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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城的风,吹不走迷茫 周六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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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不用早起,可林屿还是在六点半准时醒了。
生物钟已经被刻进骨头里,哪怕是周末,也睡不了懒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听着窗外早起的鸟叫,还有楼下邻居开门的吱呀声。
小城的周末,总是醒得很早。
没有大城市的车水马龙,只有慢悠悠的烟火气。可这份慢悠悠,在林屿眼里,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一辈子动弹不得。
他躺了十分钟,还是爬了起来。
客厅里,母亲正在收拾家务,看见他出来,随口道:“醒了正好,洗漱完跟我去菜市场买菜,今天你爸休息,中午炖排骨。”
林屿点点头,没说话。
他其实不想去。每次跟母亲去菜市场,总会遇见一堆熟人,然后不可避免地被问起成绩,被拿来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可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洗漱完,换了件短袖,跟着母亲出了门。
上午九点的菜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鱼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蔬菜的清香味、还有熟食摊飘来的卤香味。这是小城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也是林屿最觉得窒息的地方。
母亲拉着他,在各个摊位前穿梭。
“这个青菜怎么卖?”
“便宜点呗,上次我在你家买还三块呢。”
“给我称两斤排骨,要前排,新鲜点的。”
她熟练地和摊主讨价还价,林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空袋子,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
到处都是熟悉的面孔。
卖水果的张阿姨,卖鱼的李叔,还有住在隔壁单元的王奶奶。每个人看见他们,都会热情地打招呼,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林屿身上。
“这是林屿吧?长这么高了,读高二了吧?”王奶奶提着一篮鸡蛋,笑着问。
“是啊,高二了。”母亲笑着回答。
“成绩肯定很好吧?以后肯定有出息。”
“好什么好,”母亲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虑,“成绩不上不下的,愁死人了。你看你家孙子,上次考试全班第一,多省心。”
林屿低着头,手指抠着塑料袋的边缘,指甲泛白。
这样的对话,他听了无数遍。
每次都是一样的流程:打招呼→问成绩→母亲叹气→夸别人家的孩子→林屿沉默。
他像一个展品,被人反复打量、比较、评判。没有人问他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所有人只关心他的成绩,只关心他以后能不能“有出息”。
而在小城人的定义里,“有出息”只有两种:要么考上名牌大学,留在大城市当官赚钱;要么早点结婚生子,安稳过一辈子。
除此之外,都是不务正业。
“别这么说,孩子已经很努力了。”王奶奶安慰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男孩子就不一样了,得好好读书,不然以后找不到好工作,连媳妇都娶不上。”
母亲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嘛。我跟他爸这辈子就这样了,就指望他能争口气,走出这个小地方。不然以后跟我们一样,一辈子卖力气,有什么意思。”
林屿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很荒谬。
好像他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读书、考试、上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子,然后重复父母的一生。
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没有别的可能。
买完菜,已经快十一点了。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家走。路过老街的时候,母亲指着路边的一家理发店说:“你看,这家店的老板,以前跟你爸是同学。当年学习不好,没考上大学,就开了这家理发店,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小店。”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林屿,你可千万不能变成这样。”
林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理发店很小,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灰,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给客人剪头发。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动作很慢,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哀乐。
林屿心里一紧。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快不快乐。
可他知道,他不想变成那样。
不是看不起开理发店,而是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地方,每天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回到家,父亲已经回来了。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看见他们回来,掐灭了烟,起身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走进厨房帮忙。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在工厂里做了一辈子工人,每天早出晚归,手上布满了老茧,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很少说话,也很少表达关心,对林屿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好读书”。
午饭的时候,排骨炖得很香。
母亲不停地给林屿夹排骨,嘴里还是念叨着学习。
父亲低着头吃饭,突然抬起头,看着林屿,说了一句:“好好读书,以后别像我们一样辛苦。”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常年抽烟的粗糙感。
没有指责,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历经生活磨难后的疲惫和无奈。
林屿的心猛地一酸。
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看着这个不大却整洁的家。
他知道父母是爱他的。
他们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了他。他们希望他能过得好,希望他不用再吃他们吃过的苦。
可这份爱,太沉重了。
沉重到让他觉得,如果考不好,就是对不起他们所有的付出。
吃完饭,林屿回到房间,想写作业,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菜市场里的对话,母亲的念叨,父亲的那句话,还有那个理发店老板平淡的神情。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夏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热气,还有远处工厂飘来的淡淡的煤烟味。
小城就在他的脚下。
低矮的居民楼,狭窄的街道,慢悠悠走着的行人。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
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拐角,每一家店铺。
可他却越来越觉得,这里不属于他。
他拿出手机,给苏晓发了条消息:“出来走走?”
苏晓很快回复:“好,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小城的河边。
一条不宽的河,穿城而过,河边种着一排柳树,夏天的时候,柳枝垂下来,随风飘荡。这里是很多学生放学后散步的地方,也是林屿和苏晓最常来的地方。
林屿到的时候,苏晓已经在等他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两根冰棍,看见林屿,递给他一根:“刚买的,绿豆味的,你最爱吃的。”
林屿接过冰棍,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稍微缓解了心里的烦躁。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着。
柳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陆离。河里有几个小孩在玩水,笑声清脆。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苏晓问。
“没什么,”林屿踢着路边的石子,“就是觉得有点烦。”
“又被你妈念叨了?”
林屿点点头。
他把今天在菜市场的事,还有母亲和父亲说的话,都告诉了苏晓。
苏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觉得,留在小城也挺好的。”
林屿猛地停下脚步,看着她,一脸惊讶。
“你说什么?”
“我说,留在小城也没什么不好的。”苏晓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你看,这里生活节奏慢,压力小,房价也便宜。以后找个稳定的工作,嫁个靠谱的人,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多好。”
“可这样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啊。”林屿说,语气里带着不解和抗拒。
“望到头怎么了?”苏晓反问,“不是所有人都想去大城市打拼的。大城市压力那么大,房价那么高,一辈子都在还房贷,有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的河水,轻声说:“我爸妈就希望我留在本地。以后考个本地的专科,学个护理或者会计,毕业之后找个稳定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林屿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苏晓,想要的未来是不一样的。
他想逃离,想远走,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苏晓,想留下,想安稳,想过平淡踏实的生活。
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选择不同而已。
可他心里,还是涌起了一阵淡淡的难过。
他最好的朋友,终究还是要和他走向不同的方向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把河水染成了金色。
“不管以后你去哪,”苏晓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都别忘了我。”
林屿转过头,看着她。
苏晓的脸上带着笑容,眼睛里却有一丝不舍。
“放心吧,”林屿也笑了笑,心里暖暖的,“不会忘的。”
夕阳西下,两人往家走。
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林屿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这条巷子,是陈知夏家所在的巷子。
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
只有几只猫,趴在墙头上晒太阳。
林屿的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不知道陈知夏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也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还有交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母亲正在厨房做晚饭,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林屿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
带着夏天的热气,带着小城的烟火气。
可这风,却吹不走他心里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走出这座小城。
也不知道,走出小城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拼尽全力。
哪怕最后,还是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他也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不然,他会不甘心一辈子。
夜色渐浓,小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林屿拿起笔,终于在作业本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他的青春,还在继续。
他的挣扎,也还在继续。
而小城的风,会一直吹着,吹过他的十七岁,吹过他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