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成年》水无奈

4、优等生与普通人的墙 周一的

　　周一的早读课，空气里飘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
　　林屿刚放下书包，就看见后排几个男生挤在教室后门，伸长脖子往走廊看。有人压低声音喊：“来了来了，老周抱着成绩单来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翻书的声音停了，说话的声音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班主任老周抱着一摞白色的A4纸，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他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扬起一小片。“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整体下滑。我把成绩单贴在后面，下课自己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前排那几个尖子生身上，语气缓和了一点：“张宇辰，还是年级第一，保持得不错。李萌，数学满分，值得表扬。”
　　没有提到林屿。
　　也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中游的学生。
　　老周开始讲题，语速飞快，粉笔在黑板上写得沙沙响。林屿坐在座位上，后背绷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他根本听不进老师在讲什么，脑子里只有那张贴在后面的成绩单。
　　他知道自己考得不好。
　　可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进步一点点，哪怕只是一名。
　　下课铃一响，老周刚走出教室，后排的人就一窝蜂地冲了上去。成绩单前瞬间围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骂骂咧咧。
　　林屿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不敢去看。
　　怕看到那个不上不下的数字，怕看到自己和前面人的差距，怕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
　　苏晓戳了戳他的胳膊：“走啊，去看看。”
　　“不去。”林屿低着头，抠着笔杆。
　　“怕什么，早晚都得看。”苏晓拉着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拽了过去。
　　人群已经散了一些。
　　林屿挤进去，目光飞快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
　　一行，两行，三行……
　　直到第二十二行，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屿，总分521，班级第二十二，年级第一百八十七。
　　比上次还退了四名。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块石头砸中。
　　视线往上移，第一行是张宇辰，总分687。
　　整整差了一百六十六分。
　　一百六十六分。
　　那是他熬无数个夜，刷无数本题，也追不上的距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突然觉得很荒谬。
　　他每天学到十二点，错题本写了三本，上课不敢走神，下课不敢玩。可张宇辰呢？上课偶尔还会睡觉，放学照样去打球，周末还能看电影。
　　可人家就是能考第一。
　　原来人和人之间，真的有墙。
　　那堵墙叫天赋，叫智商，叫出身。
　　不是靠努力就能推倒的。
　　“没事啦，”苏晓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自己考了第二十八名，却一脸无所谓，“反正我早就习惯了。咱们这种普通人，能考成这样就不错了。”
　　林屿没说话，转身走回座位。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周围很吵，同学们在讨论成绩，在说笑，在打闹。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又遥远。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有些人天生就站在光里，而有些人，拼尽全力，也只能站在阴影里。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了进来。
　　“这次数学考试，整体很差。”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扔，“最后两道压轴题，全班只有张宇辰一个人做对了。张宇辰，你上来给大家讲讲思路。”
　　张宇辰站起身，走上讲台。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个子很高，戴着眼镜，神情从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解题步骤，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老师站在旁边，满意地点头。
　　“看看，这才是正确的思路。你们其他人，都好好学学。”
　　林屿坐在下面，看着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一个字也看不懂。
　　他努力地想跟上，可脑子像一团浆糊。
　　老师讲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讲完压轴题，老师开始讲前面的基础题。
　　讲得飞快，一笔带过。
　　“这道题很简单，我就不多说了。”
　　“这道题上次讲过，自己看错题本。”
　　林屿攥紧了笔。
　　他有很多地方不懂。
　　可他不敢举手问。
　　他知道，老师不会耐心给他讲。在老师眼里，他这种中游学生，听不懂是因为不够努力，是因为笨。
　　老师的时间和精力，永远都留给那些能考上名牌大学的尖子生。
　　一节课下来，林屿什么也没听懂。
　　下课的时候，他拿着试卷，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走到老师办公室。
　　“老师，这道题我没听懂，您能再给我讲讲吗？”
　　数学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试卷，扫了一眼题目，皱起了眉头。
　　“这道题是基础题啊，上课刚讲过。你上课没听吗？”
　　“我听了，可是没太明白。”林屿的声音很小。
　　“没明白就自己多看看书，多做几道类似的题。我这边还有事，张宇辰还等着我给他讲竞赛题呢。”老师把试卷还给了他，语气不耐烦。
　　就在这时，张宇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竞赛书。
　　老师立刻换上了笑容：“来了？坐，这道题我给你好好讲讲，这次竞赛很重要。”
　　林屿拿着试卷，站在原地，像一个多余的人。
　　他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形成一块块光斑。
　　林屿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认可。
　　可原来，在老师眼里，他连被认真讲解一道题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教室，苏晓看见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怎么了？老师没给你讲？”
　　林屿摇摇头，把试卷塞进桌肚。
　　“没事，我自己看。”
　　接下来的几天，班级里的两极分化越来越明显。
　　前排的尖子生们，每天埋头刷题，讨论竞赛，讨论清华北大。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分数和名校。
　　后排的学渣们，每天上课睡觉，下课玩手机，讨论游戏和明星。他们已经放弃了高考，等着毕业去打工或者当兵。
　　只有中间这一批人，最尴尬。
　　既没有尖子生的天赋，也没有学渣的洒脱。
　　想努力，却看不到希望；想放弃，又不甘心。
　　每天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备受煎熬。
　　林屿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着前排的张宇辰，心里充满了羡慕。
　　羡慕他的聪明，羡慕他的从容，羡慕他被所有人寄予厚望。
　　他也想变成那样的人。
　　可他做不到。
　　放学回家，刚推开门，母亲就迎了上来。
　　“成绩出来了吗？考了多少？”
　　林屿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低声说：“二十二。”
　　“二十二？又退了？”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林屿你到底怎么回事？上次是十八，这次二十二，下次是不是就要三十了？你看看人家张宇辰，又是年级第一！人家爸妈怎么那么省心？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
　　熟悉的指责，熟悉的对比。
　　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林屿的心里，积压了很久的委屈和愤怒，突然一下子爆发了。
　　“张宇辰好，你让他当你儿子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红了。
　　“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每天学到十二点，我连玩的时间都没有！你还要我怎么样？是不是我死了，你才满意？”
　　这是他第一次，和母亲大声争吵。
　　母亲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儿子，会突然这样顶撞她。
　　她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说什么？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还敢跟我顶嘴？我不是为了你好吗？”
　　“为我好就是每天拿我跟别人比吗？为我好就是不管我有多努力，你都看不见吗？”林屿的声音带着哭腔，“在你眼里，我永远都不如别人！我永远都是个废物！”
　　“我什么时候说你是废物了？”母亲也急了，眼泪掉了下来，“我只是希望你能有出息，以后不用像我们一样辛苦！我跟你爸起早贪黑，不都是为了你吗？”
　　“我不要你们为了我！”
　　林屿大喊一声，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靠在门上，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不想和母亲吵架。
　　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
　　可他真的太累了。
　　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别人期待的累。
　　那种被所有人忽视，被所有人否定的累。
　　客厅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
　　还有父亲低沉的叹息声。
　　林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了，他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习题册。
　　他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小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林屿看着窗外，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也不知道这样的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了敲。
　　“林屿，出来吃饭吧。”是父亲的声音。
　　林屿没说话。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父亲端着一碗饭走了进来。
　　他把饭放在桌上，没有提刚才的争吵，只是轻声说：“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林屿低着头，没看他。
　　父亲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林屿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林屿的鼻子一酸。
　　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看着桌上那碗饭，还有上面卧着的一个荷包蛋。
　　那是父亲偷偷给他加的。
　　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饭。
　　饭已经凉了，可荷包蛋还是热的。
　　吃完晚饭，林屿把碗拿到厨房。
　　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看见他出来，没说话，只是起身去收拾碗筷。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想跟母亲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到房间，手机响了。
　　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别难过了。你已经很棒了。至少你一直在努力。”
　　林屿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他回复：“谢谢你。”
　　苏晓很快回复：“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啊。明天早点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林屿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
　　虽然心里还是很难过，还是很迷茫。
　　可他知道，他不能放弃。
　　就算永远都追不上张宇辰。
　　就算永远都是个普通人。
　　他也要拼尽全力。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爱他的人。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
　　林屿低下头，开始改错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堵横在优等生和普通人之间的墙，依然矗立在那里。
　　可他还是要往前走。
　　哪怕走得很慢，哪怕永远都跨不过去。
　　他也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青春。
　　这是他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