。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牛奶，然后拿起空杯子，走进了厨房。
　　林屿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放下书包，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夜晚的风迎面吹来。
　　天上的星星，更亮了。
　　他想起刚才张宇辰说的那句“加油”。
　　想起苏晓偷偷塞给他的橘子。
　　想起母亲放在桌上的热牛奶。
　　原来，孤独的夜里，也会有星光。
　　原来，平凡的日子里，也会有温暖。
　　林屿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
　　他打开台灯，拿出错题本。
　　还有一年。
　　再熬一年。
　　等高考结束，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他拿起笔，开始改错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窗外的星光，落在他的身上。
　　漫长的晚自习，还在继续。
　　孤独的青春，也还在继续。
　　可他知道，只要往前走，就总会有希望。
　　只要心里有光，就不怕黑夜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