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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铁盒子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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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得很早,渔船马达还没开始响,窗外只有零零星星的海鸟叫声。她躺在床上听了一阵,鸟叫一声,停几秒,又叫一声,中间隔的时间没有规律。灯塔的光转到第五次的时候她坐了起来。脚踩到拖鞋,猫的颜色又浅了一点,被她连续穿了六天,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水是昨天烧的,凉了,喝下去喉咙发紧。她站在厨房里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进水槽,转身走向母亲的房间。
门还是开着的。从那天打开以后她没再关过,也没再进去过。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床上的褥子还是掀开的状态,补丁朝上,像一张张开的嘴。衣柜立在床对面的墙边,两扇柜门关着,中间的缝隙对得整整齐齐。上一次她打开过,只拿了那件羽绒服。里面还有很多东西她没有碰。
她走进去,拉开了窗帘。
阳光一下灌进来,满屋子的灰尘在光里翻飞。她眯了一下眼睛。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窗帘拉绳的塑料头上也落了一层。她用手指擦了一下窗台,灰下面露出原本的米黄色瓷砖。擦过的那一道比旁边亮了一个色号。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白灰,和昨天海堤上粘的沙子不一样,更细,更干,没有海腥味。
她转过身,走向衣柜,拉开了左边的柜门。
母亲的衣服不多。春夏秋冬加起来,挂着的叠着的,大概也就三四十件。颜色很统一:灰、藏蓝、深褐、黑。少数几件碎花的短袖是例外,样式很老了,领口的松紧带已经没了弹性,软塌塌地耷拉着。她把挂着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在床上。每件衣服都洗得很干净,有的肘部磨得发亮,有的腋下缝过线,针脚细密整齐。母亲手很巧。缝东西的时候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断了两次都自己粘上的。
她把衣柜的东西一层一层往外拿。上面两层是衣服,第三层是床单被套,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叠成豆腐块。她拿出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很冲鼻子,她把头偏开了一下。第四层是杂物:一盒针线、一把剪刀、几团不同颜色的毛线球、一本掉了封面的家常菜谱。菜谱翻开来,每页边上都用圆珠笔写了小字——“少放盐““他不爱吃““砚秋爱吃“。她看了几行,把菜谱合上了,放在床上那叠衣服的旁边。
最底下一层最重。她蹲下来,伸手往里摸。手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凉的,金属的。她两只手把它托住,慢慢拉出来。
是一个铁盒子。月饼盒。圆形,直径大概两个手掌那么大,铁皮表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颜色褪了大半,嫦娥的脸只剩半边,玉兔的耳朵断了一截。盒盖边缘有几处锈斑,手指摸上去有细小的颗粒感。她拿起来的时候盒子里面发出了响声,不是一种东西的声音,是几样东西碰到一起,金属的、纸的、塑料的,各自有各自的响法。
她捧着铁盒子,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点,她滑了一下,然后坐稳了。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两手捏住盒盖边缘,往上掀。
盒盖有点紧,锈斑卡住了边缘的咬合处。她用力掰了一下,盖子打开了,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她把盖子放在旁边,低头往盒子里看。
最上面是一本存折。红色的塑料封皮,中国农业银行,烫金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她翻开。
第一页。日期:二〇一一年九月三日。摘要:转账存入。金额:伍佰元整。余额:伍佰元整。
那是她大一第一个月。九月。刚开学,母亲往卡里打了五百块。
她继续翻。二〇一一年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每个月都是五百元。二〇一二年一月变成了八百元。母亲在备注那一栏没有写字,银行打印的条目很简短,一串数字接着另一串数字,一页翻过去就是一年。她翻到后面几页,存折已经换过一本,旧的用完了,新的接上去。金额也在变,从八百变成一千、一千二、一千五。每笔都在月初。母亲存得很准时,从来不晚。
最后一笔。日期是去年十一月。金额:贰万元整。备注那一栏打印着两个字:转账。
沈砚秋记得那笔钱。母亲打电话来,说天冷了多买点衣服,她正在开会,说知道了就挂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十二天后,母亲在睡梦里走了。
她盯着存折上最后一行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一行上来回摸了一下,纸面是平的,打印的字是压进去的,指尖能感觉到微小的凹痕。她把存折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放下去的时候她把它翻了个面,封面朝下,不让那行数字再对着她。
铁盒子里面还有东西。
相册压在最下面,信封夹在相册和存折之间。她先把信封拿了出来。
白色信封,纸质很薄,透过纸面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字迹。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没有日期。她捏了捏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把信纸抽出来。
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纸,纸边有撕过的毛茬,原本应该是一整本信纸里撕下来的。她展开来。纸面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然后又用圆珠笔一道一道划掉了。横的、竖的、斜的、打着圈的,划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的纸面被笔尖戳破了,留下一个个蓝墨水的针孔。被划掉的部分完全没法辨认,只能看到竖线横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画歪了的网格。
在那些划掉的痕迹中间,剩了三行字没被划掉。
第一行:砚秋。
第二行:妈妈不会说话。
第三行:你要过得好。
三行字写得很轻。和划掉那些字的用力完全不一样,这三行落笔很浅,笔画末端甚至有些发虚,像写的时候手在抖。字不太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砚字右边的“见“写得比左边的“石“大了一圈。秋字的禾和火挨得太紧,看起来像是一个字。
她看了很久。把这三行字从头到尾读了很多遍。读一遍不需要几秒,但她每次读完都会停一下,然后又从头读。后来她不读了。她只是拿着那张纸,手指捏着纸边,不动。
存折上的数字是一笔一笔转给她的钱。信纸上被划掉的那些话是母亲想对她说但最后没有说的。留在纸面上的三行字,是母亲划完所有句子以后,单独捡出来放在最上面的。
妈不会说话。一辈子都不太会。在学校被老师叫去谈话的时候不会说,在菜市场被缺斤短两的时候不会说,在她考上大学要走了的时候不会说,在她一年一年不回家的那些年里不会说。母亲把想说的话都写在纸上,然后又觉得那些话不对,于是一行一行划掉。划到最后只剩下十个字。
砚秋。妈妈不会说话。你要过得好。
她把信纸放回信封里。放得很小心,对准信封口的中间,不让纸边蹭到信封边缘被折弯。她把信封放在存折旁边。
铁盒子里面还剩最后一样东西。
相册不大,四四方方的,封面是一张压膜的风景照。她打开来,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她自己。满月的时候,被包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在哭。
她翻到下一页。她一岁,扶着茶几站着,茶几上放着半个苹果。两岁,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西瓜,汁水顺着手腕流到胳膊肘,她皱着眉头看自己的手。三岁,幼儿园门口,穿着红色的小棉袄,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眼泪挂在脸上没擦,嘴扁着。应该是第一天上学。四岁,在海堤上跑,头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后面的海是灰的。五岁,蹲在地上给一只橘色的猫喂鱼干,猫只拍了半个身子,画面里主要是她的手和手里的鱼干。
这些照片她以前看过。家里的相册就这一本,小时候翻过很多遍。
六岁。七岁。八岁。每一年都有。照片上的她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普通小孩,扎马尾,穿校服,有时候笑,有时候不笑,有时候看镜头,有时候没看。母亲出现在照片里的次数很少。有一张是母亲抱着她在灯塔下面,阳光太强,两个人都眯着眼睛,母亲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看起来不太好看,但那张照片被翻得最旧,四个角都磨圆了。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后面,照片的画面开始变了。
九岁。她在写作业,侧脸,台灯的光打在作业本上,铅笔的影子斜在纸面上。十岁。她在阳台上晒衣服,踮着脚尖去够晾衣杆,裤腿太长了拖在地上。十一岁。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压着课本,嘴角有一点口水,课本那一页湿了一小块。十二岁。她站在学校门口等雨停,书包抱在怀里不放在地上,因为地上有水。十三岁。她坐在客厅的凳子上剪脚指甲,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只露出两只手和一只脚。
她翻着翻着,手停住了。
这些照片她以前没有见过。
这些照片都不是摆拍的。全是从某个角落、某个门口、窗户外面、隔着一道门缝拍的。取景是歪的,对焦是不准的,光线太暗或太亮导致画面噪点很重的。但每一张的核心都是她。母亲站得远远的,偷偷拍下来的那些瞬间,那些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的瞬间。她在成长,母亲站在远处按快门。
十五岁。她坐在海堤上,背对镜头,面对海。书包放在脚边。那天她大概考了年级第一,回家没有说出来,只是坐在海堤上看海。母亲跟在她后面走了多远,她不知道。照片里海是灰的,天空是灰的,她的背影是一个深色的小点,坐在整个画面的正中间。
十六岁。她在厨房洗碗,围裙系得很紧,头发扎成低马尾。十七岁。她站在巷口和一个同学说话。那个同学她记得,是班长,后来考去了南方某个大学,再没见过。十八岁。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巷子。画面很模糊,像是从二楼窗户往下拍的,只拍到她的背影和箱子的一角。那天是她离开潮安镇去上大学的日子。
相册翻完了。最后一页还有几排空着的塑料膜,没有放照片。母亲拍到了她高中毕业,拍到她的十八岁,然后她就走了,再然后就没有照片了。后面的空白页在等谁回来填,她不知道。
她把相册合上。手在封面上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热了一小片。屋里的灰尘因为窗帘拉开了还在空气里浮着,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上下翻动。她坐在母亲的床上,衣柜空了,衣服叠好了放在她旁边。铁盒子开着,存折、信封、相册在她面前排成一排。樟脑丸的味道还在,和海风从窗外带进来的咸味混在一起,变成了她以后会一直记得的气味。
她坐了很久。中间站起来过一次,去厨房喝了杯水,又走回来坐下。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房间里没有人。母亲不在,她自己也不擅说话。两个人都不擅说话,结果就是很多东西放在心里一辈子,从来没有到过嘴边。母亲把它们放在存折的数字里,放在信封里,放在相册那些歪歪斜斜的照片里,放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划掉又写写掉又划的圆珠笔痕里。她接住了这些东西,接住了,也知道自己接住了。但她说不出来。
后来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放回衣柜里。放的时候重新叠了一遍,比母亲叠的更方一些,码得也更整齐。那件腋下缝过线的深蓝色毛衣被她单独放在最上面,不压在任何东西下面。菜谱她没放回去,带到了厨房,插在冰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母亲留下的菜谱,她以后可能会打开看看。
存折放回了铁盒子。她蹲在衣柜前面,把铁盒子推进最底下一层,推到最里面,碰到柜子背板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停了一下,然后把盒子又往外拉了一点点。她不确定为什么拉这一下,只是觉得推得太深了,像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一样。
相册没有放回铁盒子里面。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堆从墙上揭下来的奖状放在一起。奖状背面朝上,日期朝上。相册的封面朝上,迎客松朝上,那棵永远在迎接但也永远送别的树朝上。
信封她拿回了自己的房间。
傍晚的时候她下楼走了一圈。没有走远,就在宿舍楼附近,沿着巷子走到路口又走回来。路灯刚亮,光线是那种带点蓝的白,照在石板上冷冷的。她路过杂物间的时候又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还是那些东西,积灰的旧家具,一辆生锈的自行车,一个破了的米缸。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
洗漱完她躺在自己床上。枕头下面是那封信。
灯塔的光又扫过来。十秒一次。她今天没有数,光从窗户打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睁眼看它。
她闭着眼睛躺了很久。渔船马达已经停了,海鸟也不叫了,外面的世界只剩潮水和灯塔。潮水的声音很远,一阵起来一阵下去,像是这个小镇在呼吸。灯塔的光扫了一遍又一遍,把墙壁、地板、她的拖鞋挨个照过一次,然后又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信封。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在黑暗里看。看不到字,但她记得每一笔长什么样。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沿着信封的边捋了一遍,把翘起来的角压平,然后放回枕头下面。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光又扫过来,照在眼皮上,眼皮里面从黑变成红,又从红变回黑。她等下一次光来的时候,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