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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鸳鸯瓦冷 缃如静静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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缃如静静立在乌漆大门前,看着雨桐一行三个人越走越远,秋深露重,三人纤弱的背影似渐渐隐入一脉枯草谢花的残黄中。她不禁轻叹一声:“是个好姑娘,只是……”。小环站在她身侧,见她如此,上前安慰道:“福晋宅心仁厚,雨桐姑娘自有她的缘法,福晋不要伤神才是。”缃如点了点头,将手搭在小环臂上,转身走进府内。
八阿哥正在书房习字,见缃如端了填漆盘子上头搁着小盖钟走进来,连忙丢了笔迎上去。他素来办事严谨,为人机敏,可偏从小写得一手歪歪倒倒的字。他又打小不喜欢练字,前几日被皇帝叫去代写一封折子,他一脸无奈地落了笔,只被皇帝训成不堪入目,命他回府替良妃娘娘将《金刚经》抄上十遍。胤禩正抄的生不如死,只求了缃如帮忙。
缃如本想跟他说说方才送走雨桐的事情,见他丝毫不关心,于是走至书案边,将盘子放至一旁,拿开压在宣纸上的白玉纸镇将八阿哥抄的经书拿起来瞧了一瞧道:“你这字写得东倒西歪,皇阿玛何等圣明,我若代你抄写,他老人家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怕到时候又要罚你。”
缃如自幼由安亲王亲自教习,写得一手清逸俊秀的好字,且宛若游龙丝毫没有女儿家的阴柔。胤禩心下虽是佩服,可亦知道不能代笔,不由撇了嘴。
缃如笑道:“你这八皇子能写出这样见不得人的字倒是难得,不知道当初谁是你的教字师傅,只怕如今看见亦想一头撞死。”胤禩道:“不就是何焯么?他才舍不得一头撞死。”何焯是康熙派给胤禩的侍读,平日陪胤禩练字自也是一丝不苟,胤禩烦他多话,每次不过敷衍了事。
“自己字写得不好别怪师傅”缃如说着随手拿过案上一张素笺便要露一手,复又拿起湖笔在砚中蘸了墨。这墨是皇上新近赏的例贡贡墨,落笔如漆,光润不胶,墨香萦萦袅袅。
八阿哥侧头看着,只见笺上翩然写着:“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最后一句方没有写,胤禩笑道:“我又不是皇阿玛,你也不是倾城美人,莫非非要别人夸你是美人么?”缃如并不生气“不用人夸,谁不知道我郭络罗缃如是大清有名的美人。”她语气俏皮,说话时薄唇微翘,甚是可爱。此时亦专心写着最后一句“沉香……”胤禩不禁笑弯了腰,待得抬头,只见她云鬓轻绾,侧颜秀丽,小小耳垂如粉色玉珠般剔透可人,他不觉抬手掠过她耳边细发,她并不抬头,只继续写着,道“别闹。”他却已情不自禁吻了下去,顿时只觉满怀馨香,不知是来自她的发间,还是衣上。恍惚是那年第一次走进良妃娘娘寝宫,殿中销金鼎里焚着的香气,只叫人心神俱醉。屋里极静,那案上的的笔斜斜只搁在素笺上,墨迹蜿蜒,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却仍是没写完那一句“沉香亭北倚阑干”,只堪堪停在了“倚”字上。
自入得京城,雨桐便直接进了八阿哥府,所以此次方是第一次在城内逛。天已经晴了,深秋阳光淡淡一线洒在街坊市井间,好似天地之间笼着一抹烟霞色罗帐,模糊并不觉得一丝温暖。雨桐心事重重,一路低头不语。忽的走至一处,只见卖吃食的,玩杂耍的,卖艺的,小孩子拿着风筝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好不热闹。雨桐心中诧异,只听画屏流萤兴奋地道:“小姐小姐,你看,庙会!”
雨桐抬头一看,琉璃璧瓦的高大庙宇赫然耸立,阳光洒在飞檐斗拱上反射出粼粼金光,好似腾空飞舞的一条金龙。庙宇两侧各有一棵高大的枫树,秋日里灿然一片,如织如锦,宛若燃起了漫天的红烛,只把那半边天空都映成了一片丹彤。挂在庙宇正门之上的乌木匾额,三个镀金大字闪闪夺目:西山寺。
画屏流萤皆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心里头哪个不爱玩,雨桐虽是满腹心事,此时也不好拂了两人的兴致,便抬步走入庙中。庙内檀香香气袅袅,高大金尊佛像前亦是焚香烈烈,腾起轻烟无数。只见跪拜求福的,求签算命的香客络绎不绝。画屏见一名女子伏在蒲垫上正专心摇着签筒,签筒内竹木签牌被摇得噼啪有声,不禁灵机一动,对雨桐道:“小姐,不如你也求支签吧,也叫这里的师父占卜一番。”流萤不禁嗤道:“那你倒叫小姐求什么签呢?”画屏还不及回答,只听面前那名女子拿了支签牌抬头道:“师父,求的姻缘签,烦您替我一解。”说着,掏出几个铜板投入了佛像前的功德箱里。画屏笑道:“就求姻缘签吧。”雨桐只随便一笑,未置可否。便继续向前走。画屏拉住她俏皮道:“小姐,就求个吧。”流萤亦在一旁玩笑,雨桐素来不喜与人争辩,此时心意烦乱,便顺了画屏,像模像样地跪在蒲垫上。心中竟一时不知求什么才好。万般愁丝,一支签又怎么问得了?想问是否能够找到姐姐,又想问日后吉凶,又想问….女儿家心事密密结结,只到头来没有一个抓得住。于是什么都没想,便丢了那月牙剖,方抽了一支签出来,交予解签的师父。那师父问道:“求得什么签?”雨桐一怔,画屏抢到:“小姐求的自是姻缘签咯。”师父于是走进内室,一会儿,拿了张签条出来,摇了摇头:“施主这姻缘……不成啊。”雨桐心中一窒,抬手接过签条,只见那明晰白纸黑字上写道 “花开花谢在春风,贵贱穷通百岁中,羡子荣华今已矣,到头万事总成空。”
画屏一把抢过签条便要撕去,嘴里嘟囔道:“哎呀,不准不准,小姐如今尚未遇到良人,又怎么能说“今已矣”呢?”流萤连忙止住她道:“撕不得撕不得,小时候我听人说,求的签若是给撕了,便是日月为证,天地为凭,再难更改了。凡是不好的签,便要虔心请师父化去灾难,方才能转危为安。”雨桐见她说得像模像样,不禁一笑:“好了好了,我方才求签心里什么都没想,也没说要求姻缘签,不过随便一求,哪里算得数。”说着转身便往殿外走“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办呢,不能耽搁久了。”画屏流萤心里皆是讪讪,于是将信将疑地跟着走了出来。
蓝玉方是头一次这副装扮和胤禛一起出门,她头上戴着丝绒结顶便帽,帽正一枚翡翠映得眸光流转,盈盈生色。身穿湘绣蓝锻萱花纹样缺襟袍,腰间玉带下垂着玉色宫绦。手中拿着把方竹折扇。胤禛亦穿月白色缂丝团花缺襟行袍,腰间系着如意双绦,两人站在一起,看上去倒真像两位翩翩公子哥儿。蓝玉方一开口,便不自觉笑了,慌忙打开扇子去掩面,又被胤禛笑了一番,只说别拿着把扇子,一遮面便让人瞧出是位姑娘家。蓝玉觉得新奇,不肯放下折扇,只好打赖道是一定好生记着绝不掩面。
两人原是骑马而来,身后只跟了来福一个跟班,行至西山寺时,方在稍远处的一棵大榆树前系了马,让来福看着。几年前蓝玉和缃如仍待字闺中时,缃如曾约了蓝玉前来看庙会,蓝玉素来喜静不喜动,于是不曾前来,今日一看,果真是热闹。她自幼长在府里,此时见了什么都觉着新鲜无比。一会儿跑去看杂耍,一会儿又好奇那糖稀如何粘成一个个锦衣玉人。
胤禛侧首只见她鼻腻鹅脂,腮凝新荔,不觉心中暖意微漾。蓝玉一抬头又看见前头一圈人围在那里,吆喝声声声入耳,只好奇地拉了胤禛的手前去。胤禛低头见她指若葱尖,此时抓着自己手心湿腻微凉,忙抽了手道:“这叫旁的人看见还以为这两个大男人怎么了呢。”蓝玉哧得一笑,忙又去开折扇,胤禛抬手用扇子一指:“哎,不许掩面。”蓝玉见他如此更是笑不住口。
心中却是喜不自禁,平日里四阿哥待自己好是好,可是总只能说相敬如宾,两人总似是隔着什么。况且她不过是侧福晋,并不能时时见到他。如今,两人倒真真是浓情蜜意了。想着想着,又是一笑。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重重人圈,只见里头一个虬髯客手擎一面大旗,连连几个筋斗博得叫好声一片。只见他又起了几个旋子方才收势,将手中大旗随手向后一抛,自有小徒弟接了。那虬髯汉子于是抱拳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诸位父老乡亲……”声音洪亮高亢,蓝玉视线却穿过他落在了对面的人群中——那个穿着藕荷色撒花夹衣的女子身上,她身侧还跟着两个俏丽的女孩子。蓝玉忽然间只觉得好生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细细一想,连忙拉着胤禛道:“爷,您瞧,那不是那天在八阿哥府上献艺的那位红衣女子么?”一句话刚出口,方觉失言,不觉拿手掩了嘴,幸好周围人皆忙着拿银子投在那铜盘中,无人注意。再定神看时,对面只余着几个老妪,再不见方才看见的那个女子。四阿哥此时已是往常惯有的清冷眉目,只道:“看花眼了吧。”顿一顿又道:“即便是,今日庙会,撞见了也没什么稀罕的。”蓝玉踮脚朝人群中看了看,亦没有看见,便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