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间留不住》陌上春晓

4、碧天如云 雨桐行至御

　　雨桐行至御河边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只见一行数条船首尾相接停在岸边，领头的一条船先自在桅杆上挂上一串明灯，后头的船灯火次第亮了起来。不一会儿，只听见低沉的号角声从头船渐次向后传去，一船接着一船，那声音虽沉闷却传得极远，远远听上去仿若回声。这是下锚泊宿的讯息。
　　这里停的皆是自南向北运送货物的货船，自有清帮当中得力之人看付运送。姚文栓当日告诉画屏流萤接头的地方，正是这里。雨桐方再往前走了几步，便发现岸上灯火隐隐，宛若一条条火龙，必是看守货物的清帮弟子。当前一人看见隐约有人走近，即叫上几人举着火把逶迤而来，其中有声音呵斥道：“什么人！”
　　雨桐并未答话，等到那火把移得近了。水边风寒，能听见风吹着那明炬火焰呼呼有声。当先一名男子年纪不过十六七，脸上稚气未脱，只拿火把照了照雨桐三人，道：“这里是例贡贡船，闲人不得靠近。”
　　雨桐方开口讲了来龙去脉，只道是来找清帮兰山半帮帮主姚文栓。话犹未落，只见头顶一线明光闪过，直耀得眼前亮如白昼。雨桐甫一抬头。光亮骤降，眼睛一时受不了那突然的变换，模糊觉得一个人影向自己劈面而来。她连连退了数步，方才避开。眼前的人并未待她看清，又连出几招，雨桐勉强接过，只觉得此人功力深厚，分明不是对手。慌乱中解开系在襟前的包袱扣，那青蓝布包袱被抛向空中，哧啦一声旋即裂开，衣物盘缠皆应声而落，纷零似雨。雨桐伸手接住了包袱中一把龙泉佩剑，电光火石间，剑已出鞘。深秋寒夜里，只见剑光一闪，直直指向面前的人，相距不过十步，冷冷对峙。
　　方才领头举着火炬那人立时喊了声九师哥便要动手，被面前的男子抬手止住。雨桐此时方才看清他的面容。飞眉入鬓，目如点漆，暗暗黑夜里两颗瞳仁犹如灼灼烛火，闪着迫人的光芒。雨桐方又准备出手，只听身后画屏流萤皆欣喜道：“姚帮主！”
　　船上内舱红烛高烧，几十根蜡烛绕墙而列，照的舱内通明如昼。只是清帮粗粝之人居多，陈设颇为简陋。窗上只随便搭了一块土黄色的布便做窗帷。从窗帷缝隙间看出去，犹见河水苍茫，船上灯火落入水中，波光潋滟。姚文栓命人端了茶水放在桌上便将其他人一一屏退，自己起身替雨桐三人倒了茶水，又给自己倒上一杯，他坐在雨桐对面，只仰头咕噜咕噜将一杯茶饮尽，方才开口问道：“姑娘找姚某所谓何事？”
　　雨桐见他性子豪爽，不似传言中那般阴鸷，心中略安。亦不愿委蛇周旋，只开门见山道：“雨桐此次前来，是想请姚帮主带我去见一个人，雨桐有要事相求，请姚帮主务必帮忙。”
　　姚文栓稍作沉吟，道：“出门靠朋友，但凡姚某能够帮得上忙的，一定在所不辞！”
　　“我要见潘清潘帮主！”雨桐定定看向他，一双眸子如赤金点翠，却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执着，又似不容置疑地待他答应。
　　姚文栓微微一笑：“要见师父有何难。”
　　雨桐听得他如是说来且语气轻巧，心中欣喜，又听他继续说道：“只是师父闭关多年，早就不愿再收弟子，况且，清帮历来不收女子为徒，姑娘可知道？”
　　雨桐知他意会错了，方道：“雨桐并不是要入帮，只是有事要找潘帮主相商。”忽又觉得此言不妥，于是道：“想请潘帮主帮忙。”
　　姚文栓听她一口一个帮忙，似是真的有着天大的事儿，只是心中纳闷眼前这位姑娘又凭什么肯定师父定会出手相助。师父闭关多年，江湖上的事早已不过问，跟官府打交道的如今也是他们三十六房弟子。但是既然雨桐此次诚恳相求，他亦允诺定会竭力相助。
　　于是道：“姑娘放心，师父如今隐居在云山，待这次差事办完以后，我便带姑娘去见师父。”说完见夜色已深，便站了起来往外走，行至舱门方回头道：“漕船简陋，烦请姑娘暂时将就将就，我就在前面的舱内，有什么事情尽管可以找我。时候不早了，几位姑娘早些休息吧。”雨桐自点头道谢不尽。
　　月光清冷，隔着窗帷落在舱内只余极浅极淡的一丝一缕。岸上垂柳借了这冰魄银光投影于窗帷上，秋风过处，也只余了飘摇之感。姚文栓怕灯光太盛扰得她们不好入睡，特意让人熄了这一船的灯火，酽酽黑暗袭上来，雨桐反而心里头难过。恍惚只觉得有无数根细线缠将上来，直将一颗心缠成厚厚的蚕蛹，而她，只能如那春日老去时凋落的桃花，在波涛汹涌里随波逐流。这一生，还能几分由得自己做主。想着想着只不禁落下泪来。她性子刚强，向来不轻易落泪，只是自打师父离去以后，总是不自觉便有强烈的无助之感。尤其入京之后，一切都瞬息万变，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从不曾经历过这样多，越发变得敏感脆弱。
　　耳边画屏流萤的呼吸渐渐匀停，想是睡得熟了，她们俩是雨桐师父当年救下的两名孤女，自小跟在雨桐身侧。待雨桐虽是体贴入微，办起事来也格外伶俐，却仍是带着些许天真的孩子气。或许不是她们带着孩子气，而是自己的心，从知道一切的那一刻就不再年轻。雨桐闭了眼睛，逼着自己不再去想，船到桥头自然直，走到这一步，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云山在京城以东，姚文栓同当日举火炬领头的那位小哥儿一起，领着雨桐三人沿盘曲石磴山道蜿蜒而上。那位小哥儿叫小林，雨桐问他是何姓氏，他答道：“入得清帮皆姓潘，天下清帮子弟是一家。”语气里却是刚毅沉稳，不带丝毫稚气。雨桐亦含笑重重点头。
　　一路走过，但见山抛险峻，林木荫郁，云海如幻，奇石嶙峋。极目远眺，只觉如杜工部笔下所言，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远处的那一抹云霞也好似只随着时光无声流动，叫人心神俱静。雨桐暗暗叹道，住在此处的人，必是胸有丘壑之人。
　　待得走过一处溅珠喷玉的湍飞素帛，高大庙宇自一璧孤仞后斜剌剌现出，松林掩映中恍若世外之境。他们赶到时，潘清正在禅房打坐，姚文栓便带着雨桐几人恭立在旁。直到日落时分，方才起身，雨桐见他须发皆白却丝毫没有龙钟之态，举手投足间颇有仙风道骨，上前一拜道：“谢雨桐见过潘帮主。”
　　姚文栓自上前扶了师父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道：“本不该来打扰师父，只是扶弱济贫，救人于危难乃是清帮行走江湖之道。弟子冒昧将这位谢姑娘带至“卧云寺”，全凭师父裁夺。”
　　潘清并不说话，抬眼看向雨桐，只觉她眉眼之间颇为熟悉，可是一时又想不起。于是回头对姚文栓道：“你去看看后院凭栏亭里的茶烹好了没有。”姚文栓心领神会，便带了小林画屏流萤三人走了出去，回头掩好了禅房的门。
　　雨桐上前一步，将手掌缓缓摊开，只见细长红色丝线蜿蜒掌心，下面悬着一块羊脂白玉。她手心原本就细腻瓷白，此时更是显得与那白玉无二。潘清抬手将红线提起，玉上雕刻的是梅花花样，点滴似飞雪，蕊珠尽显。细细一看，方见玉里极细一线明黄色，赫然写着的一个字。
　　他心下震骇莫名，整个人微微一颤。旋即恢复如常，只一瞬不瞬望着雨桐。那眼神似是穿越纷繁尘世，回到极其遥远的从前。良久方道：“潘清拜见公主！”说话间便向前倾去，直欲下跪。雨桐连忙上前扶起，眸光微闪：“帮主万万不可。如今大明已去，我也不再是什么公主。”
　　潘清听她如此一说，只深深一叹，道：“昔年三殿下与我有恩，虽自身难保却仍不吝于助潘某一臂之力，潘某感激涕零，曾立誓日后定要报三殿下大恩。只是后来不幸与三殿下失散，再没相见。康熙四十六年，朝廷昭告天下说破获朱三太子一案，朱三太子举家俱已认罪伏法，潘某心中甚为惊痛。不想如今能在此遇见公主，潘清……”
　　雨桐不待他说完，已扑通跪下，只泪落如雨。
　　“朱家不肖子孙雨桐愧对大明列祖列宗，如今只能以它姓苟且于世。”
　　潘清忙抬手相扶。雨桐却反手抓住他道：“如今，天下已定，雨桐不奢望能光复大明，只有一事相求，求帮主万万答应，否则雨桐定长跪不起。”
　　她的手冰凉沁人，丝丝寒意似是蛇一般顺着那手臂向上攀爬，直让人心怵。潘清道：“公主快请起，只要潘清能做得到的，定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