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海不系舟》毛岑

5、留言簿 第

　　第四天她又去了书店。这一次她没有在门口站很久，走到藤椅前面停了几秒，然后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没锁，和昨天一样敞着。小黑板上的“今日推荐“换过了，三本书名重新写了一遍，粉笔的颜色从昨天的黄色变成了浅蓝。那枝野花也换了，昨天是白色的小雏菊，今天是一枝紫色的，花瓣很小，挤成一团。收银台上的咖啡杯不见了，大概是林照收走了。

　　沈砚秋走进去的时候，猫先看见了她。小满趴在老位置上，进门左手边第二格书架，脑袋搁在两本旧书中间。它今天没有闭眼装睡，而是睁着黄色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书架上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往后各探了半截，脊背拱成一个弧形，尾巴竖得笔直。伸完以后它跳下书架，走到她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看它，它又不看了，转身往收银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好像在确认她跟上来没有。

　　“你认识我了？“她问。

　　猫没有理她，跳上了收银台旁边的旧凳子，把自己盘成一个圆。

　　一楼没有人。二楼传来咖啡机的蒸汽声，还有林照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木地板被踩出轻微的嘎吱声，从左边移到右边，停下来，又移回去。沈砚秋没有出声叫她，自己在书架中间慢慢走了一圈。昨天她只走了一半，后面那个拱门里的诗歌区没有进去。今天她走到拱门前面，往里看了一眼，光线比外面更暗，靠墙有一张旧沙发，沙发旁边堆着几摞书，最上面那摞歪了一点，大概是有人抽走中间的某本之后没有扶正。

　　她没有进去。她退回来看一楼的书架。伸手指去碰书脊，但今天她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在收银台上那本摊开的留言簿上。

　　注意到它是因为小满。猫从旧凳子转移到收银台上，在那本摊开的留言簿旁边趴下来，尾巴搭在纸页的边缘，一甩一甩。沈砚秋走过去，她本来只是想看猫，但目光被留言簿上的字迹拉住了。

　　那是一本线装的牛皮纸本子，封面用毛笔写了三个字：留言簿。字体比她想象的好看，那字体不是林照的字。打开的那一页上有半页的字迹，不同的人写的，笔的颜色不一样，字体大小也不一样。

　　“第一次来潮安。海边的书店，好浪漫。“

　　“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海风把书页吹得到处乱翻。“

　　“老板冲的咖啡很好喝。猫不理我。“

　　“从北城来的。这里的海比我想象的安静。“

　　每个人的留言都不长，有的留了日期，有的没有。沈砚秋一页一页往前翻。她翻了几页以后发现这本留言簿已经用了很久了。有些字的墨水已经褪色，有些页面被水渍浸过，边缘起了皱。来这家书店的人不多，但也从来没有断过。隔三差五有人留下一句话。

　　她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她还会回来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那么一行字，孤零零地放在一整页的空白中间。笔迹她很熟悉，和门匾上“此岸书店“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往后翻了几页。林照不是没有写日期，她把日期写在了更后面的角落里。她翻过好几篇别人的留言之后，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那一行。日期大概是三年前。

　　沈砚秋把留言簿合上了。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留言簿的牛皮纸封面上。小满在旁边打了一个哈欠，粉色的舌头卷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她低头看猫，猫抬头看她，然后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大概是表示信任。也可能是表示热。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猫的头顶，猫没有躲，但也没有表现出喜欢，就那么忍着她摸了几下。

　　二楼有什么东西被放下，咚的一声，然后林照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来了？“

　　“嗯。“

　　“咖啡？“

　　“好。“

　　没过多久林照出现在楼梯口。和昨天一样，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自己拿着，一杯递给沈砚秋。今天的拉花比昨天好了一点，能勉强看出是一颗心。也可能是叶子。林照显然还在练习。

　　沈砚秋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林照在收银台旁边站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本被合上的留言簿，然后移开了。

　　“今天来得早。“

　　“起来没事做。“

　　“房子收拾了吗。“

　　“收拾了一部分。“

　　“哦。“林照喝了一口咖啡，靠在书架边上，侧过头看她。“哪些部分。“

　　“冰箱清了一下。过期的酸奶扔了。“

　　“房间呢。“

　　林照想问的其实是何老师的房间。沈砚秋知道。林照不想直接提名字。

　　“我妈的房间还没动。“沈砚秋说。“东西太多了。不知道该从哪件开始。“

　　林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以后可以常来。“

　　很平常的一句话，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本书挺好看的“。但沈砚秋知道林照在说什么。在这个镇上，除了302室，除了菜市场，除了海堤，能让她去的地方只有这一个。有人在期待她来。

　　“我待不了几天。“

　　沈砚秋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顿了一下。小满停止了摆尾巴。林照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沈砚秋把视线转向了窗户外面。三个人都安静了。不对，两个人一只猫。

　　“待不了几天是几天。“林照问。

　　“不知道。看情况。“

　　“什么情况。“

　　“北城那边的工作。还有房子的事。“

　　林照又点了点头。她把杯子放在收银台上，拿起了那本留言簿。她拿在手里翻了几下，翻到中间，看到了那行字。沈砚秋知道她在看。林照也知道沈砚秋在看她在看。

　　“这本簿子用了很久了。“林照说。

　　“看得出来。“

　　“很多人来过。又走了。“

　　她把留言簿放回去，合上，用手指在封面上的“留言簿“三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那三个字写得很好看，大概是请别人写的。然后她抬起头看沈砚秋。

　　“你走以后我在海堤上来回走过很多遍。那几年总是觉得你还在。说不清是错觉还是习惯。习惯了一个人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后来她不出现了，你还是会在那个时间走到那个地方。“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沈砚秋也喝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那口苦，大概是奶泡已经化完了。

　　“后来就不走了。“林照说。“开了书店，忙起来，没时间走了。“

　　“开了十二年。“

　　“对。“

　　“书店比走去海堤有用。“

　　“可能吧。“

　　沈砚秋端着咖啡走到了窗户前面。磨砂玻璃外面是模糊的海，她看不清海浪的形状，但能看到颜色在变。太阳被云遮住的时候海是灰的，云飘走以后又变成蓝的。灯塔在更远的地方，被窗框切掉了半截，剩下的半截在阳光下亮得发白。

　　“我来之前也想过。“她对着窗户说。“想过你还在不在这里。想过这家书店是不是真的开着。想过你是什么样的。“

　　“然后呢。“

　　“然后我也没来。“

　　她把咖啡喝完。她转身把空杯子放在收银台上。

　　“我该回去了。“

　　“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

　　她走向门口。猫从凳子上跳下来，跟了几步，在门槛前面停住了。猫不跟她出门，这里是猫的地盘，出了门是外面的事。

　　她走出书店的时候海风很大，比来的时候大了很多。小黑板被吹得撞在门框上，响了一声。她蹲下来把支黑板的小砖块扶正，又掰了一截更粗的石头夹在侧面，这样不太容易被风吹倒。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老街上的行人不多，有几个游客在拍海堤上的日落，张阿姨的摊子前面排着三个人。她往西走，没有再回头看书店。

　　她回到302室的时候发现冰箱里有味道。早上她只丢了过期的酸奶，没来得及检查冷冻层。她打开冷冻层，里面有几包冻了很久的鱼，冰渣已经把塑料袋和鱼肉糊在一起了。她蹲在冰箱前面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鱼拿出来，放进了水槽里解冻。

　　晚饭可以煮鱼汤。

　　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掉在不锈钢水槽里，每一声都拖得很长。灯塔的光从客厅照进来，穿过卧室开着的门，又穿过厨房半掩的推拉门，在灶台上落下一道光痕。

　　她把锅找出来，洗了洗，接了小半锅水放到灶上烧。煤气灶打了两下才着，火苗舔着锅底的边缘，蓝中带着一点点橙。解冻的鱼躺在砧板上，鱼眼睛已经白了，嘴巴半张着，她用刀背把鱼鳞刮了，动作有点生疏。在北城她从来不做饭，外卖把什么都省了。

　　水烧开的时候她把切好的姜片丢进去，然后是鱼。姜的味道和鱼腥味碰到一起，变成了一种她很多年没有闻过的厨房气味。母亲在的时候厨房里永远是这种味道。何老师说吃鱼补脑，每周末做一次。后来她自己一个人住，连鱼摊都没再靠近过。

　　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等鱼煮熟。灯塔的光继续在房间里移动，经过了客厅，经过了开着门的卧室，经过了厨房的灶台，经过了水槽里解冻的另外两条鱼。

　　鱼汤好了以后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她端着碗坐到沙发上，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太淡了，她忘了放盐。她想起来母亲煲汤也不怎么放盐，说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她起身去厨房，拿起盐袋子，往碗里撒了一小撮。又喝了一口，味道差不多刚刚好。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海堤上的灯亮了，一串黄绿色的光圈沿着海岸线排列，延伸到灯塔脚下。灯塔在黑暗中独自亮着，光柱从窗户扫进来，比白天更亮，带着一点点暖黄色的调子。光柱在客厅里旋转，扫过墙壁，扫过卧室的那扇门，扫过茶几上她吃了一半的那袋饼干，扫过她的脸。

　　然后光移走了。

　　她端着碗靠进沙发里，慢慢把鱼汤喝完。碗放在茶几上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倒扣的玻璃杯，杯子倒了，没有碎，在茶几上滚了半圈，停住了。她没有扶，就让杯子那么倒着。

　　算了。她把碗和筷子收了，拿到厨房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回到客厅关了灯，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脸和昨天差不多，只是眼睛里有一点血丝，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海风吹的。

　　她回到沙发上躺下。拖鞋还在脚上，今天没有踢掉。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的是留言簿上那行字。

　　她还会回来吗。

　　那句话是三年前写的。三年前她还住在北城五环外的隔断间里，还在为了转正日夜干活，还在每天早上喝速溶咖啡。在那段时间里的某一天，林照在这本牛皮纸本子上写下了这句话。她不知道林照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抱着希望写的，还是没有希望只是想写。都不重要了。

　　她回来了，虽然晚了好几年。

　　灯塔的光又扫过来。

　　她闭着眼睛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亮了。数到第五次的时候乱了，不知道到哪儿了。

　　然后就睡着了。拖鞋还穿着。那只褪色的猫趴在拖鞋的脚背上，和被菜市场水溅湿的那天一样。猫的颜色比昨天深。因为今天没有太阳晒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