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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凶手之谜 阿苓素衣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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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苓素衣白带,瘦小的身影在一众魁梧的江湖汉子中间如蒲草一般飘摇,然而她那番对徐山的控诉,竟让满场数百人沉默了好几息。
然而这沉默,却只存续了片刻,转瞬如结了冰的湖水被巨石猛然投入中一般,轰然炸裂。
那圆脸武师第一个嗤笑出声:“这位姑娘是从哪冒出来的,我帮中大事,岂容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随意攀咬?空口白牙的说三爷派了死士,你可有证据?”
阿苓瞪着台下,捏紧了拳头,下巴一挑,脆声道:“我没有证据!所有事情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我便是证据!”
台下顿时笑声四起。
“原来是个没凭没据的,那徐三爷岂是你说咬就能咬的?”
“不过一个孤女,无父无母的,谁知道她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这帮主选举岂容得她胡闹!”
“我看她不过是想替自己挣个名分罢了,看着倒有些可怜。”
阿苓迎着那些冷嘲热讽,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就是这个徐山,派出死士紫蝉,那紫蝉以我为质逼沈彻就范,才会害得沈彻受了那穿胸一箭,命悬一线!沈彻的伤,从头到尾都是我一直在贴身照料,直到他死,都还没有好彻底——”
阿苓说着说着,眼眶一红,声音一颤,竟落下泪来。可她死死咬着唇没有哭出声的样子,又倔强又委屈,反倒让台下的哄笑声低了几分。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这姑娘哭得这么真,不像编的……而且那凶手还有名有姓的。”
阿苓抬手指着徐山,红着眼睛,流着泪,声音却更亮:“这个徐山,既然敢派出杀手对沈彻下手,那沈彻中的毒,和三年前害死老帮主的毒一模一样,是不是也是他做的?你们这么大个青云帮,怎么能让一个杀害老帮主和少主的凶手做帮主,难道你们都是一群糊涂鬼不成!”
台上的三位长老听到这里,一个个再也坐不住了,那岳长老满脸惊惶,忙站起来摆了摆手:“姑娘啊,这等事没有真凭实据,可不能乱说!还请讲话慎重些,杀手之事尚无证据,这老帮主之死,可是三年前的悬案,你又如何能这般笃定?若无证据,便是当众诬陷,若引了众怒,老夫我可保不住你性命。”
台上的徐山,面上早已带了怒色,袖子中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极力压着怒意,目光阴冷地扫了眼阿苓,又扫过台下,只是很快他便收了冷意,换上了一副受害者般的沉痛。
那个圆脸武师一直看徐山眼色行事,见徐山已露了不悦,刷地抽了刀,刀刃对准阿苓:“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如此构陷三爷,究竟目的何在!”
然而他的刀一亮,周寒立刻也抽刀飞身而出,拦在阿苓身前,刀尖直指那武师,怒声呵斥:“此处是青云帮总堂,霍姑娘是少主的人,无论你是谁的手下,在此处你休得放肆!”
阿苓生生把眼泪收了回去,换成一副毫不畏惧的神情,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刀刃走了两步,昂首道:“你想做什么!要向我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动手,难道要杀我灭口不成?我既能在徐山的死士手中活下来,便不会怕你!”
那圆脸武师到底忌惮周寒,不敢与之相抗,悻悻收了刀。周寒顺势护在阿苓面前,目光如刀,从台下一一扫过,那些原本想出头的人被他一扫,纷纷低了头。
台上的岳长老和旁边两位长老低语了几句,起身道:“姑娘所言,虽情真意切,然无实证,那便是无故诬陷。依着帮规,可是要重罚。但念在姑娘尚未与少主成婚,算不得帮里人,老夫不与你计较。但我青云帮也不是可以胡闹的地方,若再拿不出实证,休怪老夫要着人将你请出去!”
阿苓眼睛一红,鼻子一抽,又落下两行泪来,声声哽咽:“阿苓不过一孤女,无父无母,沈彻怜我爱我,与我早已互许终身。他如今死于非命,我不过把我亲眼所见的真相悉数道出而已,就因为拿不出实证,便要治我的罪?阿苓虽为蒲草,却也不怕你们人多势众。今日莫说将我请出去,就算一死,也不能让那小人得意!”
她哭得悲怆,却站得笔直。这岳长老见她说得这般辞情恳切,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叹息着摇头,半天也接不上一句话。
徐山面上一会红一会白,强压着怒火又不好发作。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男声从来客席中传了过来,不紧不慢:“徐三爷人品如何,在下可以担保。”
人群中站起一人,身着月白锦袍,面容温润,若不是腰间挂了一把长刀,倒更像哪家来看热闹的世家公子,只是此人眸光深不见底,一看便是城府极深。他目光扫过阿苓,嘴唇微勾,带着一丝玩味:“这位姑娘与沈少主之事,在下也略知一二。但她空口无凭便指认三爷豢养死士,可有实证?无凭无据的话,当着这么多英雄的面这般胡说,怕是不太合适吧。”
阿苓盯着那张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萧蘅!”
萧蘅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块黄铜腰牌,高高举起。那令牌上的双凤纹在日光下闪着银光:“吾乃当朝太后侍卫统领萧蘅,同这位徐三爷有些事务往来,以我对徐三爷的了解,他心慈仁厚,待人和善。至于豢养死士袭击少主这种事,我可以太后亲卫的身份担保,绝无可能!这位姑娘所言,只怕皆是妄言。”
萧蘅突然现身又亮出身份,周寒和陆衍皆面色一紧,当日听沈彻说他曾挑拨得萧蘅与徐山生了嫌隙,如今不知这萧蘅又与那徐山达成了什么共识,竟然又勾结在一起。周寒死死盯着萧蘅手上的动作,时刻防备他对阿苓出手。
台下也是一片哗然。江湖帮派同官府的人有些来往,倒也不稀奇,但太后身边亲卫亲自到场担保,这分量可就不同了。
阿苓死死盯着萧蘅,目中恨意滔天,牙关紧咬,大声痛斥:“萧蘅!你追杀我阿娘十余年,害我阿娘病痛缠身,含恨而终,又害我从小没了爹,半生飘零,你凭什么替这坏人说话!”
萧蘅不慌不忙,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我追杀你们母女十余年?那我倒要问问,你们母女做了什么事,才会被朝廷一路追杀,又或者说——”
他目光一转,说出的话却更加刺耳:“或者说,你们母女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还是藏了什么东西?”
他几句话轻飘飘,却句句引向阿苓的身世。阿苓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母亲的真实身份,那件东西的下落,她一样都不能在此处当众说出。萧蘅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才这般肆无忌惮。
台下原本还有些同情阿苓的人,听到萧蘅这一番话,立刻改了口风。
“难道这姑娘竟是朝廷通缉之人?真是不可貌相。”
“难怪她方才处处躲闪,只怕心里有鬼。”
“如此说来,那三爷不是被冤枉了?”
那圆脸武师见状,精神一振,声音又大了起来:“我就说这个丫头来路不明,快把她轰出去!”
一时间人群愤愤,周寒提刀护在阿苓身前寸步不让,阿苓泪珠一串串往下落,却咬着牙关不肯退后半步。
正在这僵持之际,坐在下首的陆衍正待起身,却见一个身影忽然从人群中闪了出来,径直冲到台前,扑通跪倒。来人一身奴役打扮,身形娇小,面目娇俏,竟是那一直在仆役院内干粗活的苏锦。
她跪在台前,声音清脆,带着哭腔:“各位英雄,各位长老,苏锦有话要说!”
陆衍猛然起身厉声道:“苏锦!你一犯错的仆役,此处不容你放肆。”
苏锦却不看他,只仰头面向台下众人,泪流满面:“苏锦的确犯过错,被少主重罚,但苏锦始终倾慕少主!少主如今被害,苏锦痛彻心扉,就算人微言轻,也不得不站出来,指认真凶!”
她猛地抬手指向阿苓:“害少主身亡的毒,就是这霍姑娘下的!她将毒下在茶中,亲自送到少主案前。奴婢亲眼所见,那茶水,近半月以来,一直是她亲自煮好送入书房,从未假手于他人!那茶水每日自有管事的验毒,并无什么毒,然而经霍姑娘的手送到少主书房后,那茶便有毒了,直到那日毒发而亡……是她!她才是真正的凶手!”
阿苓猛然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锦,又惊又气:“苏锦!我见你可怜,那日好心从鞭子下将你救出,你竟然恩将仇报!就是你利用我的善意,刻意接近我和沈彻。是你!每日接触茶盏,利用沈彻对我的信任,才把毒送到了他嘴边,你才是凶手!”
苏锦伏在地上哭得楚楚可怜:“苏锦没有……苏锦不过是个洒扫婢女,怎会有那等东西……”
一时间,两个声音在风中交错,台下的人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该信谁。
几位长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只是一场帮主选举,怎突然扯到了毒杀的案子上,而且是两名女子互相指认下毒,短短时间,事情竟变成一团乱麻。
徐山站在台上,目光冷冷地扫过苏锦,神色越发复杂起来。
有人低声道:“苏锦本就被少主在大年初一重罚,怀恨在心也说得通。”
也有人反驳:“可那阿苓姑娘也恨过少主,谁知不是假意委身实则报仇呢?”
又有人说:“她虽然说得混乱,可方才哭得那么真,不像撒谎——”
有人回忆起了去年的一场宴席,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这苏锦,仿佛是徐三爷送给少主的女人,莫非——”
虽然这风口突然转向两位姑娘,可话里话外却仍然绕着徐山打转。萧蘅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只是时不时扫一眼徐山,面上颇有“你自己的烂摊子,你自己去收拾”的意思。
徐山站在台上,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台下那些原本已经倾向他的人,此刻有不少人开始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附和。那些曾经铁定支持他的声音,不敢再随意站队。毕竟这事,涉及帮派头领的毒杀案,这些人不敢再乱下定论,只怕随口一句,都会被人抓住把柄治罪。
僵持中,陆衍扶着椅子站了出来,勉强直起身子,缓步走到苏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仍旧伏在地上的苏锦,不冷不热地开口:“你说毒是下在茶水之中,你是如何得知?”
徐山盯着陆衍,眼中怒意越来越盛,只是如今人群的目光皆在那苏锦和阿苓身上,无人注意徐山的变化。
苏锦头也不抬,继续哭诉:“苏锦……听的帮中流言,又日日见霍姑娘给少主送茶水,推测得知。”
陆衍冷笑一声,转身望向台下众弟子和前来观望的小厮仆役等人:“我青云帮总堂帮众数千人,仆役百十余人,这苏锦曾被下令不得踏足前院,那么她口中的流言,是谁传给她听的?是谁告诉她,少主所中之毒来自茶水?你们当中,可有人出来认领?”
台下此刻死寂一片,无人敢应,一个个都恨不得与此事撇清关系,哪里还敢站出来。
陆衍收回目光,声音又冷了几分:“那么苏锦,你来指认,是何人告诉你的?或者,你来告诉我,为何你会知道,那毒下在茶水之中?”
“苏锦……只是猜测……”
陆衍见她说不出,冷哼一声,抬高声音道:“我的确调查了毒源,确实来自于每日送的茶没错。但毒并不在茶水之中,而是涂在茶盏外沿,所以验不出毒,却能在饮茶之时不知不觉吃下去。但此事只有我与周寒知道,你是怎么猜测出来的?难道说,是你偷听了我们谈话,还是说——你认识那下毒之人?”
此话一出,人群再次炸开了锅,再迟钝的人也嗅出了异样,那苏锦若非知情者,怎会说出此等细节?
陆衍步步紧逼,言辞愈发犀利:“真正的下毒之人,并非煮茶的霍姑娘,而是每日赖在她身边不肯走,替她洗茶盏的那个人。苏锦,还要我继续问下去吗?那个洗茶盏的人,究竟是谁?苏锦,你这个谎,扯得实在是过于愚钝,倒不似你平日那般……”
陆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徐山,此刻徐山已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目光死死钉在苏锦身上。陆衍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心中大叫不妙。
可来不及等他想清楚,那徐山已然高声喝道:“来人!将这毒害少主的罪女苏锦给我拿下!依照帮规,谋杀少主者,立即杖毙!”
台下前排数名护卫应声而出,直扑苏锦。
周寒刀光一闪,横身拦住:“谁敢动手!”
陆衍上前一步,怒声大喝:“都给我住手!”
陆衍毕竟平日在帮内虎卫和院内护卫有调动之责,这一声怒喝,终于让护卫们停了手。只是他这一声吼的太过用力,腹上刀伤被猛然牵扯,瞬间豆大的汗滴顺着额角落了下来,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死死撑住旁边的桌沿才没有倒下去。
凌霜见他伤被扯痛,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紧咬着唇,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出声。
阿苓看了眼伏在台下瑟瑟发抖的苏锦,又看了眼台上面目狰狞的徐山,反倒笑了出来:“果真你们审都不审便要下手,方才要拿我,如今要拿她。三爷,你可是在杀人灭口?”
徐山冷冷扫了她一眼,没有理会,目光转而恶狠狠地落在陆衍身上,沉声道:“陆衍,你果真野心不小,你莫非是要护着那毒杀少主的罪女不成?我看你身上有伤,最好莫要掺和进来,免得引火烧身丢了小命,那可怪不得旁人。”
他这话不轻不重,却分明要把陆衍同苏锦强行攀扯成同党。
陆衍忍痛站直身子,从怀中掏出沈彻那块虎形玉牌,高高举起,字句如铁:“少主玉牌在此,众虎卫听令——围住此处,严防任何人在此动武闹事,若有违者,立即拿下!”
虎卫阵列中有人动了一下。然而徐山却更快,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陆衍无名无权,谁敢听他号令,以判帮之罪论处!”
虎卫们的脚步停住了。整座演武场上,数百双眼睛齐齐望着陆衍手中那块玉牌,又望向徐山那张狰狞的脸,竟无一人敢再动。
满场再次沉默,只是这沉默,竟如紧绷到极限的弓弦,马上便要绷断。