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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梨云梅雪 ...

  •   入得腊月里,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几场雪一下,便眼见着年关将至。
      皇帝如今驻跸畅春园,大朝虽免,但是亦每日辰时在寿萱春永殿听政。太子以及诸位亲王贝勒大臣皆需到场。四阿哥生母德妃亦随扈畅春园,所以四阿哥每日皆先去给德妃请安方赶往寿萱春永殿。这日听政结束后,四阿哥派来福去牵马至西北门候着,少顷即回圆明园,自己先自走走,十三阿哥随在其侧。圆明园在畅春园北不过一里许,是皇帝赐给四阿哥的园子,因着蓝玉喜欢,所以自入了冬四阿哥便一直住在此园。两人刚刚转过兰藻斋,只见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随同十四阿哥从对面走来。众人皆齐声喊了声四哥。四阿哥微微一点头,复又转向十四阿哥道:“今天早上我去看额娘,额娘咳嗽似乎厉害了,我已经派人禀报皇阿玛请了刘胜芳过来,你回去记得关照额娘仔细吃药。切不可大意。”
      十四阿哥甚是意外,他与四阿哥虽是一母同胞,但年岁相差不小,亦不在一处养大。四阿哥自小跟在佟贵妃身侧,他却是德妃亲自抚养。况且他一来喜欢与八阿哥九阿哥他们一起,所以与这位亲哥哥倒不亲热。可如今他当着众人的面这样一说,便是牵出同一额娘的引子,倒显得两人亲厚远非旁人可比。他此时想着,便不好拂了四阿哥的意思,于是道:“知道了,四哥。”
      几人告辞后,四阿哥与十三阿哥沿着曲廊经清溪书屋上了桃花堤。昨夜雪忽忽下了一整夜,到了今晨方才歇了,此时畅春园犹如被盛在水晶玻璃盏中一般剔透晶莹。远远看去,亭台楼阁,尽似冰雕玉琢。这会子风停了,园子里极静,偶尔树头枝桠被厚厚地雪压得重了,便颤动落雪纷飞。
      这桃花堤是畅春园有名的景致之一,春日里,两岸桃花灿若云霞般敷水而开,只把整个春日都耀得明若织锦。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皆穿了黑色银鼠斗篷,襟前系闪金丝绦,脚上蹬了金黄色的鹿皮靴子,金黄乃是皇子御用服色,如今在这白茫一片中更显亮眼。
      十三阿哥低声道:“四哥,昨儿个隆科多给我带了封密信,他说最近风声紧,不方便见您。托我一定交到您手上。”
      四阿哥并不回头,只抬手接了信,竟然是一方素白绸缎,触手微凉,丝滑柔软。他不禁嘴角浮出一丝笑意:“这个隆科多,倒是真有心思。”
      十三道:“隆科多说,这缎子写字在这冰天雪地里不易看见,需用得烛火照着,方能看清楚。”
      四阿哥点点头,忽的听见身侧簌簌有声,身后十三喝到:“什么人!”忙不假思索地将缎子往袖中一撂,方转头看过去。
      只见白雪皑皑的桃林中,站着两名女子,当前那名女子穿着大红羽缎斗篷,在这白茫茫一片中便似是冬日里开出艳艳一枝芍药,繁丝金蕊,亭亭绰约,真真是光譬朝日,色艳芙蕖,只一敛眉一抬头,尽夺世间至美光华。
      既在这畅春园里,必定是宫里的宫人,四阿哥见她衣着华丽,又定不是普通宫女,想来便是后宫妃嫔了。后宫宫禁森严,那些个妃嫔娘娘,即便是阿哥,等闲也是不能见的。那名女子想来也不过见雪天景美,便由身边贴身宫女搀了,过来一走,竟碰见两个外间男子,已是心中惊骇,便连忙低了头。旁边的小丫头也跟着慌了神。
      四阿哥略一思忖,随即俯身拜道:“胤禛见过母妃,母妃万安。”十三阿哥亦跟着一拜:“胤祥见过母妃。”四阿哥料定是后宫妃嫔,便私自做主喊了母妃。不想那名女子听得他如是喊,更是惊得后退一步。胤禛一抬头,只见她眼中既惊且怕,却是姿容胜雪,清丽难言。眉眼依稀中却似是曾经见过,这样子看宫中女眷,已是大不敬,胤禛忙又低了头。
      天地间俱无声息,偶尔几丝雪飘落肩头,亦寂静无声。她既不说话,他们也不好起身。过了好一会儿,胤祥实在忍不住抬起头来,哪里还有方才那两名女子的影子,忙嘘声连连。胤禛亦站起了来,负手望向眼前浩淼湖水,心中微微一怔,确是似曾相识,可是是在哪儿呢?
      这日回到圆明园已是午时三刻。苏培盛上来打了个千,遂亲自牵了马,道:“贝勒爷还没有用膳吧,侧福晋在“万方安和”等着呢。”胤禛将手中红绦接穗蟒皮马鞭随手一扔,来福立时接住了,便跟着他往万方安和走去。
      这万方安和建在清泰湖中央,四面临水,冬暖夏凉。东南西北四方皆有廊桥与岸上曲折相连,整体呈“卍”字。四阿哥素来喜欢这里,便将其给了蓝玉作为圆明园寝殿。此时清泰湖中皆已结了冰,冰面光滑如镜,犹可照人。站在桥上,远远看见对岸红梅临雪傲然绽放,如火如荼,缬若绮绣。
      屋里头笼了地炕火龙,胤禛一进门,便觉暖意扑面。他落步极轻,转身放下帘子。蓝玉此时正和香茗在窗下下棋。碧玉通透的翡翠象棋,搁在棋枰上,竟映得人眉宇之间隐隐光华流转。不一会儿,只见蓝玉拿着自己的“炮”覆在香茗的“帅”上,道:“双炮连环,吃你的帅,哈哈,又输了。”香茗方回过神来,耍赖道:“哎呀哎呀,格格饶命,走错了走错了。”忽的抬头只见四阿哥立在身旁,吓得忙低头喊了声贝勒爷。胤禛嘴角噙了一丝笑意,只抬了抬手,香茗便悄步退出帘外。
      胤禛一撩袍子坐在炕几对面,随手拿了枚棋子放在掌心把玩。这翡翠象棋乃是当年缅甸王进贡的上乘老坑种翡翠制成,翠色浓郁,翠质细腻纯净无丝毫瑕疵。皇上将其赐给德妃,德妃得知蓝玉素来喜欢琴棋书画这些个东西,便将其赏给了蓝玉。平日里若是闲来无事,蓝玉总爱缠着胤禛陪她下上两局。胤禛每每皆故意让着她,蓝玉知他有意藏拙,却也不揭穿。
      胤禛此时因心里想着方才在畅春园的事,于是望着棋子许久没有出声。蓝玉只当他遇上什么不快活的事,亦不敢多言。两人端端坐了许久,胤禛忽然觉得鼻尖飘过一阵异香,那香气若有若无,似是春日里蒲公英轻轻拂过脸颊,带着一种奇异的酥痒。他方一抬头,只见窗棂下用景泰蓝花盆种着小小一盆折枝红梅,此时开得欺霜傲雪,欹然生姿。不禁悠悠叹道:“果真是蕊寒枝瘦凛冰霜。”蓝玉微微一笑,方接口:“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
      胤禛见她偏着头呆呆看着那红梅,脸上尽是小女儿娇痴,不禁一笑,方欲说话,只听帘外苏培盛的声音传来:“贝勒爷……”欲言又止。他料是高常之有事相询,便站起身来,倾身抬手轻抚过蓝玉脸颊道:“先用膳吧,别等我了。”蓝玉望着他,仍神色痴痴,只点了点头。
      高常之早在垂虹桥等候,四阿哥抬步走了上去,随去的侍从婢女皆垂手侍立桥下。高常之见到四阿哥忙躬身行礼:“请四贝勒安。”四阿哥抬手一扶道:“常之,以后没有旁人,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你学贯古今,有经天纬地之才,多少王爷贝勒以重金相聘,你愿意为我效力,胤禛已是感激不尽。”
      他自称胤禛,便是不拿自己当主子,诚心以朋友之情相待。高常之心中震撼不已,只觉铭感五内,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良久只拱手道:“高常之为四阿哥,万死不辞。”
      四阿哥缓缓抬起左手,两人重重击掌,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常之拿出怀中信函交予四阿哥道:“这是清帮帮主潘清经姚文栓托在下交予四阿哥的。”
      四阿哥微微一怔,接过信函道:“潘清?潘清不是已经退出江湖多年了么?平日里河道那边不都是兰山半帮的姚文栓负责么?”
      宫中各王爷贝勒,朝中大臣向例在各处皆有各自交好的官吏商绅,江湖人士,培养地方势力。四阿哥深得韬光养晦之要,并不轻易展露棱角,故而结交甚少。不过因着高常之的人脉,无意与姚文栓相识。姚文栓和高常之曾为患难之交,两人一同出生入死,遂成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好兄弟。后来姚文栓加入清帮,高常之才智颇高,亦恃才傲物,不愿流落江湖,于是以门人食客的身份辗转各大公侯府宅。之后无意与四阿哥投缘,便投于胤禛门下,替胤禛竭力打通各处关要,颇得胤禛赏识。
      高常之于是道:“四爷可还记得当初在下送到八贝勒府的那位姑娘?”
      四阿哥微微一笑:“我知道,凭常之兄的性子,这步棋定然不是白走的。”
      “四爷英明,那四爷您猜,如今这位姑娘人在何处?”
      四阿哥听得他的语气,心中略有所思,并不答话,只低头拆开手中密封的信函。潘清临的乃是魏碑贴,刚柔并济,古朴大方。信中只说想请四阿哥去“兰亭小叙”一坐。寥寥数字,写得既诚恳却又不卑不亢。
      四阿哥沉吟片刻道:“你方才让我猜猜那位姑娘现在何处?”
      “正是”。
      四阿哥鼻翼微动,轻轻哼出一声:“她究竟是个什么来历,竟然让潘清这个老匹夫亲自出马?”
      高常之上前一步,在四阿哥耳边低声道:“当日她在八阿哥府上时,在下派去的探子回报也说她要通过姚文栓去见潘清。不过,潘清这个人遁世多年,又为人倨傲,如今,竟肯为了她再出东山,实实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四阿哥抬起右手支着下颔,拇指缓缓抚过食指上的鸽血红宝石扳指,良久方才吐出轻微一句:“好啊,正好我也想会会这个清帮总舵主。”语气便似随手摘花般漫不经心。
      一阵风过,吹起四阿哥身上斗篷扑扑乱飞。他抬手紧了紧襟前闪金丝绦。天又开始飘起了细细雪丝,如柳絮轻舞。四阿哥转身望向高常之道:“不如去眉月轩小坐片刻吧,我让他们烫壶酒,咱们好好喝上几盅。”
      眉月轩离垂虹桥不远,一进垂花门,两边即是抄手游廊,走过穿堂,方能看见院子里构建奇巧的假山鱼池。此时鱼池里结了冰,雪落在鱼池里即刻便消于无形。三明一暗的屋子,因着四阿哥平日喜欢在这里请佛家高僧宣讲佛法,皆焚以檀香。
      两人遂在西花厅坐了,不一会儿便有丫鬟鱼贯而入,端来四样小菜,分别是火腿炖肘子,燕窝炒鸡丝,虾丁溜葛仙米并着碎溜小鸡。又有丫鬟捧着黑漆镶嵌螺钿盘子上头搁着两只青花缠枝莲纹杯走进来。屋里原本地炕笼得极暖,熏笼里皆是上好的红罗炭,此时一杯用小火盆温过的烧酒下肚,只让人觉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四阿哥方吃了两杯,便起身拿起纸捻子将那莲托八宝烛台上的红烛点了,又从袖中掏出那方素白缎子,只稍稍贴近烛火,那缎子上的字遇着烛光的温度,便好似水里的鹅卵石,水面浅下去,那字便浮将上来,一个一个,皆凹凸有致。
      高常之见四阿哥眉心微蹙,面有忧色,不禁隐隐担忧,方要问话,却见四阿哥将那素缎往烛火上一撂,火头遇着能够烧得着的东西,立时窜得老高,只一眨眼功夫,便将缎子舔舐干净。
      四阿哥缓缓踱至桌旁,以手支颐,许久方说出一句:“我们必须---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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