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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树银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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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哥,你看,我这个姿势对不对?”画屏拿剑摆出昨日小林教的姿势冲着小林喊道。她的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像是涂了层胭脂,额角鼻翼沁着细密的汗珠。
小林走过去将她左肘向上托了托,又将拿剑的右臂向下压了压,道:“就是这个姿势,我去点炷香,你就摆上一炷香的功夫就成。”
画屏知他有意戏谑,一个转身,挥剑就砍了过去。小林早知她定会动手,只一个移步,便躲了开去。画屏朝他躲的方向又是一剑,小林旋即又是一个翻身。画屏连连追了好几剑,都被他轻而易举避开,立时嘟着小嘴不乐意了。她方才本就是闹着玩,没用上半分力气,只想让小林出手教她几招,不想小林光躲不打,她于是将那剑丢至一旁,气呼呼地转身坐在院子里的石砌台阶上。
小林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剑,装模作样地用食指缓缓抚过剑身,道:“恩,真是一把好剑,可惜没碰上好主人,就被这样扔在地上,可惜啊可惜。”他故意装出老成的语气,本想逗画屏一笑,谁知画屏半天都不出声,他用眼睛偷偷瞄向画屏,只见画屏仍旧一脸不悦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于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画屏见他一声不吭坐在身边,动身往旁边挪了挪,小林跟着挪了挪,画屏复又往旁边挪了挪,小林竟也跟着往旁边挪了挪,画屏眼见着已经快到石阶的尽头,回头对着小林恨声道:“无赖!”小林方笑道:“好画屏,方才是我的不是,你别生气了。”谁知画屏偏不理他,只一双眼睛泪盈盈的,好似要哭出来。小林顿时吓坏了,平日里和画屏斗嘴玩闹也是有的,不过哪次也不过就是说一句好画屏便算了的,今儿个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竟让画屏动了真格儿,于是又是求饶又是认错地说了一大段,画屏方回过脸来说道:“方才流萤姐姐去收梅雪前你教她教得那么认真,为什么偏到了我的时候就这么敷衍。”
小林一时愣住,画屏流萤他素来都是一样当成好妹妹的,只是流萤性子不似画屏淘气,平日里也不常常开玩笑,画屏活泼调皮,小林亦喜欢逗弄她。所以教画屏剑法时总爱和她嬉笑。画屏往日并不会恼,今日竟这样当真,小林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呆呆坐着。
后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紧接着是流萤的声音传来:“画屏,小林,你们两个快来,我从后山梅花上收了一大坛子雪呢。”小林方一听到,立时站起身来,顿时看见画屏朝他瞪着红红的眼睛。于是赶忙又坐了下来,方轻轻拉了拉画屏衣袖道:“流萤回来了,咱们别闹了。”只听流萤脚步声向前院来,画屏忽的站起身,甩开身边的小林,蹬蹬跑向流萤,清脆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来啦!”
一连好几天,画屏都没搭理小林,小林见到她亦心中讪讪不敢搭话。漫说流萤,雨桐,连姚文栓都看出来哪里不对劲,可是画屏黑着一张脸,任谁都不敢问。眼见着后天就是除夕,这样僵着总归是不好。
晌午的时候,画屏在后山的小溪边洗衣服,雨桐好容易找到这样个搭话的机会,只得硬着头皮往小溪边走去。事实上,同是女儿家,她又并不比她们大上几岁,约莫也能看出这其中的端倪来,不过不愿点破罢了。隆冬时节,溪水俱已结冰,需得用小铁凿先凿开水面厚冰方才能洗衣服。画屏只低头专心凿着,雨桐又落步极轻,她丝毫没发现雨桐已走到身旁。山上温度极低,冰也结的极厚,画屏凿了好一会儿,只见那碎冰四溅,还没能看见水流。她的手冻得不行,只得放下小凿子将手放在嘴巴边上直哈气。雨桐心里一疼,忙冲上前去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解开襟前衣扣要放进去捂上一会儿。画屏突然间看见雨桐,眼中难免讶异,方一转念便知道雨桐必是为了小林的事而来,想着想着,心下委屈无比,身子往前一倾,头靠在雨桐肩上便嘤嘤啜泣起来。雨桐方才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她这一哭哭的心神俱乱,只哑然不知从何说起,只不停安慰着。过了好一会儿,画屏才断断续续地歇了下来。雨桐抬手抚过她细腻双颊,笑了声傻孩子,语气里尽是宠溺。画屏擤了擤鼻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却也莞尔一笑。
雨桐拿出手帕擦干她脸上泪痕道:“大冬天的,仔细你的小脸蛋,等会儿眼泪在脸上结了冰看不冻死你。”
“冻死了算了,冻不死也气死了。”画屏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好似方才哭尽一腔怨气,如今要好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雨桐见她这番模样,再想起她从前那能吃能睡的淘气样子,不禁扑哧一笑,画屏面带微愠地看着她,撇了撇嘴道:“连小姐都笑话我。”
“不是……不是……”雨桐一瞧她这样,止不住又想笑,只捂着肚子,好半天才说上一句完整的话:“我没有笑话你,我只是笑话小林,那个呆头呆脑的小林,你说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明白什么?”一句话脱口而出,画屏追悔莫及,只从双颊红到耳根,连后脊背都连着火烧火燎。
雨桐抬手捋了捋她的发鬓,道:“这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为什么又非得跟他闹呢?”
“我没有……”画屏顿一顿,又道:“我只是恨他总是欺负我,从来不把我说的话当真,对流萤他就从不这样,总是流萤说什么他都仔细听着。”
提及流萤,雨桐神色顿时一凛。这两个丫头,跟在她身边转眼就已经十年。昔日无忧岁月,少年时光,在一起打闹玩耍,同吃一只碗,同睡一张床,就连衣裳衾被,都不忌讳混在一起。她始终记得师父去世的时候,画屏流萤异口同声的那句“誓死追随小姐”。师父牌位前,梨花似雪落满襟,三个人抱在一起痛哭,却是姐妹情深,没齿不忘。
如今……雨桐突然深深自责,是自己太过于疏忽,倘若……她不敢再想亦不愿再想。
“小姐……”雨桐万般思绪被画屏一声呼唤拉回。她只一瞬不瞬望着画屏,道:“小林……小林跟你们俩都玩得挺好的……”她拼命完善自己的措辞“流萤比你大,小林自然敬重她,你是妹妹,难不成要跟姐姐计较么?”
画屏望着她,眸光点点,并不说话。雨桐揣摩不透她这番静默究竟何意,亦不敢再往下说。良久,只听画屏说道:“小姐,我错了,我知道了.”
“恩?”
“我这样,知道的晓得我是跟小林那个呆子生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流萤姐姐怄气呢。”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真是太不对了。”
雨桐心里不禁一酸,良久抬手揽她入怀“我的好画屏。”
回到庙里的时候,流萤正在院子里扫地,见着雨桐和画屏拎着两大桶衣服走进门来,忙放下扫帚跑上前来“小姐画屏快去屋里头暖暖……”复又对打扫回廊的小林喊道:“小林,快去柴房将手炉给小姐和画屏送来。”
“来啦!”
画屏帮着流萤将那衣服挂在院子里支起的晾衣杆上,笑着道:“我没事,小姐先去屋里吧,我跟流萤把衣服给晾好就进去。”
说话间,小林提着三只手炉从柴房跑出来,将手炉往三人手中一人塞一个,遂抢过流萤跟画屏手里装着衣服的木桶道:“三位姑奶奶都屋里坐,我来。”
雨桐笑道:“好吧,干活的来了,两位小姐歇息着吧。”四人皆是一笑。
走至房门口,雨桐方发现没有看见姚文栓,便转头问小林。小林挠了挠耳腮说:“九师哥真是偷懒,这两天都没看见他的影儿,谁知道他干嘛去了。赶明儿回了师父让师父训他。”
按照宫中礼制,年三十的上午,诸位阿哥需携着嫡福晋去各自额娘宫中请安。四阿哥府上的马车停在西华门,下车便和嫡福晋纳兰昔卉在此换乘肩舆,一行人逶迤往德妃的永和宫而去。德妃素来待小辈儿甚是和气,拉着昔卉叙过寒暖,又说了好一会子话,丫鬟瑶琴端了好几样糕点上来,德妃对昔卉道:“上次听四阿哥说你喜欢吃金丝枣糕,今儿我特意让人做了份,你尝尝。”昔卉起身谢过便拿起一块来。那金丝枣糕入口丝甜,比之府上平日里做的,更得一份香软。一会子筝儿进来说是王答应来向德妃请安。
胤禛于是站起来道:“既然额娘有客,儿子先行告退了。”
德妃点了点头道:“今儿个你们府上定也忙碌,我就不留你们了。”
胤禛刚走几步,又回头道:“额娘这里还有没有金丝枣糕?”
德妃只当他见昔卉喜欢吃,多要一份,忙叫瑶琴用提盒装了满满一盒,给胤禛提了出来,昔卉身侧的小丫头立时上前接了。四阿哥微微一笑,道:“儿子告退。”
方走至前院,只见一个女子被丫鬟搀了款款而来,穿着香色妆花旗袍,手上提着珐琅嵌金手炉。后宫女眷见到外间男子,按例皆需回避,她于是避至一旁。可方才虽仅仅一眼,四阿哥已经认得出来,便是当日在桃林遇见的那名女子。
府里四处都张灯结彩,红绦接穗的小花灯缠枝绕树地一路蜿蜒开去。各处都贴着剪纸,桃符,看起来甚是喜庆。胤禛转过头对昔卉说道:“你先回屋吧,我去蓝玉那看看。”昔卉只好点点头,转身对身侧的小丫鬟说道:“你跟着贝勒爷过去吧,把东西带给侧福晋。”小丫头立时答了个是。胤禛心中早猜到昔卉知道他是要将枣糕带给蓝玉,如今被她说出,心中却难免有几分怅然。只不再说话,直往蓝玉房中走去。
戌初时分开始摆宴,红袄绿裙的丫鬟托着托盘鱼贯而入,通臂巨烛照的屋内亮如白昼。槅扇窗外,花灯迤逦,窗上皆贴有大红剪纸,是喜鹊闹梅的花样。府中各处青砖地上皆撒着芝麻秸,踩在上面咯吱作响,是为“踩岁”,这是为了图的吉祥的意思。昔卉,蓝玉,李氏,宋氏,齐氏,耿氏皆悉数坐下。平日里虽说都要给嫡福晋请安,但是到底难得如此齐聚,所以一坐下来,也难免多寒暄几句。胤禛甫一坐定,只见弘时一蹦一跳地跑到他身边道:“阿玛,你听我背书。”胤禛笑意盈盈地将他抱到自己的腿上:“好,今天背什么。”
只见弘时摇头晃脑道:“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他语音清扬,背的甚是流畅,胤禛不禁喜上眉梢,其生母李氏自也是尤以为荣。昔卉心中却难免难过,若不是春天里的那场大病,今年的除夕,弘晖亦可背得出四书五经,亦可承欢膝下。想着想着,不禁垂下泪来,赶忙拿出肋间的帕子去拭。胤禛于是放下弘时,让他坐到李氏身边,转头紧紧握住了昔卉的手。
因为胤禛向来不喜欢太过热闹,况且弘晖春天刚没,所以府上便没有请戏班子,只逛了逛园子,大家在一起聊了会天。亥初时刻,各自回房守岁。所谓守岁,就是要等到子正时分过了方才能睡觉,图着辞旧迎新的意味。
蓝玉披着平金绣百蝶斗篷,静静站在窗下。窗外花灯似海,屋里也是烛火滟滟,喜气洋洋。依例胤禛当陪嫡福晋守夜,香茗怕蓝玉心中难过,拿着蓝玉前日没绣完的荷包道:“格格这会子要是觉得无聊,就去绣会荷包吧。”蓝玉拿过香茗手上的荷包。一针一线绣成的鸳鸯戏水,碧绿荷叶里两只鸳鸯相伴而游,情深款款。蓝玉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嬷嬷唱过的的《绣荷包》,歌声清越婉转,她虽已不记得歌词,但仍然记得嬷嬷唱歌时眼里的温柔,化不开的浓稠。
十三岁那年,嬷嬷替自己绾好发髻,送她上轿。白玉象牙的梳子,梳在如墨秀发间,她听见嬷嬷哽咽的声音:“去了四阿哥的府上,不比在家里,要时时小心,刻刻谨慎……”嬷嬷说不下去,她只得转身紧紧握住嬷嬷的手。从那以后,没有嬷嬷,没有阿玛,没有额娘,她只有他。他便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而他,他可以有很多的女人,别的女人依然可以对他软语温存,可以和他耳鬓厮磨。
正想着难过,忽然外面光亮大盛,应该是宫里的焰火,辞旧迎新又一岁,火树银花不夜天。已经是康熙四十七年了。
蓝玉刚刚准备睡下,香茗跌跌撞撞跑进来,喜气洋洋地道:“格格,贝勒爷来了。”她一转身,胤禛已经走了进来,蓝玉忙上前替他解了斗篷交给香茗,见斗篷上依稀有雪花,便问道:“外头下雪了。”
他不说话,只紧紧地盯着她,却是深情如许。香茗忙退了下去。蓝玉红着脸低头道:“干嘛这么看着人家,又不是没看过.……”一句话没说完,背已经抵在了炕上。他的吻落在耳畔像是窗外呼呼地风声,手指撩起的地方,带着不可名状的灼热。她恍惚在发着热,鬓角碎发腻在耳畔,思绪里模糊一片,只余他身上木兰花的香气,在鼻翼盈盈袅袅,悠悠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