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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堤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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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下午她哪也没去。她花了一个上午清理厨房,把过期的调料一瓶一瓶拿出来看日期,酱油、醋、料酒、蚝油,大半都过期了。她拧开酱油瓶盖闻了一下,味道已经变了,不再是咸的,而是发酸。她把空瓶子装进垃圾袋,系紧袋口,放到门口走廊上。走廊里那盆仙人掌还在,泥干了,裂成几块。她回屋接了一杯水,浇了进去,水流渗进裂缝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滋滋声。
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手机上没有新消息,周野今天没发微信。她从茶几上拿起那袋吃了一半的饼干,吃了几片,又把袋子放下了。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嗡的低频响了一阵,又停了。灯塔的光还在转,但她已经不太注意它了,它变成了像墙壁上的裂纹一样的存在。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站起来,换了鞋出门。她今天不想去书店。她沿着走廊下了楼,经过杂物间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走出院子,往海堤的方向走。
海堤离宿舍楼不远,出巷子右转走几百米就到了。她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从海面上斜过来,把整个堤坝染成浅金色。堤面很宽,并排能走三四个人,一边是海一边是滩涂,中间铺着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细密的野草。潮水还没涨满,滩涂上露着大片的黑泥,泥面上插着几排竹竿,是养海蛎的人架的。几只白鹭站在竹竿顶上,蜷着一条腿,一动不动的,像假的一样。
她走上堤坝往东走,海风比巷子里大得多,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去,衣服被风拍在身体上,鼓一下瘦一下。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走。海风里夹着很重的咸味和一点点的腥气,还有远处渔船柴油机的声音,闷闷的。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从初中到高中,六年。每天放学以后她不坐公交车,走海堤,从学校走到灯塔附近,再拐进巷子回家。一个人走。班上没有人和她同路,她的家在最西边,其他同学都往镇上走。她一个人走得很慢,看海,看天上的云,看滩涂上爬来爬去的招潮蟹。她成绩好,作业在学校就做完了,不需要急着赶回家。
然后高二那年,这条路变成了两个人走。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中旬,刚开学不久,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在操场上跑完八百米,坐在跑道边上喘气,林照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说放学一起走。没有用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好。从那以后,每天放学林照都和她一起走海堤。林照家在灯塔那个方向,比她家还远一点,两个人可以一起走很远。她们先经过她家巷口,沈砚秋不拐进去,继续陪林照走到灯塔下面,然后才折回来。
那时候的林照和现在不太一样。话更少,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弓,看人的方式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亲近,也不敌视,只是隔着。她是高一结束的时候转学来的,据说之前在外地和她妈住,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人回到潮安镇,住进了外婆的老房子。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沈砚秋也没问过。
她走到海堤中间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从东边过来的,往她这边走。人影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一只手拎着什么东西。距离远了看不清脸,但沈砚秋知道那是谁。她停了一下。那个人影也停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又同时往前走。
她们走到离对方几十米的时候看清楚了。林照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袖子挽到小臂,下面还是那条牛仔裤和那双千层底的布鞋。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里面大概是什么吃的。她们在堤坝上面对面停了下来。
“我每天都这个时候来走一圈。“林照先开了口。
沈砚秋看了看她手里的塑料袋。
“买的东西?“
“嗯。海蛎。晚上炒着吃。“
塑料袋晃了一下,海蛎的壳在里面互相碰撞,发出小而硬的声音。
“张阿姨的?“
“对。你吃过她的海蛎煎。“
“前天路过的时候闻到了。“
林照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拎,然后转过身,面朝东边,和沈砚秋并排站着。两个人都面向同一个方向。
“往前走?“林照说。
“好。“
她们一起沿着海堤往东走。林照在右边靠海的一侧,沈砚秋在左边。一开始她们的步伐不太一样,林照走得慢一点,沈砚秋快一点。走了几步以后沈砚秋发现自己在等林照,又走了几步林照发现自己跟上了沈砚秋的速度。到后来她们走成了一个节奏,鞋底落在石板上的时间差不多重叠。
她们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海堤上本来就不需要说话。海堤太宽了,天太大了,在海天之间开口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她们和高中时候一样,就这么往前走。那时候她们每天傍晚走这条路,听到的是波浪拍堤的声音、海鸥在头顶的叫声、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的铃铛声。现在多了她们的脚步声和林照手里塑料袋的摩擦声。少了自行车铃铛,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人。
她们经过了一段往下的阶梯。阶梯通往滩涂,被铁丝网拦住了,网子上挂了一块已经褪色的警示牌,写着“涨潮危险,禁止下海“。沈砚秋放慢了步子,看了一眼那块铁丝网。她记得以前这里没有网子,阶梯直接通到滩涂上。滩涂边上有一个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老人,每天放学时候等在阶梯口。糖葫芦串在草把子上,山楂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糖壳,被海风吹得有些硬。她不怎么吃这类小玩意儿,林照偶尔会买一串,咬一口酸得皱眉,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她。她也不吃,但会拿着,一路拿到灯塔下面再还回去。林照说你不吃拿着干什么,她说帮你拿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老人后来不来了。哪一年停的她不记得了。可能是某个冬天过后,阶梯口就再也没有人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她和林照谁也没提过这件事,只是每天放学经过的时候都会往那里看一眼。空的,还是空的,后来就不看了。
她们从那道阶梯旁边走过去。沈砚秋没有问林照还记得吗,不需要问。
再往前走,海堤转了个小弯,灯塔突然就出现在正前方了。
她还是老样子。白塔身,红塔顶,塔顶的灯罩反射着傍晚的太阳光,亮得像嵌了一颗很小的太阳。灯塔脚下的碎石堆上长着成片的白色小花,海风一吹花瓣就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地飞起来,落在石头上,落在那双拖鞋上。她已经走到了这里。
以前每次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她们会停下来。沈砚秋往西,林照继续往东。停的时间有长有短,有时候只说一声走了,有时候站着聊几句作业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后来高考结束那天,她们在这里停了很久。但那是后来的事了。现在她们又走到了这个位置。
林照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穿过石堆,走到灯塔脚下那扇铁门前。铁门锈得很厉害,锁头也是一层锈,大概很久没有开过了。她在铁门前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伸手拨开脚边的野草,露出一个小石碑。石碑嵌在塔基的石头缝里,巴掌那么大,上面刻着几个字。字迹已经很浅了,被海风和雨水磨了几十年,但还能辨认。
“同治十二年建。光绪二十七年重修。“
林照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她往后退了几步,仰头看着塔顶。沈砚秋站在她旁边,也抬起了头。从这个角度看,灯塔很高。塔身一层一层往上收,越到上面越窄,像一个被拉长的圆锥。塔顶的红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水泥。灯罩是玻璃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光透过玻璃变成了蜂蜜的颜色。
灯塔的光从塔顶转过来,扫到她们身上。十秒一次。离光近了才感觉到,这道光是有分量的。不是真正的重量。更像被一只手按了按头顶,又松开。光继续往西转,扫过海堤,扫过海面,扫过滩涂,扫过远处那座石头房子的二楼窗户。
“我外婆说,“林照仍然仰着头,对着塔顶说话,“灯光照到的地方,都是她要守着的人。“
她停了一下。光正好又转过来,把她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在影子里。她说:“我在书店二楼能看到这个光。每天晚上,十秒一次。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数。数了很多年。“
“数到多少会睡着。“
“不一定。有时候几十,有时候几百。“
“我昨晚也数了。数到五就乱了。“
林照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你开始数了。“
“对。“
“那说明你开始睡不着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沈砚秋听出了里面的东西。林照说的不是失眠这件事。她在说沈砚秋也开始在意这道光了。在意它的节奏,在意它照到哪里,在意它守着的那些人里有谁。林照在意了很多年,沈砚秋刚开始在意第五天。差了那么多年,但方向是一样的。
林照弯腰捡起塑料袋,拍掉袋底沾上的沙粒。海蛎壳又响了几下。太阳已经沉到海平线以下了,天边的云从橙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暗蓝色。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在升起,把远处的渔船变成了模糊的黑影。灯塔的光在暮色里越来越亮,从一开始的蜂蜜色变成了干净的白色,扫过来的频率没变,但给人的感觉变了,白天它是在值班,晚上它是在守夜。
“该回去了。“林照说。
“嗯。“
她们往回走。这次是往西,林照陪她走。走到那个阶梯口的时候,林照往铁丝网的方向看了一眼,和高中时候一样,看了那个空荡荡的阶梯口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走到沈砚秋家的巷口,她们停下来。和当年一样。
“明天还来吗。“林照这次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但语气和昨天在书店里问的时候不一样了。昨天是试探,今天是确认。
“来。“
“书店还是这儿。“
“都可以。“
林照点了点头,拎着塑料袋往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糖葫芦没有了。“
这句话来得突然。沈砚秋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在笑。不算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她没有接话,只是举起手,朝着林照的背影做了个手势,和小时候替她拿糖葫芦时做的那个手势一样。林照也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海蛎壳响了几声,代替了糖葫芦应该有的那声脆响。
沈砚秋进了巷子。上楼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又没亮,她扶着墙慢慢往上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垃圾袋还放在走廊上,那盆仙人掌的泥土颜色深了一圈,水渗下去的地方塌了一个小坑。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仙人掌的刺,然后站起来,开门,进屋。她把脚上的拖鞋换了,走进厨房洗手。
水龙头放了一阵子才出热水。她搓着手上的沙粒,沙子硌在手心,磨出细细的响声。她搓了很久,把每个指缝都洗干净,然后关了水龙头。厨房里还残留着中午倒掉的过期酱油的味道,她打开窗户通风,海风灌了进来,把那点味道冲散了。她站在窗前,往东边看。
从厨房的窗户看不到海堤,只能看到一排青砖房子的屋顶和更远处的一点海光。但她知道海堤在那里。灯塔也在那里。灯塔的光又扫过来,十秒一次,跟她上楼梯时的脚步声,搓手时的沙子声,关窗时的插销声,叠在一个时间轴上。
光扫过她的脸的时候她想起林照说的话。灯光照到的地方,都是她要守着的人。林照说这是外婆说的。外婆守的是潮安镇,是这座灯塔,是那个回不来的外公。林照守的是谁,沈砚秋大概知道。她自己守着谁,她还没有确定。
她关上窗户,屋子又安静了。冰箱压缩机又响起来,嗡嗡的低频,转入那个一成不变的节奏。灯塔的光还在扫,她的拖鞋还在脚上,灯光从窗户打进来,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经过沙发,经过茶几,经过那袋吃了一半的饼干,然后移走了。她坐在沙发上,把饼干袋子拿起来,又从里面拿了一片。嚼了嚼,放下了。味道没变。只是不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