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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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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的风呼啸着掠过无边的山野蔓草,吹起落叶纷飞,拂过太玄封羲的宽袍广袖,猎猎如飞。他却在低头沉思着什么,还带着一丝压抑的咳嗽。
这时候,他竟然想起了问奈何,如今这孱弱之身,倒是有好友几分姿态了,太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静涛,借吾一臂。”
太玄忽然开口,语气异乎寻常的冷静肃然。
静涛思索间,却是毫不犹豫的将右手覆到太玄抚着石碑的手上。
温和道元缓缓注入太玄手上经脉,太玄手掌慢慢移下,石粉纷飞落下,墓碑上的字慢慢被抹去,“慕沧侠”这个名字同样也在他的掌下湮灭无形。
“师尊,你……”静涛看向太玄,流露出惊讶之色。
“吾想起了一些事,他是谁,吾已忘却,但吾知道净华与峥岳,还有襄瑛为吾所做的牺牲,慕沧侠既然做出了选择,如今这也是吾的选择。”太玄目光竟似闪过一丝凛烈,“吾太玄封羲,可不是那种糊涂蛋,背叛者不需要留下任何痕迹。”
人被遗忘的那一刻,方是真正的死亡。
静涛心中一凛,倒像看到了往日的师尊,那般清醒透彻,仿佛真正得到了新生。
亦或者,像是他从前一般,洗尽一切影响之后,回归本真。
太玄却似忽有所感,然后,他看到了净华。
净华从薄暮中慢慢步出,一身雪白如同最轻的落雪,初绽的昙华。
太玄看到他,头又隐隐作痛,关于净华的记忆渐渐翻涌而出。
或者那不只是他的记忆,而是静涛为他施术时无意中与他神识相通时落下的记忆。
他看到静涛拼死唤回了净华,他看到净华悔恨的痛苦,他看到净华与峥岳在正道与道劫天邪的最后一战时,又双双化为两仪极元,以命元力挽狂澜,救了静涛,救了这个世道,亦为了完成他的遗愿。
他几乎站立不住,这一生,他实在欠了净华与峥岳太多太多,深刻的愧疚之情噬咬着他的心神。
“净华。”太玄伸出手,却脚下一软,几乎已是完全靠着静涛扶持。
静涛见他神识激荡,只能暗叹,拂尘一甩化去平涛,一手搀扶着他,一掌按在他的背心,输入道元稳定太玄的神魂,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敢让他见到净华。
而净华也一直只在暗中照看他。
“师尊,别跪,别哭,不然净华就要跑了。”静涛按下不忍,故作轻快的说。
净华身形一闪已站在太玄身前,同样安抚着他:“师尊,吾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开过。”
“你和峥岳,实在不必……”太玄哽住,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他想给他们自由,却还是让他们再次牺牲。
“师尊,吾说过,你若失算,吾会为你周全。”净华经历生死,却变得沉稳许多,“吾做到了,你不该为吾欣慰,夸赞吾吗。“
“何况,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净华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字的墓碑,发自内心的一笑。
“你之功体……”太玄如何看不出来,净华的功体已被毁去泰半。
“还是比师尊强很多了。”净华浑不在意,功体什么的,重修便是,有师尊在,在师兄在,他就还有很多时间,很长的路要走。他能用这种代价救回大师兄,自己还能留着一命回归,已是莫大的幸事。
“哈。”太玄颤抖的手抚上净华的头顶,夸赞一句:“净华,你做的很好。”
净华眉眼眯起,如幼时被夸赞一般开心。
“师尊,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静涛看出一丝不妥,师尊似乎太过激动,身体一直微微颤抖。
说话间,静涛已挽着他的一边的臂膀,而净华而搀着另一边,如同从前一般扶持着他前行。
太玄不再有异议,回家吧,他的家园不在六一天心垣,不在一苍封弦。
此心安处即吾乡,心安之处,在静涛,在净华,还有……襄瑛。
太玄由静涛净华带回来的时候,却见襄瑛正在布置房间,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这是……”太玄顿下了脚步,正要撞到在后面的静涛,静涛半挽半搀的带他上前。
“恭喜师尊。”静涛有些戏谑的看着太玄,真难得啊,臭老头竟然会脸红。
苦境毁灭了吗,天塌了吗?哦,好像也不是没有过。
“玄羲,吾心悦于你,你可愿与吾成婚?”襄瑛身着大红正装,一双温和眼眸凝注看着太玄。
“呃……襄瑛……怎会如此突然?“
这也叫突然吗?静涛心内吐槽,每天晚上钻垣主房里,以前怎么没发现师尊这人还那么爱装呢?
“嗯?静涛,你那是什么眼神?”太玄瞪他一眼,忽然又无比怀念那个在他临死前对他恭恭敬敬尊奉师命的乖徒儿。
“嗯,师尊,今天确实是吉时,不如就换上吉服吧。”静涛微笑着看着自家师尊又气又没办法打死他的样子。
吾就是喜欢,你看不惯吾,又干不掉吾的样子。这句话在静涛舌尖绕了几绕,还是没说出来。
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适可而止,真气出问题来,还是他和襄瑛垣主自己收拾。
襄瑛顺手打散了太玄的长发,淡金色发丝在红烛下散发着淡红金光。她手上捻诀一挽,供桌上的备好的缨冠发簪已飞出托盘,在襄瑛手上打转,柔顺的发丝如有灵性自相缠绕纠结,很快便为他恢复了从前约束整齐的道髻。
而太玄嘴上说突然,身体却很诚实,完全没有一丝抗拒的由着襄瑛摆弄。
襄瑛的清圣之气围绕着他,有如暖阳一般令他身心放松愉悦,在她面前,他永远是当初的楚玄羲,这个世界上也只她与他一起经历过那些疼痛和苦难,为他心痛,为他筹谋,守护半生。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对他的感情呢,而他也在她身上,看到过去的楚玄羲。
只是当初,他是道界罪人,而她是天心垣主,所以,不敢想,不该想,也不能……
只是如今,太玄封羲和云梦襄瑛皆已耗尽一生完成了责任,重新得回的生命,他没有理由不回应,不珍惜,不爱她……
如同飘泊半生的孤舟,到达彼岸。
静涛君能者多劳,协助襄瑛布置喜堂,写婚书,还兼任司仪。净华好奇宝宝似的看着这一切,兼各种打下手。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当上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若负佳人,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佳人负卿,那便是有违天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
净华找到了张古琴,便现学现卖,当起了乐师。
静涛忙碌间,还有心思瞥一眼净华,不由赞叹驭器之灵果然好用,不会弹琴还能现学。
太玄与襄瑛一身吉服,执礼而行,三拜九叩,解缨结发,淡金与金黄色发丝缠绕,仿佛见证千年时光,而今圆满。
婚礼快结束时,还是出问题了,太玄病倒了。
被静涛带出去,又在野外站着吹了许久的风,最后又被静涛和净华拽回来,最终还是感染风寒了。
而风寒这种事,静涛和净华早几百年没感受过了,功体不知寒暑的他们,自然也没注意到太玄现在是会怕冷,会着凉,会在喝合合卺酒的时候,一个喷嚏之后就病倒。
连累得师尊洞房花烛夜啥的怕是都泡汤了,静涛和净华都有些不好意思。
静涛忽然想起在外面时太玄便在发抖,原来那是冷么,还是真倔啊,怕冷也不说。
“师尊你这病得真不是时候,不会是不行所以装病吧。”静涛没好气的强辞夺理道。
襄瑛忙趁太玄没反应过来之前半扶半抱的带走了已经神智有些模糊的他,但静涛说的每句话都带了一丝真力,太玄句句入耳。
不行什么?什么不行?孽徒找死。
太玄忽然有了恢复的动力。
他总要让静涛再尝尝什么叫“打不过就加入”的滋味。
深夜时,静涛与净华看着太玄服下药陷入晕睡之后,方才离开。
有襄瑛照顾,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为何对待师尊是如此态度?”净华注视着静涛,眼眸澄澈无瑕。
“咳咳……你发现了。”静涛佯咳两声,才道,“这是吾与襄瑛垣主商议好的,师尊一切心愿执念皆已达成,怕他往后心无挂碍,不利于伤势。”
否则他怎敢在云梦襄瑛面前放肆,以她对师尊的回护,早就要和他这个逆徒讲道理了。
当然,武德也是德,物理也是理,曾为天心垣主,没有人会忽视云梦襄瑛的武德和讲道理的能力的。
“所以你这样气……激发他的求生意志?“净华有些不可思议,语气却显出几分浮夸。
无疑,净华也学坏了,一定是在看他笑话。
“从师尊的眼神来看,应该是有用的。”静涛轻甩拂尘,顺手又搭在肩上,悠悠前行。
“吾现在倒是非常期待师尊恢复的那天了。”净华似笑非笑,随后而行。
月光下,漫步闲谈的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慢慢重合。
“师弟,不可兴灾乐祸啊。”静涛有些郁闷。
“哪有,静涛师兄不可冤枉吾啊。”
净华这种眼神,这种笑容,怎么那么似曾相识呢?完了,等峥岳回来一定会认为是我教坏净华的,一定会的……静涛心中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